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30章 大功告成
這番話,像一把鑰匙,終於開啟了汪夢姣心中某個緊繃的鎖扣。一路的陪伴,一路的觀察,一路的克製與期待,似乎在這一刻,得到了一個清晰而積極的訊號。曲婷不僅退出,而且是一種帶著祝福的、理智的退出。這意味著,橫亙在她和方二軍之間的最大障礙——那份沉重如山的舊情與責任,正在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消解。她看到了希望,不是掠奪來的,而是在理解和成全的土壤上,自然萌發出的希望。
「我明白了。」
汪夢姣鄭重地點了點頭,沒有虛偽的推辭或客套,「我會儘我所能。」這承諾,既是對曲婷,也是對沉睡的方二軍,更是對她自己。
話似乎說到了儘頭。兩個女人之間那種微妙的張力,逐漸被一種沉重的、達成共識後的寂靜所取代。又坐了片刻,曲婷站起身:「我該回去了。明天還有早課。」
汪夢姣也起身相送。到了門口,曲婷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隻輕聲說:
「照顧好他。也照顧好你自己。」
說完,曲婷徑直走入了門外的夜色中,淺藍色的背影很快被濃重的黑暗吞沒,步伐依舊穩當,卻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彷彿帶上了一份新的、孤獨的決絕。
汪夢姣關上門,背靠著粗糙的木門板,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房間裡,隻剩下她和沉睡的方二軍。昏黃的燈光籠罩著一切,空氣裡還殘留著米酒的甜膩和曲婷身上那股淡淡的、類似艾草的氣息。
她走到床邊,低頭看著方二軍沉睡中依然緊蹙的眉頭,因酒意而泛紅的臉頰。這個讓她一路牽掛、心疼又欽佩的男人,此刻毫無防備地躺在這裡,而他情感世界裡那座似乎不可逾越的大山,剛剛被山那邊的人,親手移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
一種混合著勝利感、憐愛、以及巨大責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她俯下身,非常輕地,在方二軍汗濕的額頭上,印下了一個吻。這個吻,不同於畫室那次微涼如露的觸碰,帶著溫熱,帶著塵埃落定般的釋然,也帶著一絲即將開啟新篇章的悸動。
然後,她直起身,望著窗外猛伴鎮沉沉的、孕育著無限可能的黑夜,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極輕地、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顫音,低語道:
「大功告成了。」
這四個字,輕飄飄地落在寂靜的房間裡。它意味著最艱難的外在障礙似乎已經掃清,意味著她終於可以不再僅僅是「提醒者」或「路標」,而有可能正式走入他情感世界的中心。然而,這「功成」的背後,是另一個女人透徹心扉的放手與遠走,是眼前這個男人尚未清醒、前路依舊迷茫的醉態,也是她自己未來需要麵對的、全新的情感挑戰。希望確實看到了,但希望之後的路,依然需要一步一步,謹慎而真誠地去走。夜色更深了,遠處傳來隱約的傣家歌謠,悠長而哀婉,彷彿在為一段舊故事送行,又彷彿在迎接一個未知的新開始。
汪夢姣那句如釋重負的「大功告成」,像一顆投入看似平靜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比她自己想象的要深遠。它並未直接傳入沉睡的方二軍耳中,卻彷彿以一種更隱秘的方式,滲入了他被酒精浸泡的夢境,攪動了潛意識裡沉睡的巨獸。
方二軍是在後半夜醒來的。頭像被鈍器擊打過般悶痛,喉嚨乾得像燒過的砂紙。旅舍房間的黑暗濃稠而陌生,隻有窗外透進一點稀薄的、不知是月光還是遠處燈火的微光。他花了片刻才辨認出自己身在何處,昨夜的碎片隨著意識的清醒開始刺痛地拚合:飯館昏黃的燈,辛辣的菜肴,一碗接一碗的米酒,曲婷靜默如深潭的臉,汪夢姣沉靜卻鋒利的話語。還有最後,兩個女人架著他,在崎嶇夜路上踉蹌前行時,手臂接觸到的溫度,以及某種無聲的、繃緊的張力。
他慢慢坐起身,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頭痛欲裂,但思維卻在宿醉後的虛弱中異常清晰,甚至帶著一種冰冷的銳利。汪夢姣昨晚說的話,一字一句,在他腦海裡異常清晰地回放起來:
「路不是用來『選』的,是用來『走』的……」
「有些背影,註定是要遠去的。強留的回頭,看到的未必是你想見的臉。」
還有最後,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後,她平靜說出的,關於「他值得一份不那麼沉重的情感」,以及曲婷那近乎托付的回應……
當時他醉意朦朧,隻覺得這些話刺痛,卻無力深究。此刻,在孤身一人的清醒黑暗中,這些話的意味,連同汪夢姣最後那聲低語,他其實並未聽清內容,卻能感覺到她語氣中那微妙的變化,但是也能夠感覺到像冰冷的解剖刀,一層層剝開了他這些日子來自以為是的「煎熬」與「兩難」。
一種遲來的、卻異常洶湧的義憤,夾雜著對曲婷深切的憐惜與不平,猛地攫住了他。
汪夢姣的話,冷靜、理智、甚至充滿「為他好」的善意。但此刻,在方二軍聽來,卻隱隱透著一種勝利者的從容規劃?一種將他和曲婷之間那段厚重、疼痛、浸透了青春與生命掙紮的情感,輕描淡寫地定義為「沉重的陰影」、「需要走出的山霧」的簡化?她像一位高明的醫生,冷靜地診斷他的「病症」,並給出了看似最優的「治療方案」——割捨過往,擁抱新生,與她一起。
那曲婷呢?曲婷的沉默,她的平靜,她決絕地要留在這片紅土地上的選擇,在汪夢姣(或許也包括他自己之前)的語境裡,似乎成了一種「成全」,一種「放手」,一種「明智的退場」。可這真的是全部嗎?
方二軍的心尖銳地疼了起來。他想起曲婷那雙變得粗糙的手,想起她眼中那深潭般的平靜下可能隱藏的驚濤駭浪,想起她點菜時那份熟稔背後的孤獨堅守,更想起多年前,她伏在他肩頭哭泣時,那份將他視為唯一浮木的依賴與脆弱。她的「平靜」,真的是釋然嗎?還是無數次深夜痛哭後,用儘力氣為自己構築的、抵禦更多傷害的堡壘?她的「放手」,真的是不愛了嗎?還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絕望的、因為自知無法給予對方「輕鬆」而選擇的自我放逐?
他竟然一直在用「選誰」的框架來思考問題,彷彿曲婷和汪夢姣是擺在貨架上等待他挑選的兩件商品,各有優劣,需要他權衡得失。可曲婷從來不是一個「選項」,她是他生命裡一道深刻的刻痕,是他曾發誓要守護的傷痛,是他過往的一部分,塑造了今天的他。汪夢姣的出現,像一道清新的風,讓他看到了另一種生活的可能,這固然珍貴,但這難道就意味著,他有權利將曲婷的犧牲與孤獨,視為理所當然的「背景板」,甚至暗自慶幸她的「識趣」退場嗎?
不,不該是這樣的。
汪夢姣很好,清醒、獨立、有力量,像一座精緻而堅固的橋,可以引渡他去往看似更明媚的彼岸。但曲婷……曲婷是他來時路上,那座他曾經並肩攀爬、也曾共同跌落、染著彼此鮮血和淚水的山。他不能因為看到了橋,就假裝山不曾存在,更不能因為山沉默、山似乎「允許」他離開,就覺得自己可以毫無愧疚地踏橋而去。
一種強烈的衝動席捲了他。他不能就這樣稀裡糊塗地「被安排」,不能就這樣接受汪夢姣和曲婷之間那場似乎已達成共識的「交接」。他欠曲婷的,不是一個在醉酒糊塗中被決定的「結局」,而是一次真正的、透徹的、麵對麵的對話。他要親口聽她說,聽她這些年到底如何走過來,聽她留在西雙版納的真正原因,聽她內心深處,對他,對過往,究竟是何想法。不是透過汪夢姣冷靜的分析,不是透過他自己的臆測和愧疚,而是直麵那個真實的、活生生的、他曾經深愛過、也深深傷害過的曲婷。
他要在一切尚未「大功告成」、尚未被「蓋棺定論」之前,去做這件事。不是為了挽回什麼,或許他心底深處仍有一絲這樣的奢望?至少,是為了尊重,為了澄清,為了讓自己未來的每一步,無論走向何方,都能踩得踏實,無愧於心。
窗外的天色,開始透出一點點蟹殼青。猛伴鎮的清晨,帶著濕漉漉的涼意,悄然降臨。方二軍掀開薄被,起身下床。宿醉的不適仍在,但他的眼神卻前所未有地清晰、堅定。他洗了把冷水臉,看著鏡中自己憔悴卻燃著兩簇火苗的眼睛。
他要去找曲婷。現在就去。在她開始一天的教學之前,在那所簡陋小學的晨光裡,或者在任何她願意與他坦誠相對的地方。他要拋開所有的預設、所有的權衡、所有的「為你好」或「為我好」,進行一次靈魂赤膊相見的對話。
至於汪夢姣,以及她那句意味深長的「大功告成」……他暫時將之擱置在心房的某個角落。他感激她的陪伴與付出,但此刻,他必須首先了結與過去的債務。他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衣衫,深吸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拉開房門,腳步堅定地走進了猛伴鎮即將蘇醒的、朦朧的晨光之中。前方的路依舊不明,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先去攀越那座沉默的山,纔有資格談論是否要踏上那座橋。
晨光尚未完全驅散猛伴鎮夜色的粘稠,方二軍帶著一夜未眠的清醒和某種孤注一擲的決心,剛拉開房門,卻險些與正要敲門的汪夢姣撞個滿懷。
她顯然也起得很早,甚至可能根本沒怎麼睡。頭發一絲不苟地綰在腦後,穿著整潔的米白色襯衫和長褲,隻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臉色在廊道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有些蒼白。她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保溫桶,熱氣從縫隙裡嫋嫋溢位,是米粥的清香。
「醒了?頭疼嗎?我煮了點粥,暖暖胃。」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帶著慣有的體貼,但仔細觀察,能發現那平穩下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眼神也比往日更深,像藏著什麼亟待確認的東西。
方二軍心頭一暖,但旋即被更強烈的、要去見曲婷的衝動淹沒。他側身讓她進屋,接過保溫桶放在桌上,卻沒有坐下喝粥的意思。
「夢姣,謝謝。我有點事,要出去一趟。」他聲音有些乾澀,避開她探尋的目光。
汪夢姣站在門邊,沒有動。「這麼早?去哪裡?」她的問話很自然,但方二軍聽出了一絲刻意的平靜。
「我去學校那邊,找曲婷。」他索性直接說了出來,抬眼看向她,目光裡是清晰的堅持。
房間裡空氣瞬間凝滯了。保溫桶口逸出的白汽,在昏黃的光柱裡懶洋洋地升騰,卻驅不散驟然降臨的寒意。
汪夢姣臉上的平靜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紋。她微微吸了一口氣,聲音壓低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方二軍,你昨晚還沒醉夠嗎?現在去找她,說什麼?還有什麼可說的?」
「正因為昨晚醉了,有些話沒說明白!」方二軍的聲音也提高了一些,宿醉的頭痛和內心的焦灼讓他失去了平日的溫和,「我不能就這麼糊裡糊塗的!我得跟她談清楚,麵對麵,清醒地談!」
「談什麼?」汪夢姣向前走了一步,目光銳利地盯住他,「談你的愧疚?談你的不捨?還是談你終於發現,她『偉大』的放手讓你更心疼了,所以你忍不住要去表達你的『敬意』和『不平』?」她的語速快了起來,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在方二軍的心上,「方二軍,你看清楚!昨晚,是她親口說的,她不會跟你回去!是她希望你開始新生活!你現在跑去,算什麼?是去質疑她的決定,還是去給你的猶豫不決尋找新的藉口?」
「我不是去找藉口!」方二軍被她的話刺痛,臉漲紅了,「我是去尊重她!尊重我們之間發生過的一切!我不能像完成一個任務、達成一個協議一樣,就這樣把她『交接』了,然後心安理得地開始我的『新生活』!這對她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