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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34章 這叫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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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二軍微微一愣,隨即笑了。這名字簡單,卻巧妙,透著姐夫對姐姐的珍視,也象征著這個新生小家庭血脈與情感的融合。「淩方……好聽,也有意義。小方方,以後可得像你爸爸一樣穩重,像你媽媽一樣聰明。」他逗弄著爬到腳邊的小外甥,孩子咯咯笑起來,去抓他的褲腳。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淩湖起身去開門,門外傳來一個中氣十足、略帶沙啞的老者聲音:「淩湖!我順路過來看看我的小重外孫!」

方豔華眼睛更亮了,壓低聲音對方二軍說:「是姥爺!他最近在省城辦一個學術回顧展,時不時就過來。」

方二軍心頭一動。韓一石?這個名字他記得。曲婷的信裡曾隱晦提及的那位「智慧的老畫家」,難道就是……?

隨著一陣爽朗的笑聲,一位老人走了進來。他個子不高,背卻挺得筆直,滿頭銀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皺紋深刻,像被歲月用刻刀精心雕琢過,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銳利,透著孩童般的好奇與洞悉世事的清明。他穿著件半舊但十分乾淨的淺灰色中式對襟褂子,布鞋,手裡還拄著一根光滑的棗木手杖,但看起來更多是裝飾或習慣,而非必須。

「太姥爺!」小淩方似乎認得這個聲音,搖搖晃晃地朝老人撲去。韓一石哈哈大笑著彎腰,利落地將孩子抱起來,掂了掂:「哎喲,我的小方方,又沉了!想太姥爺沒?」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站起身的方二軍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不像尋常老人打量晚輩的慈祥,更像一位鑒賞家在評估一件藝術品,帶著審視,卻並無冒犯。

「方二軍。」

「韓老您好。」方二軍連忙握手,老人的手乾燥有力,骨節分明,掌心有長期握筆留下的硬繭。

「坐,坐,彆客氣。」韓一石自己先在單人沙發上坐下,手杖靠在一邊,姿態放鬆而自然,彷彿這裡是他自己的畫室。「千巒縣好地方啊,山色空濛,雲遮霧繞,是出意境的好素材。下去一趟有收獲?」

「是,那裡自然風光很有特點,人文也獨特。就是……時間短,浮光掠影,還沒來得及深入創作。」

「浮光掠影也是光,掠影也是影。」

韓一石擺擺手,不以為意,「藝術這玩意兒,有時候觸動就在一瞬間,未必需要久駐。關鍵是心裡有沒有那麵鏡子,能不能接住那道光,留住那道影。」他端起淩湖遞過來的茶,呷了一口,目光依然停留在方二軍臉上,彷彿在透過皮相,觀察他內在的紋理,「聽說你之前主要搞油畫?國畫涉獵嗎?」

話題就這麼自然而然地轉向了美術創作。韓一石似乎完全忘記了年齡和輩分的差距,興致勃勃地和方二軍討論起中西繪畫的異同,筆墨與色彩的關係,寫生與寫意的平衡。他說話不喜歡引經據典掉書袋,用的都是最鮮活、甚至有些「土氣」的比喻,卻往往一針見血。講到興起,他甚至用手指蘸了點茶杯裡的水,在光潔的茶幾麵上勾勒起來:「你看這筆斷意連,就像人說話,氣不能斷。你這兒用力過猛了,留白不夠,畫麵就『喘不過氣』,懂嗎?」

方二軍聽得入神,不時點頭,也嘗試著說出自己的一些困惑和實踐中的體會。他發現和韓一石交談非常暢快,老人既有深厚的傳統底蘊,思想卻不僵化,甚至對許多現當代的藝術實驗也持開放態度,評論起來妙語連珠,辛辣又透徹。他們從千巒縣的山水,聊到西方印象派的光影,又跳到當下一些藝術現象的亂象,話題天馬行空,卻始終圍繞著創作這個核心。

方豔華和淩湖沒有打擾他們,隻是坐在一旁,微笑著看著這一老一少交談。淩湖偶爾插一兩句關於藝術市場或展覽的實務性話題,方豔華則專注於照看孩子,但她的目光,總會時不時地、帶著欣慰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飄向自己的弟弟。

她看到方二軍談到繪畫時,眼睛裡重新燃起的光芒。那光芒雖然還不甚明亮,還有些閃爍不定,但比起前幾天剛回家時那副失魂落魄、眼神空洞的樣子,已是天壤之彆。她看到他身體前傾,專注傾聽時微微蹙起的眉頭,看到他嘗試表達自己觀點時,手勢不再那麼拘謹無力。他甚至因為某個藝術觀點和韓一石產生了小小的分歧,兩人爭論了幾句,最後韓一石拍著大腿哈哈大笑,方二軍也撓著頭不好意思地笑了。

這種無拘無束,這種沉浸在純粹愛好與思考中的放鬆狀態,是方豔華很久沒有在弟弟身上看到的。過去幾個月,甚至更久,圍繞著他的總是沉重的情感糾葛、前途的迷茫、還有那股揮之不去的自我懷疑與頹喪。此刻,在這個週日上午陽光明媚的客廳裡,在韓一石這位智慧長者的引導下,那個曾經對藝術充滿熱情、眼睛裡有著清澈光芒的弟弟,似乎悄悄回來了一點點。

方豔華心裡暗暗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不知道弟弟內心深處的傷口是否真的開始癒合,也不知道未來還會有什麼樣的風雨,但至少此刻,他能這樣放鬆地笑,能這樣投入地談論他熱愛的東西,這就是一個美好的、值得珍惜的開始。她看了一眼丈夫淩湖,淩湖也正看著她,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溫暖的眼神。

臨近正午,陽光愈發熾烈明亮,將姐姐家客廳映照得通透溫暖。韓一石和方二軍關於「留白與呼吸」的討論暫告一段落,老人正眯著眼,饒有興致地看著小淩方試圖把一塊圓形積木塞進方形孔裡,嘴裡還喃喃點評:「嗯,有股子執拗勁兒,像搞藝術的料……」

就在這時,門鈴再次響起,聲音比韓一石來時更急促些。淩湖起身開門,門外傳來一個洪亮沉穩、帶著笑意的男聲:「淩湖,豔華!我們來了!看看誰來了!」

隨著話音,一個身材高大、肩背寬闊、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藍色polo衫和休閒長褲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約莫三十五六歲,麵容與方二軍有幾分相似,但線條更加硬朗,眉宇間凝聚著一股久經曆練的沉著與銳氣,正是方家大哥,方大軍。而跟在他身後半步進來的,是一位身材高挑勻稱、留著利落短發的女子。她穿著淺灰色的休閒西裝褲和白色的絲質襯衫,容貌清秀,眼神卻異常明亮冷靜,顧盼之間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敏銳。她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果籃,姿態從容大方。

「哥!」方豔華驚喜地叫出聲,連忙迎上去,「你怎麼有空過來?也不提前說一聲!這位是?」

方大軍朗聲笑著,先跟韓一石恭敬地打了聲招呼:「韓老,您也在!太好了。」然後攬過身邊女子的肩膀,介紹道:「李娜。我女朋友。」語氣裡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自豪與滿足。

李娜微笑著向眾人點頭致意。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悅耳,目光與每個人接觸時都顯得真誠而坦蕩,最後落在方二軍身上時,微微停留,帶著一絲善意的探究。

「大軍哥!李娜姐!快請進!」淩湖熱情地招呼,接過果籃。小淩方也被這熱鬨吸引,搖搖晃晃地跑過來,仰頭看著陌生的叔叔阿姨。方大軍一把將他舉高,引得孩子咯咯大笑,李娜則在一旁微笑著看著,眼神柔和。

客廳裡的氣氛因為新成員的加入更加熱烈起來。方大軍調到公安部刑偵局任副局長後,工作異常繁忙,鮮少有這樣閒暇的家庭聚會。他和淩湖、方豔華寒暄著,詢問父母的身體,又逗弄著小外甥。李娜很自然地融入了環境,她話不多,但傾聽得很認真,偶爾插話也恰到好處,顯得得體又親切。

韓一石饒有興味地看著這對新人,尤其是李娜。他活到這把年紀,閱人無數,一眼就看出李娜身上那種不同於尋常女子的氣質——那不是刻意的鋒芒,而是一種內在的定力與經過特殊訓練後的高度自控,與她此刻展現出的溫和優雅形成了一種有趣的張力。老人眼中閃過欣賞的光芒。

很快,方豔華和淩湖張羅好了午飯。飯菜很豐盛,既有家常的溫馨菜肴,也有幾道淩湖特意準備的、適合老年人口味的軟爛菜式。長長的餐桌旁坐得滿滿當當,陽光透過窗戶,在潔白的桌布和精緻的碗碟上跳躍。

方大軍自然而然地成為話題的中心之一。大家問起他在公安部的新工作,他挑了些不涉密的趣事分享,說起全國跑案子時的見聞,語言生動,時不時引得大家發笑。李娜偶爾補充一兩句,往往能點出關鍵,顯出她對方大軍工作的瞭解與支援。當方豔華好奇地問起兩人如何重逢並確定關係時,方大軍看了李娜一眼,李娜微微頷首,他便爽快地講了起來。

對於方大軍當時在海外臥底的事情大家都有所瞭解,在那個時候方大軍和李娜認識的。方大軍調到公安部刑偵局任副局長後,李娜也調到了公安部網路安全保衛局。

「這叫緣分!緣分這東西,真是奇妙。」方大軍總結道,目光溫柔地看向李娜。李娜回以淺淺一笑,那笑容裡有著無需言說的信任與默契。

韓一石聽得津津有味,撫掌笑道:「好!這纔是真正的『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不過,更難得的是,曆經風波,初心不改,還能認出彼此。這比畫畫找靈感難多了。」他的話引來一片笑聲。

飯桌上的熱鬨,因方大軍的到來而更添了幾分不同尋常的活力。但方二軍的心境,卻隨著大哥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踏入客廳,微妙地收緊了一些。

大哥方大軍,一直是方家一座巍然的山峰。他年長方二軍幾歲,成長路徑清晰而耀眼:警校優秀畢業生,基層曆練紮實,屢破大案要案,年紀輕輕便身居要職,如今更是調任公安部,前途無可限量。在方二軍的記憶裡,大哥總是目標明確、行動果決、肩膀寬闊得能扛起所有責任,與他自己的敏感、猶疑、常在藝術與情感世界裡打轉的特質截然不同。父親方振富的目光,也總是更多地帶著審視與期許落在長子身上。儘管兄弟感情不差,但方二軍麵對大哥時,總不免下意識地挺直背脊,收起那些在他看來可能「不夠硬朗」、「不夠出息」的思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恭謹與距離感。

此刻,看著大哥與李娜並肩而立,一個英挺沉穩,一個清秀乾練,宛如天造地設的一對,方二軍心底那點自西雙版納歸來後便揮之不去的頹唐與自我懷疑,又被勾了起來。他感到自己像一件被對比得黯然失色的舊物,在兄長風發意氣與新戀情的光暈下,更顯侷促。他站起身,叫了聲「哥」,笑容有些勉強,手指無意識地捏了捏衣角。

李娜的目光,幾乎在瞬間就捕捉到了方二軍這份細微的緊張與不自在。她心思何等敏銳,從方大軍偶爾的提及,以及此刻方二軍的神情姿態,已大致猜到這個年輕人可能正經曆著情感或事業上的低潮,並且在兄長麵前有些心理壓力。

她沒有像尋常客人那樣僅僅客氣寒暄,也沒有刻意熱絡地試圖拉近距離。在方大軍與家人寒暄、逗弄小淩方時,她自然而然地轉向方二軍,聲音平和,帶著恰到好處的、如同對待一位值得尊重的專業人士般的口吻:

「二軍,聽大軍提起過,你在省群藝館工作,專攻美術,尤其是國畫?」她微微側頭,眼神裡是真誠的探詢,而非客套。

方二軍愣了一下,沒想到李娜會主動和他聊這個,連忙點頭:「是,之前主要畫國畫,也接觸些彆的。」

「我對藝術瞭解不深,但一直很佩服創作者。」李娜笑了笑,那笑容乾淨,帶著一種令人放鬆的坦誠,「特彆是需要用畫麵去捕捉、提煉、表達那些抽象或複雜事物的能力。這和我們工作中需要從龐雜資訊裡梳理線索、構建邏輯,某種程度上,有異曲同工之妙,都需要極強的觀察力、感受力和結構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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