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33章 二軍來了
「小方同誌?辛苦了,從基層回來,一路勞頓。」何副廳長伸出手,手掌寬厚乾燥,握手的力度適中而堅定。「坐,彆拘束。老陳,你也坐。」
方二軍依言在會客區的真皮沙發上坐下,沙發柔軟得幾乎將他陷進去,這讓他更感到侷促。何副廳長坐在他對麵的單人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顯得專注而親和。陳館長則坐在側邊的沙發上,保持著陪同的姿態。
何副廳長並沒有立刻談工作,而是閒聊般問起千巒縣的氣候、飲食,又問方二軍在省藝專讀書時的老師近況,話語間顯示出對方二軍背景並非一無所知。他的態度如此和煦,以至於方二軍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卻又因這過分的和煦而生出更大的疑慮。
很快,何副廳長話鋒一轉,拿起茶幾上的一份薄薄的資料夾。方二軍瞥見那是自己的檔案摘要,右上角貼著照片。「你的情況,館裡報上來了,廳裡也瞭解了一些。」他翻開資料夾,目光在上麵停留了不到十秒鐘,便合上了,彷彿那裡麵記載的不過是最尋常的資訊。「年輕人,肯下去,能吃苦,這就是好的。基層經曆是財富,能讓人更快地成熟起來。我看你在專業上有底子,以前在館裡,工作也是踏實的。」
他頓了頓,目光溫和而肯定地看著方二軍:「現在廳裡正在加強文化創新和對外傳播這一塊的工作,正是用人之際。『文化創新與對外傳播處』需要一個有基層視野、有專業背景的年輕同誌。我和幾位領導議了議,覺得你是個合適的人選。怎麼樣,下星期一,來廳裡報到上班?」
方二軍徹底愣住了。耳邊嗡嗡作響,何副廳長的話語像隔著水幕傳來,每個字都聽得清,組合在一起的意思卻難以置信。不是預想中的詰問、檢討,甚至不是調回原崗位……而是直接調入省文化廳的核心處室?這急轉直上的態勢,如同一道強光,刺得他頭暈目眩,非但沒有帶來喜悅,反而滋生出一股強烈的不安和虛幻感。
他下意識地看向陳館長。陳館長臉上依舊是那副得體的微笑,迎著他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彷彿在說:這是組織上的決定,很妥當。
「何廳長,我其實工作的並不出色!」方二軍喉嚨發乾,搜腸刮肚想找些合適的話,最終隻能擠出最乾巴的套話,「感謝組織的信任和培養,我一定努力適應新崗位,不辜負領導期望。」
「好!有這個態度就好!」何副廳長顯得很高興,又勉勵了幾句關於「新、新作為」的話。最後,他站起身,再次與方二軍握手,這次握得更久了一些,眼神裡那種意味深長的東西也更加明顯。「小方啊,好好乾。你的父母,方振富主任和方菊芳局長,都是省裡德高望重、貢獻突出的老同誌,他們對你也是寄予厚望的。不要辜負啊。」
「父母」兩個字,像兩根精準的探針,輕輕觸動了方二軍內心深處那根最敏感、也最不願被觸碰的弦。先前所有的不安、虛幻感,在這一刻似乎找到了源頭。一股冰冷的、瞭然的寒意,順著脊椎慢慢爬升。他臉上的肌肉有些僵硬,努力維持著感激和恭謹的表情,再次道謝,然後隨著陳館長退出了那間寬敞明亮、卻讓他莫名感到空氣稀薄的辦公室。
走出文化廳大樓,午後熾熱的陽光兜頭澆下,城市喧囂再次將他包圍。方二軍站在高高的台階上,看著腳下車流如織的馬路,竟有一瞬間的茫然,不知該往何處去。那個潮濕陰冷的千巒縣宿舍,似乎已遙不可及;而這個剛剛向他敞開大門、許諾了嶄新前程的省城,卻又如此陌生,彷彿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
鬼使神差地,他招手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了家的地址。那是位於城西一個安靜且管理森嚴的小區,樹齡頗高的法國梧桐遮天蔽日,即使在盛夏,也投下大片清涼的陰影。小區裡異常安靜,隻有偶爾駛過的、幾乎無聲的電動車,和提著菜籃慢慢走過的、氣質從容的老人。
站在那扇熟悉的深棕色防盜門前,方二軍猶豫了片刻,才按響了門鈴。鈴聲在門內清脆地響了兩聲,很快門被開啟。
母親方菊芳出現在門口。她穿著一件煙灰色的羊絨開衫,裡麵是米白的絲質襯衫,頭發在腦後挽成一個紋絲不亂的髻,露出光潔的額頭。看到門外是他,母親的眼睛倏然睜大,裡麵飛快地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驚訝,肯定是有的;隨即是某種如釋重負般的輕鬆;但更深處的,是一種混合著心疼、無奈,以及刻意收斂的、不願被察覺的憂慮。所有這些情緒,都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裡,被她臉上迅速漾開的、無比親切而燦爛的笑容所覆蓋。
「二軍?!哎呀,你這孩子,回來怎麼也不提前打個電話!」
母親的聲音比記憶中提高了些許,帶著一種過於飽滿的驚喜,伸手就把他往屋裡拉,「快進來快進來!外麵熱吧?看你,怎麼瘦了這麼多,臉色也不好……」
家的氣息撲麵而來。是常年使用的、品質上乘的木地板蠟的淡香,是母親插在玄關青瓷瓶裡幾支鮮切白蘭的幽雅花香,是書頁和墨汁沉澱下來的、令人安心的書卷氣。一切整潔得一絲不苟,纖塵不染。客廳寬敞明亮,米色的沙發套著熨帖的棉麻罩子,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綠意盎然的庭院。博古架上,父母曆年獲得的獎狀、獎杯、紀念品,按照年份和重要性精心排列,擦拭得熠熠生輝,沉默地彰顯著這個家庭在體製內穩步累積的榮光與地位。
方振富也從書房走了出來。他身材依舊高大挺直,在家也習慣性地穿著熨燙平整的淺色條紋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裡還拿著一份翻開的檔案。看到兒子,他嚴肅的國字臉上,那雙銳利的眼睛微微柔和了些,點了點頭,語氣平穩:「回來了。」簡單的三個字,聽不出長途歸來的關切,也聽不出對他之前數月失控狀態的責難,就是一種陳述,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爸。」方二軍低低叫了一聲。
母親已經忙不迭地把他按坐在沙發上,轉身去廚房張羅茶水點心。父親在他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將檔案放在一旁的紅木茶幾上,摘下老花鏡,用絨布慢慢擦拭著鏡片。
「千巒縣那邊,都交接好了?」父親開口,問的是工作。
「嗯,陳館長說手續館裡會辦。」方二軍回答。
「那邊氣候潮濕,聽說你住的地方條件一般,身體還吃得消?」母親端著一個托盤過來,上麵是精緻的骨瓷茶壺茶杯,還有幾樣小巧的茶點。她一邊斟茶,一邊問,目光在他臉上逡巡,似乎在檢查是否有她未曾察覺的病容。
「還好,習慣了。」方二軍接過茶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接下來,父母的談話如同演練過一般,自然而流暢地展開。他們問起他旅途是否順利,問起省城最近的一些變化他是否適應,父親偶爾插幾句關於文化廳最新政策動向的看法,母親則關心他換季的衣服夠不夠,需不需要添置。他們也問到了新崗位。
「聽老何說,廳裡安排你去『創新傳播處』?那個位置很有發展前景,接觸麵廣,要好好把握機會。」
父親的話語裡帶著指導的意味,卻巧妙地避開了「如何得到這個位置」的核心。
他們甚至談到了省藝專幾位老教授的近況,談到了母親審計局裡一樁已順利解決的舊案,談到了父親衛計委係統最近推動的某項惠民工程。話題豐富而安全,覆蓋了工作、生活、社會見聞,唯獨小心翼翼地、一致地繞開了那片巨大的、無聲的雷區。他的感情,他這幾個月的頹唐與掙紮,他在兩個女人之間的撕扯與最終的一敗塗地,以及他如何像一具空殼般被「打撈」回省城,安置在這個嶄新的、光鮮的軌道上。
他們的關懷細致入微,他們的建議穩妥周到,他們的笑容親切溫暖。但方二軍坐在那裡,喝著溫度恰到好處的茶水,吃著母親親手做的、他小時候最愛吃的杏仁酥,卻感到一種冰冷的疏離感,正從腳底一寸寸蔓延上來。父母的每一句噓寒問暖,每一個避而不談的眼神交換,都在無聲地確認著一個事實:他們知道。他們什麼都知道。千巒縣的流言,西雙版納的荒唐,他如同爛泥般的自我放棄。或許細節有出入,但大體脈絡,早已通過他們自己的渠道,清晰無誤地呈現在他們麵前。
他們不提,是一種更高層麵的「處理方式」。不提,意味著那些事被劃定為「不必要的枝節」、「不成熟的波折」,需要用更宏大的、正確的事物去覆蓋和替代。於是,調動來了,新崗位安排了,前途重新規劃了。他們的愛,體現為一種強大的、不容置疑的「修正力」,要將他從自毀的泥潭中拔出來,洗淨,熨平,重新貼上符合「方家兒子」身份的標簽,放回他「本該」在的位置上。
方二軍看著父親擦拭鏡片時專注的側臉,看著母親遞過來杏仁酥時眼底那抹極力掩飾的、生怕觸痛他的小心翼翼,心裡那片荒原的風聲更響了。他知道,從此以後,在西雙版納的烈日下流過的汗,在千巒縣陰雨裡承受的孤寂,還有那場焚燒殆儘、隻剩灰燼的情感,所有這些,都將成為他必須獨自封存、永不能在這個家裡開啟的隱秘卷宗。父母用他們的方式愛著他,保護著他,也為他劃定了一個無形的邊界。邊界之內,是光明坦途,是錦繡前程;邊界之外,是已然被掃入角落的、不堪的自我。
他放下茶杯,瓷杯與托盤發出清脆的輕響。迎著父母關切而期待的目光,他努力牽動嘴角,扯出一個表示「一切都好」、「請放心」的、標準而模糊的笑容。喉嚨裡卻像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吞嚥困難。新的一頁似乎已經翻開,紙張潔白挺括,墨水黑亮清晰。但隻有他自己知道,寫下那些字的筆,握著它的,不再完全是自己的手了。而某些真正屬於他自己的、滾燙的、帶著痛楚印記的東西,已經被永遠地留在了翻過的那一頁,留在了父母愛與期待所能照耀的邊界之外,那片他自己才能觸控到的、真實的荒涼裡。
星期天的陽光,透過姐姐家客廳那麵巨大的落地窗,毫無保留地潑灑進來,將米白色的沙發、原木色的地板,以及散落在地上的幾件色彩鮮豔的幼兒玩具,都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空氣裡浮動著奶粉、陽光和乾淨織物的混合氣味,是一種屬於「家」的、安穩而具體的氣息。
方二軍是上午十點左右到的。和父母打過招撥出門時,母親往他手裡塞了一盒包裝精美的進口餅乾,叮囑他「帶給華華和孩子」。父親則在晨報後抬起眼,隻說了句:「晚上回來吃飯。」語氣平常,卻是一種無形的歸家令。
姐姐方豔華家在一個新建的高檔小區,環境清幽。開門的是姐夫淩湖,穿著舒適的家居服,頭發有些亂,眼底帶著新手爸爸常見的、幸福而疲憊的陰影,但笑容很真誠:「二軍來了!快進來,正唸叨你呢。」
客廳比父母家更顯生活化,也稍顯淩亂。嬰兒車停在陽台附近,沙發上搭著一條小毛毯,電視櫃上除了擺著夫妻倆的結婚照,還多了許多孩子百日、半歲的紀念照。方豔華正坐在地毯上,陪著個約莫一歲多、虎頭虎腦的小男孩玩積木。看到弟弟,她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可算來了!小方方,看誰來了?舅舅!」
小男孩轉過頭,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方二軍,並不認生,咧開沒長齊幾顆牙的嘴,流著亮晶晶的口水笑了笑,又低頭去推他的積木塔。
「快坐。」方豔華拉著方二軍在沙發上坐下,上下打量他,眼裡是毫不掩飾的心疼,「瘦了,也黑了。在下麵是不是特彆辛苦?」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弟弟的胳膊,那觸碰溫暖而實在。
淩湖端了茶過來,也在旁邊坐下,笑著說:「辛苦是辛苦,也是曆練。對了二軍,正要跟你說,孩子的名字,已經定了。」
「哦?叫什麼?」方二軍被室內的暖意和親情包裹著,神經不自覺地放鬆了些。
「淩方!」淩湖看著兒子眼神溫柔,「淩湖的淩,方豔華的方。我倆的姓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