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51章 慢慢來吧
「跟我沒關係?」蘇楠的聲調陡然拔高,再也無法維持冷靜,「方二軍!你看看你自己!像個什麼樣子!為了畫她,你什麼都不要了?工作呢?責任呢?還有我呢?!」最後兩個字,她幾乎是喊出來的,眼圈瞬間紅了。
她上前一步,抓住方二軍沾滿顏料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聲音裡帶著哀求與命令交織的顫音:「今晚!今晚你必須跟我回去!我們好好談談!你不能繼續待在這個鬼地方,對著這幅畫發瘋!」
方二軍猛地甩開她的手,力道之大讓蘇楠踉蹌了一下。他的眼睛因為缺乏睡眠和過度專注而布滿紅絲,此刻卻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火焰。「不行!我沒時間!這幅畫感覺正好,不能停!今晚我必須把它完成!」他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彷彿在說一件比天還大的事。
「完成?為了她?為了這個巫牡丹?」蘇楠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混合著憤怒、傷心與徹底的不解,「方二軍!你清醒一點!我纔是你的女朋友!我們纔是有未來的人!你答應過要幫我,我們也說好要一起努力的!你現在這是在做什麼?!」
「藝術!你懂什麼是藝術嗎?!」
方二軍吼了起來,多日積壓的疲憊、創作的亢奮與被打擾的煩躁在這一刻爆發,「這不是為了某個人!這是必須要畫出來的東西!它就在我腦子裡,在我手裡它必須誕生!其他所有事都得讓路!」
「讓路?包括我?」
蘇楠慘然一笑,淚水不斷滑落,衝刷著她精心描繪的妝容,「好,方二軍,你果然眼裡隻有你的畫,隻有你那些所謂的感覺!我明白了……」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幅色彩猙獰、彷彿在無聲呐喊的巨大畫布,又看了一眼眼前這個陌生而瘋狂的、眼中隻有畫布沒有她的男人,心像被狠狠捅了一刀,又像瞬間墜入了冰窟。
「那你就好好畫你的畫吧。」
蘇楠一字一句地說完,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轉身,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這間令她窒息、令她心碎的「畫室」。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迅速遠去,帶著決絕的意味。
門「砰」地一聲被甩上,震得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方二軍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耳朵裡還回蕩著蘇楠離去前的哭喊和關門聲。但僅僅幾秒鐘後,他的目光便再次被那幅未完成的钜作牢牢吸住。畫布上那個掙紮的、升騰的「水妹」之魂,彷彿正無聲地呼喚著他,催促著他。蘇楠的眼淚、質問、離去,所有的一切,像潮水般迅速退去,被那股更強大、更原始的創作**再次淹沒。
他喘著粗氣,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畫筆,蘸了蘸調色盤上已經半乾的顏料,眼神重新變得專注而狂熱,彷彿剛才那場激烈的爭吵從未發生。他必須趕時間,必須把這幅畫完成。其他所有,包括剛剛憤然離去、可能再也不會回頭的蘇楠,此刻都變得模糊而遙遠,如同畫布邊緣那些尚未被處理的、無關緊要的空白。
省城文藝界的這個秋天,被接連傳來的捷報鍍上了一層分外亮眼的金紅色。楓葉正紅,丹桂飄香,而比這秋色更動人的,是文藝界人士臉上洋溢的喜悅。在剛剛揭曉的省級「五個一工程」獎評選中,原創民族歌劇《水鄉之戀》不負眾望,一舉奪得「優秀戲劇獎」。這部凝聚了市歌舞劇團數月心血的力作,從全省三十餘部參評劇目中脫穎而出,猶如一匹黑馬,驚豔了整個評審現場。
訊息傳來時,市文化局的院子裡正飄著細雨。不知誰先喊了一聲「獲獎了」,整棟辦公樓瞬間沸騰起來。年輕的藝術乾事們相擁而慶,老藝術家們則悄悄抹去眼角的淚花。這一刻,他們等了太久。
表彰大會上,周局長紅光滿麵,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這是集體的榮譽,屬於每一位為這部劇付出心血的人。」他特彆提到了一個名字,方二軍副局長。
「在專案統籌、藝術把關方麵,尤其是在舞美服裝等視覺呈現上,方副局長提出了關鍵性意見,給予了有力支援。方副局長雖然是一個從事專業操作過的典型的『文藝領導』,但是他總能在關鍵時刻一針見血。我們大家都知道,他辦公室的燈,常在深夜依然亮著。《水鄉之戀》的劇本,他翻得頁角都起了毛邊;每一版舞美設計圖,他都仔細批註;就連服裝上的一枚盤扣,他都能說出種改良方案。最讓人難忘的是那個暴雨夜。排練廳漏水,剛完成的佈景麵臨被淹的危險。方副局長聞訊趕來,二話不說捲起褲腿,和工作人員一起搬運器材。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他卻笑著說:『這可是咱們的寶貝,淋壞了誰賠得起?』方副局長口中的「寶貝」,不僅指那些佈景道具,更指這部作品本身。作為同名巨畫的無形推動者,他對《水鄉之戀》有著特殊的情感。他深知,這部展現水鄉風情的作品承載的不僅是藝術追求,更是一方水土的文化根脈。」
台下響起熱烈的掌聲。坐在前排的方二軍微微欠身,臉上掛著謙和的笑容,眼裡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隻有他自己知道,為了這部劇,他付出了多少。
慶功宴上,導演、編劇、作曲紛紛向方二軍敬酒,言辭懇切。巫牡丹作為主演,也端著酒杯走了過來。她依舊穿著得體,妝容精緻,但眉宇間多了幾分作品成功的鬆弛與喜悅。她與方二軍輕輕碰杯,眼神交彙的瞬間,沒有了排練廳裡那種純粹的、甚至帶著挑戰意味的專業審視,而是多了一絲複雜的、難以言喻的默契與欣賞,彷彿共同守護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她隻說了一句:
「方局長,謝謝。」
方二軍也回以簡單的:
「應該的,巫老師演得出色。」
言語平淡,但兩人都明白,那幅誕生於瘋狂與隔絕中的《水妹》,早已成為連線他們之間一條無形卻堅韌的紐帶。
緊接著,一個更重磅、更超出文化係統許多人預料的訊息傳來!
方二軍閉關創作的那幅大型油畫《水妹》,在競爭異常激烈的全國美術作品展覽中,脫穎而出,一舉斬獲金獎!
當獲獎通知和專家評語傳真到市文化局時,整個辦公樓都震動了。許多人這才恍然想起,前段時間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把自己關在雜物間裡「鬼畫符」的方副局長,原來不是在消極怠工或躲避什麼,而是在進行一場如此高強度的藝術衝刺!畫作的圖片和評語很快在內部傳開:那充滿力量與悲愴感的變形人體,那狂放不羈又極具控製的筆觸,那將江南水韻與個體生命抗爭完美融合的驚人表現力。即便是看不懂現代油畫的人,也能感受到畫麵傳遞出的強烈情感衝擊和精湛技藝。
「真人不露相啊!」
「難怪當初巫牡丹敢讓他畫人體,人家是真有這金剛鑽!」
「方局長這算是行政藝術兩開花?」
「這下咱們局可露大臉了!全國美展金獎!咱們市多少年沒出過了?」
讚譽與驚歎如同潮水般湧向方二軍。他辦公室的門檻幾乎被踏破,前來道賀的同事、下屬單位負責人、甚至省裡美術界的同行絡繹不絕。媒體的采訪請求也紛至遝來。方二軍努力保持著謙遜與平靜,但內心深處,那份因純粹創作而獲得的、遠超任何職務晉升或人情運作帶來的成就感,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實與踏實。這幅《水妹》,是他剝離了家族光環、職務身份,甚至暫時拋棄了情感糾葛後,純粹作為「方二軍」這個個體,向世界發出的、屬於他自己的聲音。這個聲音,獲得了最高規格的認可。
憑借《水鄉之戀》的成功和《水妹》的金獎,方二軍在市文化局乃至全市文藝界的地位,不再是那個依靠背景空降的、需要被觀察的年輕乾部,而是一位真正擁有專業話語權、能拿出硬核成績的實權副局長。周局長對他更加倚重,許多重大專案和決策都會征求他的意見;下屬各單位的負責人看他的眼神裡,除了對領導的尊重,更多了幾分對藝術家乃至「才子」的由衷敬佩;就連當初對他有些微詞的少數人,此刻也徹底閉上了嘴。
方二軍的家庭內部更是氣氛熱烈。父親方振富雖然一貫嚴肅,但在一次家庭晚餐時,難得地主動給方二軍夾了菜,語氣雖淡,卻透著明顯的讚許:
「工作乾得不錯,專業也沒丟。很好。」
母親方菊芳則是喜上眉梢,逢人便誇兒子「有才華」、「爭氣」,對方二軍那段時間的「失蹤」和邋遢模樣帶來的擔憂,早已被巨大的榮耀衝刷得一乾二淨。
叔叔王振明和嬸嬸趙衛紅,更是對方二軍「敬佩有加」。王振明在發改委的一次內部小聚上,還特意提到了侄子獲獎的事,臉上頗有光彩。趙衛紅則私下裡拉著方菊芳的手說:「嫂子,二軍這孩子真是出息了!以前隻覺得他文氣,沒想到這麼有內秀,不聲不響就拿了全國大獎!這下可是給咱們老方家、老王家長了大臉了!」
然而,就在這一片讚譽、前途看似一片光明之際,一個永恒的話題,隨著方二軍個人聲望的急劇攀升和年齡的增長,再次被長輩們頻繁地、帶著更多期許地提上了日程,婚事。
慶功宴後不久的一個週末家庭聚會,話題自然而然地又繞到了這裡。方菊芳看著越發沉穩(至少表麵看來)、事業有成的兒子,眼中滿是慈愛,卻也帶著一絲急切:「二軍啊,你看你現在,工作也穩定了,成績也有了,個人問題是不是也該抓緊了?蘇楠那孩子,我們也見過,模樣好,有才藝,現在工作也調好了。你們處得時間也不短了,是不是該考慮把關係定下來了?」
王振明也在一旁幫腔:「是啊二軍,成家立業,成家在先。有個穩定的家庭,對你以後的發展隻有好處。蘇楠家裡雖然簡單點,但本人條件不錯,跟你也有共同語言。趁熱打鐵,把事情辦了,我們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趙衛紅更是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二軍現在是名人了,可得抓緊,彆讓好姑娘被彆人搶走了哦!蘇楠那邊,要不要叔叔嬸嬸再去幫你加把火?」
就連一向不多言的方振富,也抬眼看看兒子,雖然沒有說話,但眼神裡的意味不言而喻。
麵對家人七嘴八舌、充滿熱切期盼的催促,身處讚譽中心的方二軍,心裡卻像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深潭,表麵平靜,底下暗流湧動。他想起了蘇楠摔門而去時含淚的眼睛,想起了這些日子她發來的、從憤怒質問到小心翼翼試探、再到最近試圖恢複往常親密卻總隔著一層什麼的簡訊;更想起了排練廳裡巫牡丹坦然說出的「畫我」,想起了慶功宴上那杯酒和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想起了自己創作《水妹》時那種近乎靈魂出竅的純粹與瘋狂……
蘇楠?巫牡丹?抑或還有彆的可能?他的心很亂。成功的光環之下,情感世界卻是一片更加迷茫的荒野。與蘇楠的關係,因為那幅畫和那次爭吵,已經出現了難以彌合的裂痕,那份始於「相互成就」計算的感情,在經曆了調動成功的喜悅和他後來的「冷落」與「瘋狂」後,似乎已變了味道。而巫牡丹……那更像是一個引而不發的、充滿藝術與精神吸引力的危險旋渦,吸引著他,卻也讓他本能地感到畏懼,不知深淺。
他無法在家人麵前袒露這些混亂。他隻能端起茶杯,掩飾性地喝了一口,然後垂下眼簾,用一種儘量平和的、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疲憊與疏離的語氣,輕聲說道:
「爸,媽,叔叔,嬸嬸……婚事,不急。慢慢來吧。」
「慢慢來?」方菊芳急了,「你還想慢到什麼時候?你都……」
方二軍抬起頭,打斷母親的話,目光平靜卻堅定:「我現在想先把精力放在工作上。調演後續還有很多事情要收尾,局裡也剛給我加了擔子。個人的事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