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52章 心跳如鼓
方二軍的理由冠冕堂皇,無可指責。但家人們都聽出了那份委婉卻不容置疑的拒絕。方菊芳還想說什麼,被方振富一個眼神製止了。王振明和趙衛紅對視一眼,也隻好把話嚥了回去。氣氛因為這個小插曲微微冷卻了些。方二軍知道這隻是開始。
隨著他地位的穩固和年齡的增長,來自家庭和社會的催婚壓力隻會越來越大。而他心中那片關於情感的荒野,究竟何時才能找到清晰的道路,他自己也毫無頭緒。成功帶來了光環與穩固,卻也讓他站在了更高、更孤獨的十字路口,前方迷霧重重,每一個方向都似乎通向不可預知的未來。他隻能抱著「慢慢來」的托辭,在這讚譽與期待的包圍中,繼續他內心無人知曉的跋涉與迷茫。
省城的初冬,霧霾成了常客。鉛灰色的天空低垂著,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壓抑裡。梧桐葉早已落儘,光禿禿的枝椏在寒風中顫抖,像是無聲的歎息。然而,就在這片灰濛濛的天地間,某些不為人知的角落,情感的暗流卻在悄然湧動。那溫度灼人。
方二軍與巫牡丹的相遇,始於一個極其偶然又充滿宿命感的午後。
《水妹》獲獎的訊息剛剛在文藝圈傳開,方二軍還沉浸在成功的喜悅與疲憊中。手機響起,是個陌生號碼。他接起,聽筒裡傳來一個辨識度極高的嗓音——磁性中帶著微啞,平靜得近乎冷漠:
方局長,恭喜。畫我看過了,印刷品。有些細節,想和你聊聊。
短暫的停頓,像是給對方消化的時間。
方便的話,畫廊,下午三點。
不是請求,是知會。電話隨即結束通話,乾脆利落,不留餘地。
畫廊藏在老城區的梧桐深處。推開沉重的木門,時光彷彿在這裡慢了下來。這裡主要承辦一些先鋒、實驗性較強的當代藝術展,平日裡觀眾寥寥,此刻更是空曠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巫牡丹已經到了。她沒有穿舞台上的華服,也沒有著正式套裝,隻是一件寬鬆的黑色高領毛衣,配著深灰色羊毛長褲。長發隨意披散,像是剛洗過,還帶著些許濕意。她背對著門口,仰頭凝視著牆上幾幅抽象的線條作品。
午後的天光透過高高的玻璃穹頂灑落,稀釋了室內的昏暗。光線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暈,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既真實又虛幻,彷彿隨時都會消散在這片寂靜裡。聽到腳步聲,她緩緩轉身。
素顏的她,與舞台上那個光彩照人的形象判若兩人。麵板在冷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泛著淡淡的青色,顯出一種略帶疲憊的真實感。這樣的她,反而更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她看著他,沒有說話,隻是微微側頭,用眼神示意他看向旁邊牆上。
那裡掛著一幅小尺寸的油畫習作,顯然是《水妹》創作前期的草圖之一。筆觸狂野不羈,色彩層層堆疊,畫布上滿是未完成的躁動與掙紮。與最終定稿的沉靜婉約相比,這幅草圖更像是一場內心風暴的實錄。
這裡。巫牡丹走上前,指尖虛點畫布中心那團混沌卻有力的色塊。她的聲音低得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卻又清晰地鑽進他耳膜:我看到了水,看到了掙紮,也看到了你當時的狀態。
她微微側頭,目光從畫布移到他臉上,那雙總是帶著疏離感的眼睛此刻異常專注:那種必須噴薄而出的東西,隔著畫布都能燙傷人。
方二軍心頭一震。原來她懂。她真的懂。不是圈內人慣常的恭維,不是浮於表麵的客套,而是穿透油彩與筆觸的表象,直接觸控到了創作時那種近乎自我燃燒的瘋狂核心。這種理解,比任何獎項、任何讚譽都更直擊心靈。
整個下午,他們默契地避開了所有敏感話題。沒有討論沸沸揚揚的緋聞,沒有提及蘇楠,甚至沒有多餘的寒暄。對話始終在純粹的藝術領域流轉。《水妹》從靈感到成畫的蛻變過程,舞台表演的動感如何轉化為靜態視覺的永恒,以及那些隻可意會的創作理念。
巫牡丹的學識深度讓方二軍暗暗吃驚。她從蒙克的呐喊談到八大山人的孤傲,從肢體在極限狀態下的微表情談到水墨在宣紙上的呼吸感。每一個觀點都像經過精密打磨,言辭清晰如解剖刀,在這間空曠的畫廊裡劃開思想的火花。
方二軍久違地感到了某種智力上的酣暢——那是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是靈魂在另一個深邃世界裡找到共鳴的戰栗。
自那天起,隱秘的接觸便如被偶然叩響的音符,悄然開啟了一連串心照不宣的樂章。
總是巫牡丹主動,方式卻巧妙得讓人無從拒絕。有時是深夜一條簡訊,關於某幅名畫某個細節的驚鴻一瞥;有時是一個陌生地址,附言這裡的展覽,或許對你有啟發;有時甚至隻是一個乾淨利落的時間:明晚八點,排練廳,最後一遍聯排,有空來看看最終效果。
每一次邀約都像精心設計的謎題,答案永遠藏在下一個轉角。
方二軍每次都如約而至。他從不遲到,也從不早到。總是在約定時間的正點,推開門,走入那片被城市遺忘的寂靜。他穿著熨帖卻無光澤的深灰風衣,肩頭沾著夜雨的微濕,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畫,邊緣模糊,卻有不容錯辨的輪廓。他來時,從不按鈴,也不發訊息,彷彿他們之間早已建立了一種超越語言的共振頻率。隻要那空間空了下來,隻要那光暗了下去,她就知道他會來。
他們見麵的地點,往往選在人群的邊緣或藝術的背麵。畫廊打烊後的寂靜空間,是他們最初的據點。燈光熄滅,警報係統未啟,隻剩幾盞應急燈在牆角投下幽綠的光暈,像沉入水底的磷火。畫作懸在牆上,失去觀眾的凝視後,反而顯露出更真實的表情。扭曲的線條、壓抑的色彩、藏在筆觸深處的呐喊。他們就站在這些被遺棄的作品前低聲交談,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畫中沉睡的靈魂。
後來他們去了劇院。不是演出時那金碧輝煌的廳堂,而是散場後的舞台。幕布半垂像一隻疲憊的眼瞼。燈光熄滅隻剩一盞追光孤零零地打在空蕩的台心,彷彿還在等待某個永遠不會上場的角色。巫牡丹曾在那裡,赤足走過多米諾骨牌般倒下的道具,用身體丈量一場關於「存在」的戲劇。而那晚,她坐在舞台邊緣,腳懸在虛空,對他說:
「你有沒有聽過,一個演員在謝幕之後,觀眾鼓掌,但她已經死了?」
方二軍沒答。他隻是脫下風衣,輕輕披在她肩上。那動作太自然,像練習過千百遍。他們之間,早已無需言語鋪墊。
最深的一次,是深夜的市美術館雕塑展廳。保安輪班的間隙,監控盲區的一角,他們悄然潛入。月光從高處的天窗灑下,落在一尊斷裂的古希臘女性雕像上,她的頭顱滾落在三米外,眼眶空洞,卻彷彿在笑。巫牡丹蹲下身,指尖輕觸那石質的下頜,忽然說:
「美,為什麼總要以殘缺為代價?」
方二軍站在她身後,望著她被月光勾勒出的側影,那輪廓鋒利得像一把刀,割開了他心中某道久未開啟的門。
「也許,」他低聲說,「完整從來就不是藝術的目的。撕裂纔是。」
她回頭看他笑了。那笑極淡,卻像一道閃電劈開濃霧。他們開始爭論,從表現主義到行為藝術,從身體政治到創作的倫理邊界。爭論激烈時,聲音在空曠的展廳裡回蕩,驚起棲息在穹頂的夜鳥。可更多時候,他們沉默。沉默比語言更密更沉,更接近真實。在那些沉默裡,他們分享著對藝術近乎偏執的熱愛與苛求,那種不被理解、不被容納、甚至不被允許的執著。
在這些時刻,巫牡丹在他麵前,逐漸褪去了「金嗓子」明星的光環。那層被媒體鍍金的外殼剝落,露出一個藝術家核心的鋒利,敏感與孤獨。她不再需要表演,不再需要取悅,不再需要解釋。她隻是存在,像一株在暗處生長的植物,向著微弱的光扭曲伸展。
而方二軍也難得地卸下了「副局長」的身份包袱。他不再是會議上點頭微笑的方局,不再是檔案上簽批「同意」的方二軍。他回歸到一個對美有著原始衝動和探索欲的畫者。他甚至在美術館的休息室裡,用炭筆在速寫本上勾勒她的側影,線條粗糲卻精準得令人心悸。畫完他撕下那頁遞給她。她接過看了很久說:
「你畫的不是我,是你心裡那個快要死掉的人。」
他笑了,笑得苦澀。
這種接觸是秘密的,並非刻意隱藏,而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他們從不在公開場合並肩出現,從不在工作時間聯係。她的演出,他從不現身;他的會議,她從不打聽。所有的交流都避開可能的耳目,像地下河流,在城市的岩層下悄無聲息地流淌,彙聚。沒有見證者,沒有記錄,隻有彼此記得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句低語、每一次沉默中的共鳴。
刺激感與罪惡感微妙地交織。
方二軍知道自己在玩火。蘇楠的存在,像一根細密的針,總在深夜紮進他的意識——妻子,溫順,無知,為家庭操勞半生,從未懷疑過丈夫的忠誠。家庭的壓力,體製的規則,乃至他自己的理智,都在發出警告。他該停下,該回歸,該重新做那個穩妥的、體麵的、無懈可擊的方局。
但巫牡丹就像一株散發奇異芳香,形態妖嬈的毒草。她不主動誘惑,卻天然地吸引。她站在那裡,就是一場對秩序的挑釁。她談論藝術時的眼神,像在點燃一場火;她沉默時的呼吸,像在醞釀一次爆炸。明知危險,卻讓人無法抗拒地想要靠近,想要探究那美麗表象下更深邃的、致命的奧秘。
他開始夢見她。夢裡巫牡丹站在一片廢墟的舞台上,穿著染血的戲服,唱著一首沒有歌詞的歌。他想走近,卻總被無形的牆阻隔。醒來時,冷汗浸透睡衣,心跳如鼓。
終於,那個「**時刻」的引信,在一次看似尋常的「藝術探討」中被點燃。那是在巫牡丹私人舞蹈工作室。她除了聲樂,早年也受過嚴格的現代舞訓練,這間位於舊日廠房改造區的loft工作室,是她保持身體狀態和尋找靈感的私密空間。巨大的落地鏡,斑駁的磚牆,散落的瑜伽墊和把杆,空氣裡有灰塵、汗水以及舊木地板的味道。
這次巫牡丹沒有談畫,也沒有談歌劇。她換上了一身緊身的黑色舞蹈服,勾勒出常年鍛鏈形成的、纖秘合度、充滿力量感的身體線條。
她走到鏡子前,背對方二軍靜立片刻,然後隨著她自己用手機播放的一段極簡而充滿張力的電子音樂,開始緩緩舞動。
那不是表演,更像是一種身體的自我訴說。她的動作起初極慢,如冰川移動,每一塊肌肉的收縮與舒展都清晰可見;然後逐漸加快,旋轉,跳躍,跌倒,爬起,動作充滿爆發力與控製力的矛盾統一,肢體語言痛苦而美麗,彷彿在演繹一場無聲的、關於束縛與掙脫的內心戰爭。汗水很快浸濕了她的鬢發和後背,呼吸變得粗重,鏡子裡的影像與她真實的身體交疊,形成一種令人眩暈的視覺效果。
方二軍坐在角落的舊沙發上,屏住了呼吸。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巫牡丹—完全剝離了聲音的魅力,純粹用身體作為表達工具,如此原始,如此**,如此充滿痛苦與力量的美。這比他畫布上任何想象的線條都要真實,都要震撼。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在加速奔流,某種比**更深層、更接近創作本源的東西,在胸腔裡猛烈衝撞。
舞蹈在一聲近乎嗚咽的喘息中戛然而止。巫牡丹雙手撐地,弓著背,劇烈地喘息,汗水滴落在光滑的木地板上。幾秒鐘後,她緩緩直起身,轉向方二軍。她的臉上布滿汗水和運動後的紅潮,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簇在灰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