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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55章 還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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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牡丹那場工作室裡的剖白,如同一次精準而深刻的心靈手術,沒有麻醉,直擊病灶。那些關於童年劇團後台的陰暗、十六歲時倉皇的逃離、省城掙紮中沾染的泥濘與磨出的厚繭,以及最初接近他時那並不純粹的現實算計。所有這些沉重而真實的碎片,被她用近乎冷酷的平靜語調拚湊起來,呈現在方二軍麵前。那個籠罩在舞台光環和專業讚譽之下的、令他既仰慕又悸動的「巫牡丹」幻象,轟然碎裂。碎片落下,露出的並非醜陋,而是一個更為複雜、傷痕累累、也因此更加真實、更加有血有肉、甚至更加令人心碎地值得去愛的靈魂。

最初的震驚與刺痛過後,方二軍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彷彿長久以來盤旋在心頭的迷霧被一陣猛烈的、帶著鹹腥味的海風吹散。他終於看清了海岸線的真實輪廓,嶙峋,險峻,布滿暗礁,卻無比堅實。他不再需要費力地去想象、去美化、去將那份吸引拔高到不切實際的純藝術或純精神層麵。巫牡丹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從泥濘中掙紮而出,帶著滿身的傷與防備,用才華和堅韌為自己鑿出一片天地,內心既渴望純粹又被現實浸染,既會算計權衡又保有未泯的「傻氣」與執著。她複雜得如同她工作室裡那些未完成的畫與散亂的樂譜,矛盾得如同她舞台上璀璨奪目、私下卻疲憊蒼白的臉龐。

正是這份毫不掩飾的、帶著粗糲質地的真實,像一劑猛藥治癒了方二軍長久以來的「迷茫」。他不再需要在自己編織的關於「藝術女神」或「靈魂伴侶」的幻夢中輾轉反側,也不再需要為那個露台上輕如幻影的吻而反複咀嚼、自我譴責或生出虛妄的期待。他看清了也接受了。接受了她最初動機裡的功利,接受了她過往的不堪與掙紮,也接受了她如今這份坦率背後,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對他身上某種「傻氣」與「純粹」的複雜吸引。

看清之後便是看淡。不是冷漠,而是一種更深沉的理解與釋然。他依然欣賞她的才華,欽佩她的堅韌,甚至那份複雜的真實,比任何完美的幻象都更深刻地觸動了他。但他也明白了兩人之間橫亙著的巨大鴻溝——不僅僅是她那段沉重的過去和現實的計算,更是他們各自選擇的、截然不同的人生路徑與自我保護的方式。巫牡丹選擇將最真實的傷口與算計攤開,或許正是一種最高階彆的疏離與自我保護:你看,我就是這樣一個人,不完美,不純粹,甚至有些「臟」。你還敢靠近嗎?你還會有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嗎?

方二軍讀懂了這份無聲的詰問。他給出的答案是沉默的尊重,與克製的退守。

他們之間,自此再未有過私下單獨會麵。工作場合遇見點頭,公事公辦的交談,眼神平靜無波,彷彿那場工作室裡的深夜剖白與更早之前露台上的迷亂一吻都從未發生。方二軍不再刻意躲避她的目光,也不再試圖從她平靜的表情下解讀什麼。他專注於自己的工作,繼續推進《水鄉之戀》的巡演後續,籌劃新的文化專案,偶爾拿起畫筆,畫的也不再是掙紮的「水妹」,而是些更寧靜的、關於光線與記憶的片段。生活似乎回歸了一種有條不紊的、甚至略帶乏味的「正常」。

然後訊息傳來的很突然,卻又似乎在情理之中:巫牡丹接受了外省一個重點文藝院團的邀請,作為特殊人才被引進,即將調離省城。

沒有告彆,沒有解釋。就像她當初用一條簡訊將他召至工作室一樣,她的離開也靜默無聲。方二軍是從周局長偶爾的提及和同事們零散的議論中得知確切訊息的。他麵上無甚表情,隻是輕輕「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調令很快落實。巫牡丹在歌舞劇團的工作進行了簡潔的交接。離開前,劇團似乎想為她辦個小型的餞行會,被她以「不想麻煩」為由婉拒了。她走得乾淨利落,如同她一貫的風格。

方二軍沒有去送行。他知道那不合時宜,也非她所願。他隻是在一個黃昏,獨自開車又去了那處城郊的廢棄公路。這一次,他沒有嘶喊。他停下車,走到路邊,望著遠處沉落的夕陽和暮色中起起伏伏的山巒輪廓,站了很久。風很大,吹得他的外套獵獵作響。

他想他們之間,準確是說還算「乾淨」。除了那個短暫到近乎虛幻的吻,沒有任何越界的肢體糾纏,沒有曖昧的承諾,甚至沒有過一場真正意義上的、關於「感情」的對話。所有的驚心動魄、所有的靈魂震顫、所有的痛苦與領悟,都發生在那間堆滿藝術殘骸的工作室裡,發生在那場雨夜平靜而殘忍的自我剖白中,也發生在他此後無數個獨自麵對內心荒野的時刻。

沒有肌膚之親,沒有俗世的牽絆。乾淨得如同兩張從未真正交彙過的平行畫布。

然而,方二軍清晰地感覺到,這段「乾淨」的關係,在他心裡留下的烙印,卻比以往任何一段充斥著身體記憶和現實糾葛的感情,都要深,都要重,也更難以磨滅。

對曲婷,是青春的愛憐、沉重的責任與無法治癒的傷痛記憶;對汪夢姣,是新鮮的吸引、理性的欣賞與最終被現實和算計擊敗的遺憾;對蘇楠,是始於合適與相互成就的期待,終於平淡與無言疏離的疲憊。

而對巫牡丹那是一種混合了極致欣賞、深刻理解、靈魂共鳴、以及因瞭解其全部粗糲真實後反而滋生出的、更加洶湧卻無處安放的疼惜與愛意。它超越了肉體的**(儘管**曾因她而熾烈燃燒),也超越了世俗的占有。它更像一種精神上的認領與陪伴,即使相隔千裡,即使再無交集,他知道,自己靈魂的某個部分,已經永遠留在了那間雨夜的工作室裡,留在了她平靜敘述時微微顫抖的睫毛上,留在了她坦承「不完美」時那份令人心碎的勇敢裡。

這份感情,因其「乾淨」,因其未曾墮入世俗的泥沼,反而顯得格外純粹而堅韌。它不會因距離而淡去,不會因時間而褪色,它成了他內心風景中一座沉默而永恒的山巒,提醒著他關於藝術、關於人性、關於愛的複雜與深度的全部認知。

巫牡丹離開了,帶走了舞台上一抹最亮眼的色彩,也帶走了方二軍情感世界裡最後一場驚心動魄的暴風雨。留下的,不是廢墟,而是一片被雨水徹底清洗過、沉澱下所有泥沙、因而顯得格外清晰而遼闊的荒原。他站在荒原中央,不再迷茫,不再嘶喊,隻是平靜地接受著這份遼闊與隨之而來的、漫長的寂靜。他知道,有些感情,無需廝守,已然不朽;有些人,即使遠離,卻比任何朝夕相對都更深入地,住進了他的生命裡,成為了他靈魂底色中,一道無法剝離的、複雜而深刻的光紋。

時間像一條渾濁而緩慢的河流,裹挾著生活的泥沙,不動聲色地向前流淌。巫牡丹的離開如同一塊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滔天巨浪與深刻漩渦,終究也隨著時間,漸漸沉入水底,表麵恢複了某種近乎死寂的平靜。方二軍的生活,被這種平靜重新格式化了。

方二軍與蘇楠的關係,在這種詭異的平靜中,得到了一種形式上的、極其脆弱的「修複」。

修複的契機,或許源於方二軍內心深處某種難以言喻的空洞與疲憊。在經曆了與巫牡丹那段驚心動魄卻無疾而終的精神拉扯之後,偶爾的藝術創作已趨於平淡、在他看清了感情世界最極致的複雜與無奈之後,他彷彿耗儘了所有關於「愛」的激情與想象。生活回歸到最原始的軌道:工作、應酬。以及生理需求。

蘇楠並未真正離開。儘管那次公寓晚餐不歡而散後,兩人冷戰了相當長一段時間,但蘇楠似乎並未完全死心,或者說她無法輕易放棄已經投入的情感與沉沒成本,其中也包括她憑借方二軍關係獲得的、如今在群藝館逐漸穩固的位置。蘇楠開始以一種更迂迴、更小心翼翼的方式重新接近他。不再動輒談論感情未來,也不再動輒表現出受傷或質問。她偶爾會發來關於工作的請教資訊,雖然她未必真不懂,但是她要這樣做。她會在他加班後恰好路過送來夜宵,會在他朋友圈轉發某條與文化政策相關的文章後,留下一個看似專業的簡短評論。

方二軍起初是冷淡的,敷衍的。但久而久之,或許是出於一種惰性,或許是夜深人靜時那具年輕身體無法排遣的、純粹的生理躁動,又或許僅僅是需要一點活人的體溫來對抗那日益加深的精神孤寂,他默許了這種不痛不癢的靠近。

於是,他們又偶爾會見麵了。吃一頓飯,看一場電影,或者,在某個雙方都心照不宣的夜晚,回到蘇楠那間佈置得越發溫馨、卻彷彿少了些什麼的公寓。

身體的接觸重新開始,但一切都變了味道。

對蘇楠而言,每一次親近都帶著試探與希冀。她精心準備,努力迎合,試圖用身體的溫存喚起他舊日的柔情,至少是某種類似於「在意」的東西。她會在纏綿時低喚他的名字,手指留戀地撫過他脊背的線條,黑暗中,她的眼睛努力想要捕捉他的目光。

然而,方二軍的反應,卻讓她的心一點點沉入冰窖。

他不再有從前那種熱烈回應,哪怕是帶著算計或新鮮感的回應。他的親吻是程式化的,撫摸是缺乏溫度的,甚至在最親密的時刻,他的眼神也常常是放空的,焦點不知落在虛空中的何處。他彷彿隻是在完成一項必要的生理活動,如同吃飯、睡覺一樣平常,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例行公事般的倦怠。他的身體與蘇楠緊密貼合,靈魂卻懸浮在遙遠的半空,冷漠地旁觀著這場缺乏情感核心的肉體交媾。

事後他會立刻起身,去浴室衝洗,動作乾脆,不留絲毫纏綿的餘地。留下蘇楠獨自躺在尚有餘溫的床上,聽著浴室傳來的嘩嘩水聲,感受著身體逐漸冷卻,以及心底那比身體更迅速的、蔓延開來的寒意與屈辱。

她越來越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在方二軍眼中,已經徹底淪為了一個「有女人功能」的物件。一個可以解決生理需求、偶爾可以陪伴、在工作上或許還能有些許幫助的、功能性存在。愛?那種東西,似乎早已從他看她的眼神裡,從他觸碰她的指尖,徹底消失了。

這種認知讓蘇楠痛苦,不甘,卻又無力改變。她像抓住一根正在朽壞的浮木,明知它無法承載自己到達彼岸,卻因為身處深水而無從選擇。

於是,幾乎每次親密過後,在方二軍衝洗完畢、穿戴整齊、準備離開或去另一間房休息之前,蘇楠總會忍不住,用那種帶著事後慵懶與一絲不易察覺顫抖的聲音,小心翼翼地、迂迴地提起那個話題:

「二軍,你看,我們現在這樣,是不是也該考慮一下,更穩定一些了?我爸媽前幾天又問起……」

她或許會說起:「局裡最近好像在調整一批乾部的住房待遇,雙職工好像有優先,我們要不要……」

又或者,她更直接一些,帶著哀求和微弱的期待:「二軍,我們結婚吧,好不好?我會是個好妻子,真的……」

每一次,方二軍的反應都如出一轍。

他不會暴怒,不會嘲諷,甚至不會表現出明顯的不耐煩。他隻是會停下手中的動作,也許是係襯衫釦子,也許是拿起車鑰匙,然後,轉過身,用那雙平靜得近乎冷酷的眼睛,看著床上衣衫不整、眼中帶著期盼與忐忑的蘇楠。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但每個字都像冰錐,精準而殘忍:

「蘇楠,」他叫她的名字,不帶任何感**彩,「如果你在工作上,或者在群藝館那邊,有什麼具體的、需要我出麵協調或推動的事情,你可以直接說。我能辦的,會酌情考慮。」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手術刀般劃過她瞬間蒼白的臉,繼續用那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宣判的語氣說道:

「但是,結婚的事,不要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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