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56章 先回去吧
「如果你再提的話,那麼我們就!」
方二軍的語氣加重,字字清晰地砸在蘇楠的心上,「那我們就徹底分手。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你的事我也不會再過問半句。」
說完,他不再看她臉上碎裂的表情,轉身,拿起外套,頭也不回地離開。關門聲不輕不重,卻像最後的喪鐘,回蕩在空曠的公寓裡。
蘇楠僵在床上,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淚水無聲地滑落,浸濕了枕頭。屈辱、憤怒、傷心、還有一絲被徹底看穿和物化的絕望,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牢牢困住。
她知道,方二軍是認真的。他不是在討價還價,不是在欲擒故縱。他是真的將她明碼標價了。身體和有限的幫助,可以交換;婚姻和感情,免談。這是一場**裸的、冰冷徹骨的交易,而籌碼早已不在她手中。
最初幾次蘇楠會哭,會在他離開後摔東西,會發長資訊質問他為何如此絕情。但方二軍從不回應那些情緒化的資訊,隻在下次見麵時用更加疏離的態度提醒她那條「底線」。
漸漸地蘇楠不再哭了,也不再質問。她學會了在方二軍說出那番話時,迅速低下頭,藏起眼中的水光,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順從的笑容,輕聲說:
「我知道了,不提了。」
然後,在他離開後,蘇楠便要獨自消化那份噬心的痛楚與越來越深的麻木。
他們的關係,就這樣以一種極其畸形且悲哀的方式,「穩定」了下來。方二軍得到了他需要的、不帶情感負擔的生理慰藉和表麵上的「正常」感情狀態(至少能應付家庭的部分壓力);蘇楠則保住了這段能帶來實際利益的、名存實亡的關係,以及內心深處那一絲或許連她自己都不再相信的、關於「轉機」的渺茫希望。
隻是,每一次肌膚相親,都像一場沒有靈魂的祭禮;每一次「交易宣告」,都在兩人之間早已千瘡百孔的情感紐帶。
市文化局的日常工作,如同老舊的掛鐘鐘擺,在檔案和會議之間規律而沉悶地搖晃。方二軍置身其中,越來越像一個被精細校準過的零件,精準、高效,卻也失去了溫度。他對女性的態度,在經曆了曲婷的沉重、汪夢姣的決絕、巫牡丹的深刻與蘇楠的功能化之後,不知不覺地,凝結成一種近乎本能的冷漠與疏離。
這種冷漠並非刻意為之的傲慢,而更像是一種情感能量的徹底枯竭與自我保護機製的過度啟動。他不再試圖去理解、共情或深入任何一段異性關係,女性的形象在他眼中,逐漸褪去了個體的生動與複雜,簡化成一些模糊的標簽或功能符號—同事、下屬、合作夥伴,或者,如蘇楠那般,一個提供特定功能的「存在」。
局辦公室新來的那個女孩,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進入方二軍的視野的。
女孩姓林,單名一個「溪」字。剛大學畢業考進來不久,被安排在方二軍分管的文藝科做內勤和文書工作。她確實長得漂亮,不是巫牡丹那種奪目耀眼的美,也不是蘇楠那種溫婉知性的美,而是一種更貼近傳統審美、帶著幾分小家碧玉韻致的清秀。麵板白皙,眼睛不大卻黑白分明,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說話聲音細細軟軟的,做事也細致認真。在沉悶的機關氛圍裡,她像一株悄然探出角的茉莉,清新,柔弱,惹人憐愛。
方二軍起初並未多注意她。隻是偶爾在科裡開會或交代工作時,目光掃過,會覺得這女孩看著挺順眼,安安靜靜的,不張揚,比一些咋咋呼呼或心思活絡的年輕下屬省心。他對她的態度,與對其他年輕女同事並無二致—客氣,冷淡,保持嚴格的上下級距離。
直到那個需要兩人一起留守值班的夜晚。
是為了趕一個緊急上報省廳的文化產業專案彙總材料。時間緊,任務重,科長安排林溪配合方二軍最後核對資料、潤色文字。下班後,其他同事陸續離開,偌大的辦公樓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他們科室那一角還亮著燈。
剛剛立春的夜晚,窗外是漆黑的的寒冷,室內暖氣開得足,卻烘出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燥熱。鍵盤敲擊聲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成了唯一的聲響。林溪很安靜,幾乎不主動說話,隻是按照方二軍的指示一遍遍核對表格,修改文件錯彆字。偶爾遇到不確定的地方,她會抬起頭,用那雙小鹿般的眼睛怯生生地望向他,細聲詢問。方二軍言簡意賅地回答,目光大部分時間停留在自己麵前的電腦螢幕上。
工作接近尾聲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兩人都有些疲憊,口乾舌燥。方二軍起身,從自己辦公室的小冰箱裡拿出兩瓶礦泉水,遞給林溪一瓶。林溪連忙雙手接過,小聲說了句「謝謝方局」,擰開瓶蓋小口啜飲。燈光下,她因為久坐和暖氣而微微泛紅的臉頰,汗濕的幾縷碎發貼在光潔的額角,喝水的脖頸線條纖細脆弱。
他擰開自己那瓶水,仰頭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卻沒能澆滅那絲燥熱。視線不由自主地,又飄向了旁邊的林溪。她正微微蹙著眉,專注地看著螢幕上一行資料,無意識地咬了一下下唇。那個細微的動作,在方二軍此刻有些恍惚的眼裡,被無限放大,帶上了一種不自知的、純真的誘惑。
方二軍看著她,忽然又覺得喉嚨有些發乾。並非因為口渴,而是一種莫名的、久違的燥熱感,從小腹深處悄然升起。他想起了晚上在食堂簡單應付晚飯時,喝的那小半杯科長硬勸的、據說能驅寒的本地白酒。酒精度數不高,當時沒什麼感覺,此刻在封閉暖熱的環境裡,疲憊和長時間的精神集中後,那點酒精的後勁似乎開始隱隱發作,讓他的神經變得有些遲鈍,又有些異樣的敏感。一種混合著酒意、疲憊、長期情感壓抑後扭曲的衝動,以及某種因地位差而滋生的、隱秘的掌控欲,如同掙脫牢籠的野獸,猝然攫住了他。
幾乎沒有任何過渡和思考。方二軍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林溪嚇了一跳,抬起頭,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方二軍兩步跨到她麵前,高大的身影瞬間籠罩了她。林溪眼中閃過一絲驚慌,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下一秒,方二軍俯下身,帶著淡淡酒氣的嘴唇,毫無預兆地、重重地壓在了林溪微微張開的唇上。觸感溫熱柔軟,帶著女孩子特有的、清甜的氣息。但這個吻毫無溫柔或情意可言,粗暴,直接,充滿了侵略性和一種發泄般的意味。
林溪徹底懵了。大腦一片空白,眼睛瞪得大大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甚至連推開或尖叫的本能反應都暫時喪失。她隻能感覺到嘴唇上陌生的、帶著酒氣的壓迫感,以及近在咫尺的、方副局長那張因為背光而顯得格外模糊又極具壓迫感的臉。
這個吻持續的時間其實很短,也許隻有兩三秒。但對方二軍而言,那短暫的接觸卻像一道閥門,一旦開啟,更多壓抑的、黑暗的東西便洶湧而出。
他非但沒有在女孩僵硬驚恐的反應中清醒,反而像是被那生澀無助的反應刺激了某種更惡劣的衝動。他稍稍退開一點,看到林溪慘白的臉色和驚恐萬狀的眼神,心中掠過一絲極其短暫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遲疑,但隨即被更強烈的、想要繼續掠奪和占有的**淹沒。
他再次低下頭,這一次,吻得更加用力,甚至試圖撬開她緊抿的、顫抖的唇齒。一隻手也抬起來,按住了她單薄的肩膀。
「嗚!」林溪終於從巨大的震驚和恐懼中回過神來,發出了一聲細弱的、破碎的嗚咽。眼淚毫無征兆地湧出,迅速漫過眼眶,順著臉頰滾落,沾濕了兩人緊貼的嘴唇,鹹澀而冰涼。
這滾燙的淚水像一盆冰水,終於澆醒了方二軍一部分理智。他猛地停住動作,像是被那淚水燙到一般,倏然鬆開了她,向後退了一大步。
林溪跌坐回椅子裡,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嘴,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發出壓抑的、極度恐懼的抽泣聲。她不敢看他,隻是死死地低著頭,縮成一團,像一隻被猛獸襲擊後嚇破了膽的小動物。
方二軍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粗重。他看著眼前哭得渾身發抖的女孩,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一股遲來的、混雜著後怕、懊悔、自我厭惡以及更深沉冷漠的複雜情緒,猛地攫住了他。酒意瞬間褪去大半。
方二軍試圖道歉或解釋。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無比虛偽和可笑。最終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僵硬地轉過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依舊在壓抑哭泣的林溪,點燃了一支煙。煙霧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氤氳開,模糊了窗外更深沉的夜色。
那一晚剩下的時間是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度過的。林溪哭了一會兒後,漸漸止住了,隻是依舊日低著頭,肩膀偶爾不受控製地輕顫一下。她默默地、動作機械地儲存好文件,關掉了電腦。方二軍掐滅了煙,沙啞著嗓子說了句:
「材料你明天再弄吧。天不早了,先回去吧!」
林溪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抓起自己的包,甚至沒敢抬頭看他一眼,就低著頭,腳步有些踉蹌地快步衝出了辦公室,消失在走廊的黑暗裡。
方二軍獨自留在空曠的辦公室站了很久。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女孩淚水鹹澀氣息和他身上未散的酒氣。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與自我憎惡,但奇怪的是,那憎惡並不十分強烈,很快便被一種更深沉的、近乎認命的麻木覆蓋。他毀了什麼嗎?或許吧。但他也清楚地知道,在這個係統裡以他如今的位置,林溪那樣一個毫無背景的年輕女孩,大概率會選擇沉默。
果然,接下來的幾天,一切「正常」得令人心驚。
林溪照常上班,準時出現在辦公室。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異樣。她依舊安靜地做著自己的工作,整理檔案,接聽電話,偶爾需要向方二軍彙報或請示時,會走到他辦公室門口,用那種依舊細軟、卻似乎少了些什麼的聲音,平靜地說話。她的目光會與他接觸,但很快便垂下,眼神裡沒有了往日的怯生生,隻剩下一種空洞的、程式化的恭敬。
她甚至還會和科室裡其他同事說笑,雖然那笑容有些勉強,但至少表麵上看不出破綻。她絕口不提那晚的事,彷彿那場發生在深夜辦公室裡的、帶著酒氣的侵犯與驚恐的淚水,隻是一場從未發生過的噩夢。
方二軍冷眼旁觀著這份「正常」』。他心中沒有絲毫慶幸或放鬆,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寒意。這種「正常」比激烈的控訴或崩潰的哭泣,更讓他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與……鄙夷。鄙夷自己,也鄙夷這個能讓一個年輕女孩迅速學會用「正常」來掩飾創傷、繼續生存的、冰冷而殘酷的現實法則。
他們的關係,以一種心照不宣的、極其詭異的模式繼續著。方二軍依|是那個高高在上、分管她的副局長;林溪依舊是那個安靜本分、認真工作的年輕科員。隻是他們之間那道無形的鴻溝,已經深不見底,且染上了一層無法洗刷的、肮臟的陰影。方二軍對女性的「冷漠」與「無情」在此刻,終於完成了一次徹底而醜陋的蛻變—從自我保護的情感枯竭,滑向了帶有權力壓迫性質的、主動的侵害與漠視。而他內心深處那片情感的荒原,也因此被潑上了一層更加濃重、更加難以消散的黑暗墨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