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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58章 扭曲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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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方二軍的生活,陷入了一種更加分裂卻也更加「平穩」的狀態。白天,他是威嚴乾練的方副局長;夜晚或某些隱秘的間隙,他周旋於兩個女人之間。一個是冰冷交易、維係體麵的蘇楠;一個是新鮮順從、提供簡單慰藉的林溪。情感的世界徹底淪為一片荒漠,隻有**與計算的沙礫在風中流動。他似乎適應了這種分裂,甚至從中找到了一種扭曲的、掌控一切的平靜感。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正常得可怕,正常得像一具精心維護、卻早已從內部開始腐爛的華麗空殼。

市京劇團那座上了年頭的排練廳裡,空氣彷彿浸透了歲月的塵埃與隱約的墨香。高高的穹頂下,幾排蒼白的日光燈照著正在反複走位、試唱的新編曆史劇《魚玄機》劇組。胡琴聲時而激越時而嗚咽,鑼鼓點敲得人心頭發顫,水袖揚起又落下,攜著一股未儘的力道。

方二軍站在排練廳側後的陰影裡,雙臂抱胸,眉頭微鎖。他的目光牢牢跟著台上那位飾演魚玄機的年輕演員——那位晚唐傳奇的女道士、女詩人。這不是他第一次來。自從市裡將《魚玄機》定為今年衝擊省級乃至更高獎項的重點劇目,並把指導協調的擔子壓到他肩上,這兒幾乎成了他的第二個辦公室。

壓力是實實在在的。不像之前的《水鄉之戀》更多是藝術上的把握與資源協調,《魚玄機》承載的期望要重得多。市裡主要領導曾在文化工作座談會上特意點過他:

「二軍同誌年輕有為,《水鄉之戀》一炮打響,證明我們有能力出精品。這次《魚玄機》題材獨特、人物複雜,既有曆史底蘊又有現實意義,一定要打造成我們市的又一張文化名片!省裡可都看著呢!」

話裡的期許和鞭策,沉甸甸壓在心口。這已不隻是一場文化活動,在某種程度上,它成了關乎他個人政治形象與全市文化政績的「攻堅戰」。方二軍清楚自己沒有退路。《水鄉之戀》的成功把他推到這個位置,也剝奪了他「試試看」的餘地。他必須成功,隻能成功。

於是方二軍整個人紮了進去。彷彿又回到了當年創作《水妹》時那種近乎偏執的狀態,隻是這一次,驅動他的不再純粹是藝術衝動,而是職務責任、政治壓力與某種被重新點燃的、挑戰高難度創作的本能亢奮交織在一起的複雜心緒。

他研讀劇本,查閱大量關於魚玄機生平、晚唐社會、道教文化與女性處境的資料,筆記寫了厚厚一摞。他和編劇爭論某個情節的曆史合理與戲劇張力,和導演探討舞台排程如何呈現人物內心的詭譎波瀾,和作曲推敲唱腔怎樣既保留京劇韻味又注入現代情感。他甚至對服裝顏色、頭飾樣式、道具質感都提出具體乃至苛刻的要求。他辦公室裡,《魚玄機》的檔案堆成了小山;電話裡談的,飯局上聊的,深夜獨自想的,都是「魚玄機」。

這種全情投入,像一道無形的牆,把他和外界隔開。時間被切割、壓縮,全都填進了與《魚玄機》有關的事務裡。白天泡在排練廳或會議室,晚上對著資料和方案勾畫修改,週末則常和主創團隊關起門來研討。

不知不覺間,蘇楠和林溪都被他疏遠了,或者說,被他暫時逐出了眼下生活的中心。

起初蘇楠還會像往常那樣,發資訊問他週末有沒有空,或者暗示她準備了晚飯。方二軍的回複卻越來越短,且總是遲滯。

「忙,改天。」

「在開會。」

「出差。」

到後來,連這樣的敷衍也少了。蘇楠打來的電話,他常直接按掉,事後也想不起回撥。偶爾在深夜,疲憊到極致卻清醒得難以入眠時,他會想起蘇楠公寓裡那張床,以及那種揮之不去的冰冷交易感。但緊接著,《魚玄機》某個待解的舞台難題又會把他拽回現實。連身體的本能渴望,似乎也被高強度的工作與持續緊繃的神經壓抑得遲鈍了。上一次去蘇楠那兒,已是將近一個月前的事,並且匆匆開始、草草結束,他甚至記不清具體是哪一天。

林溪那邊更是如此。那個需要隱秘與謹慎維持的關係,在方二軍如今被《魚玄機》完全占據的日程表上,根本排不進位。他不再有順路送她下班的心情,也不再有安排「幽會」的閒暇與興致。偶爾在局裡走廊遇見,林溪怯生生地望過來,眼神裡帶著詢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方二軍也隻是公事公辦地點點頭腳步不停,腦子裡轉著的可能是剛剛排練時某個演員身段不夠流暢的問題。他甚至忘了上次給她那個裝現金的信封是什麼時候。林溪像一株被暫時遺忘在窗台角落的植物,得不到澆灌,隻能在原本就不甚明亮的角落裡,默默萎頓下去。

對此方二軍並非毫無察覺,但他無暇顧及,或者說不願分心。蘇楠代表著需要敷衍的麻煩與冰冷的義務,林溪是隨時可以拾起或放下的消遣,在《魚玄機》這座必須攻克的險峰麵前,她們都顯得微不足道。他的全部情感與精力,彷彿都被那個千年前才情絕世、命運多舛的女道士「魚玄機」吸附了過去,投入了一場與曆史、與藝術、也與自身前途的激烈搏鬥。

排練廳裡,飾演魚玄機的年輕演員李素娥正在演唱一段核心唱段,表達對自由與真情的渴望,以及身處時代桎梏中的痛苦與掙紮。唱腔設計融合了程派的幽咽婉轉與某種創新的、更具爆發力的處理。方二軍凝神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臂彎上輕輕敲擊節拍。他的眼神銳利,捕捉著演員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氣息的轉換、乃至水袖拂動時的韻律。

方二軍第一次真正「看見」李素娥,是在一個沉悶的午後。排練廳裡空氣凝滯,日光燈的白光顯得有些倦怠。李素娥穿著素色練功服,未上妝,正獨自在角落走一段極緩的圓場。她步子極穩,肩背卻鬆,脖頸拉出一條柔韌而清傲的弧線,像一株水墨畫裡的細竹。

然後她停下來微仰起臉,閤眼,默唸著什麼。就在那一刻,恰有一縷窗外斜陽,穿過老玻璃上的塵垢與霧氣,不偏不倚落在她半邊臉上。塵埃在光中起舞,她臉上細小的絨毛清晰可見,鼻翼到唇邊的線條,靜默裡含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弧度。她睜開眼,那光便落進她瞳仁裡,不是亮,而是一種深潭似的、能將光吸進去的幽暗。方二軍心裡莫名「咯噔」了一下。

及至上妝登台,她便徹底成了魚玄機。鉛華染就,翠眉入鬢,點染朱唇。但真正勾魂攝魄的不是妝容,是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勁兒」。她開腔時,聲線並非一味清亮,而是帶著些許沙質的磁性,從丹田起來,盤旋而上,到了高處卻又能陡然峭拔,如寒刃破空;低徊時,又似耳畔呢喃,字字貼著人心縫往裡鑽。一個「怨」字,她能唱出九曲回腸;一個「嗔」字,她能演繹出七分涼薄三分天真。

李素娥的眼波最有戲。台上燈光大亮時,那眼裡是焚身的熾熱與癲狂,是「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的決絕;待到背身側對觀眾,光影隻勾勒她半邊輪廓時,那垂下的眼睫裡,瞬間盛滿的卻是亙古的寂寞與瞭然。她的水袖不再是單純的技巧,成了她情緒的延伸。揚出去是傾瀉而出的**與才華,收回來便是碾落成泥的孤傲與自毀。

方二軍發現自己越來越頻繁地提前來到排練廳,隻為看李素娥素顏對鏡勾臉的那段沉默時光;或是磨蹭到最後,看她仔細地、一點一點卸去滿頭珠翠和滿臉油彩,露出那張乾淨得有些凜冽的臉。排練間隙,她很少與人說笑,常是抱個保溫杯,靜靜坐在窗邊看天色,側影單薄而挺拔。有次他走近聽見她極輕地哼著一句腔,不是劇中任何一段,調子古舊蒼涼。她隻淡淡一笑:「老戲裡的,覺著合她當時的心境。」

她談論魚玄機,不像是分析一個角色,倒像是觸控一個活生生的、痛著的靈魂。「她太聰明,聰明到看得透所有男人的虛妄與懦弱,卻又太渴望,渴望到不得不一次次投身於這虛妄。她的道袍不是遁世,是另一重更精緻的牢籠。」這些話,她說的語氣平靜,方二軍心裡卻掀起驚濤。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種與自己此刻人生截然相反的活法——極致的投入與極致的抽離並存,燃燒在舞台之上,冷卻於塵世之外。

不知不覺間,蘇楠那個總彌漫著香水與交易氣息的公寓,在他記憶裡褪了色;林溪那些明媚鮮活的陪伴,也變得模糊而遙遠。他手機裡來自她們的資訊,常常積到晚上才草草回複,甚至忘記。他的思緒,如同被一道無形的引力牽引,日夜縈繞的,是排練廳的燈光,是胡琴的過門,是李素娥的一個眼神,一句唱腔,一段獨白時微微顫抖的指尖。

這關注起初是純粹審美的、職業的,帶著打磨精品的迫切。但不知何時起了變化。他開始在她成功完成一段高難度表演時,感到一種遠超出工作成就的喜悅;在她偶爾露出疲憊神色時,心頭會掠過一絲不該有的、細細的揪扯。他渴望與她討論,不隻討論戲,討論魚玄機,甚至想聽她說說那些無關的、她自己的事。這種全神貫注的傾注,悄無聲息卻又霸道無比,將他從之前那種周旋於兩處曖昧的疲憊與空虛中,猛地拽了出來,投入一片燃燒著創造與窺探欲的、熾熱而危險的深潭。

李素娥之於他不再隻是一個優秀的女演員。她成了「魚玄機」在現世的某種神秘投影,成了一個他必須全力以赴去理解、去塑造、甚至可能去沉迷的藝術物件與情感謎題。他身邊的世界就此悄然褪色,隻剩下舞台中央那一束追光,和光中那個亦真亦幻、亦古亦今的身影。

舞台上體態輕盈的李素娥啟動朱唇,娓娓唱道:

「幼薇身寄鹹宜觀,青燈照影夜無眠。曾羨鴛鴦雙飛暖,怎奈孤鸞鎖冷煙。」

「停一下!」

方二軍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排練廳瞬間安靜下來。導演和演員都看向他。他走上前幾步,走到舞台邊仰頭看著台上的演員。「情感是到了,但『破』得不夠。」他指著唱段中一個需要強烈情緒爆發的高音轉折處,「這裡,魚玄機不僅僅是自憐自傷,她有一種對整個命運安排、對虛偽禮教的憤怒和蔑視。你的處理還是太『收』了,太『美』了。要有一點『毀』的勁兒,哪怕聲音有一瞬間的撕裂感,也沒關係。要讓人聽到她靈魂裡的那根弦,繃到極致、快要斷掉的聲音。」

他的話語精準而富有感染力,不僅演員若有所思,連旁邊的導演和作曲都頻頻點頭。方二軍又轉向舞美,指著剛剛搭起來的一個亭台景片:「這個角落的光,到時候要用側逆光,打出一個長長的、扭曲的影子,投射在後麵的紗幕上。魚玄機站在這裡唱的時候,影子要隨著她的動作變化,像是她另一個被壓抑的扭曲靈魂。」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構想與指導中,眼神灼灼,早先的疲憊被一種投入工作後特有的、略帶亢奮的神采取代。周圍的人都安靜地聽著,記錄著。在這一刻,他不是那個周旋於女人之間的方二軍,也不是那個背負家庭期望的方家兒子,他隻是《魚玄機》這個藝術專案的靈魂人物之一,一個試圖在舞台上複活一段複雜曆史與一個不朽靈魂的「工匠」。

隻有當夜深人靜,獨自開車回家,穿行在空曠無人的街道上時,極度的疲憊才會如潮水般湧來,將他淹沒。身體是空的,腦子卻還在不由自主地回放白天的排練片段。這時,蘇楠或林溪的麵容可能會極其模糊地閃過,但很快又被魚玄機那雙既充滿才情又寫滿悲愴與不羈的眼睛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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