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65章 一刀兩斷
方二軍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平靜,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卻又必須負責的公事:
「好,我說。」
「蘇楠,是嬸嬸介紹認識的。接觸過,覺得不合適,就沒有繼續發展。後來工作上她有所幫助,維持著普通朋友的聯係,沒有超越界限的承諾或關係。最近因為一些誤會,她已經明確表達了不滿,我也表明瞭態度,算是斷了。」
方菊芳想插話,被方振富一個眼神製止。
「巫牡丹,」方二軍頓了頓,「是《水鄉之戀》的女主角,工作上有過緊密合作,她很優秀,也表達過一些超出工作之外的好感。但我處理了,保持了距離,沒有後續。」
「林溪,」他提到這個名字時,眼神幾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是在工作中認識,她性格活潑,有共同話題,走得近一些。但更多是朋友間的交往,沒有確定關係。後來因為工作變動和我的原因,聯係也少了。」
最後,他提到了那個繞不開的名字:「李素娥是《魚玄機》的女主角。我們因為這部戲深入合作,共同麵對了很多壓力和挑戰。我欣賞她的才華和堅韌,她也理解我的追求和困境。我們之間,確實產生了感情。」
他停在這裡,沒有繼續描述與章曉語剛剛萌芽的、更為複雜微妙的吸引。那太新,也太不確定,更重要的是,在父母麵前坦白與李素娥的「感情」,已經足夠掀起波瀾。
客廳裡一片寂靜。方菊芳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歎息,眼神複雜地看著兒子,有失望,有心疼,也有深深的不解。她沒想到兒子竟然如此「坦蕩」地承認了與不止一個女性的過往,更直接坐實了與李素娥的關係。
方振富臉上那層溫和的慈祥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嚴肅。他沒有立刻發怒或指責,隻是沉默地審視著兒子,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著,那是他思考重大問題時習慣性的動作。
「也就是說,」方振富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一些,「在你擔任副局長前後這段時間裡,你同時或先後,與至少四位女性保持著不同程度的、超出普通工作關係的交往。而其中一位,是與你工作密切相關的戲曲演員,並且你們『產生了感情』。而因為這些交往處理得不夠乾淨、邊界不清,導致了流言蜚語,甚至影響了工作,引起了組織的關注。我總結得對嗎?」
父親的總結,冷靜、客觀,剝去了所有情感色彩和個體特殊性,隻剩下冰冷的事實脈絡和後果評估。方二軍感到一陣寒意,但他無法否認,隻能點頭:「基本上,是這樣。」
「糊塗!」方振富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絲,雖然很快壓了下去,但那瞬間的怒意和失望還是清晰可辨,「方二軍!你是三十多歲的人了,是受黨教育多年的乾部!怎麼能在個人感情問題上如此,如此輕率、如此不顧影響!」
他站起身,在客廳裡踱了兩步,背影顯得沉重:「蘇楠那邊,你嬸嬸牽的線,你處理不好,傷了人家,讓你嬸嬸難做,也落人口實!那個唱戲的……李素娥,就算你們真有感情,為什麼不謹慎處理?非要鬨得滿城風雨?還有那個什麼記者、什麼畫家!你是覺得自己的位置坐得太穩了,還是覺得我們方家的臉麵太厚了?」
「振富,你小聲點……」方菊芳連忙勸道,擔憂地看著兒子驟然蒼白的臉色。
方振富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方二軍:「你周叔叔今天跟你談『打鐵還需自身硬』,談『穩定、團結、純潔』,你以為隻是套話?那是組織在給你最後一次自己清理門戶的機會!你的私生活不檢點,已經成為彆人攻擊你的武器,成為影響工作的隱患!你讓我們,讓你周叔叔,怎麼替你說話?怎麼相信你能擔當更大的責任?」
方二軍垂著眼,父親的每一句話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他無法辯駁,因為從父親和組織的視角看,他確實「不檢點」,確實「不顧影響」。
「現在,你打算怎麼辦?」方振富坐回沙發,語氣恢複了表麵的平靜,但壓迫感更強,「和李素娥斷掉?還是繼續這樣不清不楚,等著流言把你淹沒,等著組織找你曉語的文化活動區域。他的生活軌跡,簡化到了極致:辦公室、會議室、調研地點、家。像一個上了發條、精確運轉的機器。
很長一段時間裡,關於方二軍的個人緋聞,果然如他所「保證」的那樣,在文化係統內部銷聲匿跡。人們談論他,開始更多聚焦於他雷厲風行的工作作風和紮實的政策成果。領導層麵的評價,也從之前的些許擔憂,逐漸轉向肯定和倚重。父母那邊,也似乎鬆了口氣,家庭氣氛回歸表麵的平和。
隻有方二軍自己知道,這種「一刀兩斷」後的「平靜」,是以怎樣的內心代價換來的。每一個加班的深夜,每一次驅車路過熟悉街角的瞬間,甚至偶爾在檔案堆裡瞥見與戲曲、美術相關的隻言片語,都會引發一陣尖銳的、被強行壓抑的悸動。那是一種情感的真空,一種將鮮活部分生生切除後的麻木與隱痛。他將自己變成了一個純粹的工作符號,用無儘的事務填滿所有縫隙,彷彿隻有這樣,才能阻止自己去想,去感受,去後悔。
他做到了對父母的承諾,似乎也暫時平息了組織的疑慮。但那條通往「方家合格子孫」和「組織放心乾部」的道路,是用情感的灰燼鋪就的。而在這片灰燼之下,是否還有未熄的火星,是否會在某個意想不到的時刻重新引燃,連他自己,也不敢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