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66章 就該摸索
方二軍走在一條自我設定的、絕對「正確」卻無比孤獨的軌道上,背影挺直,步履堅定,隻是偶爾,在無人看見的角落,那挺直的背脊會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直,像承載著看不見的重量。
方大軍的婚禮選在了市裡最具盛名的老牌五星酒店宴會廳。水晶燈將空間映照得璀璨如晝,空氣中浮動著鮮花與高階香氛交織的雅緻氣味。這不僅僅是一場婚禮,更像是方家實力與人脈的一次不動聲色的集中展示。
方老爺子方秉忠,雖已退休多年,白發梳理得一絲不苟,身著挺括的中山裝,坐在主桌首位。他不需要多言,隻是偶爾抬眼掃視全場,那股曾執掌地區交通命脈的威儀便自然流露,讓前來敬酒的晚輩都不自覺地端正了姿態。夫人劉昕坐在他身旁,原省老乾部局局長的曆練讓她慈眉善目間自有分寸,微笑著與各方親友寒暄,舉止優雅得體,每一句問候都恰到好處,既顯親近又不失格調。
方二軍的父母自然是忙前忙後。父親方振富,省衛計委主任,此刻暫斂平日裡的嚴肅,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周旋於各方來賓之間,既有對老領導、老同事的尊重,也有對親家的熱絡,更不忘對重要部門官員的周到。母親方菊芳,區審計局長,則更多關照女賓和家族內眷,安排座位,招呼茶水,眼角眉梢洋溢著兒子大婚的喜悅,但偶爾目光掠過獨自坐在稍偏位置的方二軍時,眼底會飛快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
叔叔王振明,省交通廳副廳長,與嬸嬸趙衛紅區衛生局局長一同前來。王振明與方振富站在一起,低聲交談,時而發出爽朗卻不過分張揚的笑聲,兩人之間的默契與關聯,明眼人一看便知。趙衛紅則拉著方菊芳的手,親熱地說著話,目光卻也不時若有所思地飄向方二軍的方向。
新郎方大軍一身定製禮服,精神煥發,攜著新娘李娜,這位年輕的公安部資訊網路管理局副局長逐桌敬酒。李娜剪裁合體的禮服襯托出乾練氣質,笑容明媚,言談間既有新嫁孃的羞澀,又不失職業女性的落落大方,與方大軍站在一起,堪稱璧人,更透露出兩家聯姻的強強聯合意味。新娘子的父親,現任公安部副部長李虎嶺,氣度沉穩,雖話不多,但舉手投足自帶分量,與方秉忠、方振富等人交談時,氣氛明顯更為莊重。新娘母親韓籃,某部委副局長,則與劉昕、方菊芳等人相談甚歡,話題從婚禮細節自然延伸到子女教育、健康養生,氣氛融洽。
姐姐方豔華,已從學校老師轉為省植物研究所研究員,與她的丈夫、省植物園研究員淩湖坐在一起。兩人氣質溫和書卷氣,與周遭略顯喧囂的官場應酬氛圍略有不同,但應對起來也從容得體。更引人注目的是,淩湖的母親、副省長韓青也親自到場,她並未過分凸顯身份,隻以親家母和奶奶的姿態出現,抱著外孫小淩方,與親家劉昕等人輕聲細語,但其存在本身,無疑為這場婚禮增添了又一重顯赫的注腳。
王振明與趙衛紅的女兒王豔麗也來了,打扮時尚靚麗,穿梭在年輕賓客中,笑語嫣然,為婚禮增添了幾分活潑氣息。
賓客如雲,觥籌交錯,幾乎囊括了本地政、法、文、衛等多個係統的頭麵人物或重要代表。方二軍坐在安排好的親屬席上,西裝革履,神色平靜,該舉杯時舉杯,該微笑時微笑,應對得體。然而,在這片極致的喜慶與繁華之中,他卻彷彿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熱鬨是人家的,祝福是大哥的,那些交織的權力網路、親密的家常寒暄、乃至投射在他身上或明或暗的關切與探究目光,都讓他感到一種深切的疏離。
他看著台上光彩照人的大哥大嫂,看著父母欣慰舒展的眉頭,看著這滿堂象征著成功、體麵與穩固聯結的景象,腦海裡卻不受控製地閃過另一張清麗而倔強的臉,另一雙在排練廳燈光下燃著火的眼睛,另一個充滿鬆節油氣息的安靜空間……那些被他親手斬斷、定義為「不該有」的牽扯,此刻卻以回憶的方式,更尖銳地凸顯出他此刻內心的空洞與孤寂。
他飲儘杯中酒,酒液劃過喉嚨,帶來輕微的灼燒感。笑容依舊掛在臉上,完美地融入這片為方家錦上添花的盛景。隻有他自己知道,在這身筆挺的西裝之下,在那合乎規範的笑容背後,某個部分已經悄然凍結,與這滿室的熱烈,格格不入。婚禮的樂章盛大恢弘,而他,隻是一個沉默的、合格的聽眾,同時也是一個被放逐在自身情感荒原上的孤獨行者。
正當婚禮進行到敬酒環節,氣氛愈加熱絡時,宴會廳那兩扇厚重的雕花大門被侍者輕輕推開。一位清瘦矍鑠的老人,在一位略顯拘謹的中年助理陪同下,緩步走了進來。
老人身著半舊但熨帖平整的深灰色中式對襟上衣,滿頭銀發梳理得整整齊齊,麵容清臒,眼神卻異常明亮澄澈,顧盼間自有一種曆經歲月沉澱後的通透與安然。他的出現並未引起太大騷動,卻讓主桌及附近幾桌的目光瞬間彙聚過去。
「韓老來了!」有人低聲說了一句。
來人正是淩湖的姥爺,新娘李娜的外公,美術界公認的泰鬥韓一石先生。他雖然年事已高,鮮少出席公開活動,但作為藝壇重量級人物,其影響力與聲望早已超越藝術圈本身。更關鍵的是,他是副省長韓青的父親,也是新娘母親韓籃的父親,與方家是多重姻親。
原本正與兒子的親家李虎嶺交談的方秉忠立刻停下話頭,站起身,臉上露出由衷的敬重笑容。劉昕也隨即起身,夫婦二人一同迎上前去。方振富、方菊芳、王振明、趙衛紅等人也紛紛離席相迎,態度恭敬而不失親切。
「一石兄!大駕光臨,蓬蓽生輝!路上辛苦了!」方秉忠握住韓一石的手,用力搖了搖。儘管方秉忠也曾是地方大員,但麵對這位德高望重、且與自家有深厚淵源的老人,他拿出了十足的晚輩禮數。
「韓老,您能來,孩子們不知多高興!」劉昕也笑著問候,親自引路。
「秉忠,劉昕,恭喜恭喜啊!大軍大喜的日子,我老頭子怎麼也得來討杯喜酒喝。」韓一石聲音不高,帶著老年人特有的微啞,但中氣尚足,笑容溫和,自有一派超然氣度。他與方秉忠夫婦顯然很熟稔。
新人方大軍和李娜也立刻端著酒杯過來。方大軍恭敬地鞠躬:「韓爺爺,謝謝您能來!」
韓一石慈愛地看著眼前的一對璧人,連連點頭:「好,好,郎才女貌,佳偶天成。」他示意身後的助理。助理上前,小心地捧出兩個細長的卷軸。
「老頭子沒什麼貴重東西,」韓一石親手接過卷軸,分彆遞給方大軍和李娜,「這兩幅小畫,一幅《鬆鶴延年》,一幅《佳藕天成》,算是我給孩子們的新婚賀禮。一點心意,願你們如鬆柏常青,如蓮藕同心,百年好合。」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低低的讚歎聲。韓一石的畫作在藝術市場上早已是天價,且一畫難求。這親手贈送、寓意吉祥的作品,其分量遠非尋常禮物可比,更飽含著長輩深切的祝福與期許。
方大軍和李娜又驚又喜,鄭重地雙手接過,連聲道謝。方秉忠在一旁更是笑容滿麵,連聲道:「一石兄這份心意太貴重了!孩子們,可得好好珍藏!」
「韓老,您快請上座!」方振富親自引導,將韓一石讓到了主桌預留的、緊鄰方秉忠和劉昕的尊位。副省長韓青(韓一石之女)和新娘母親韓籃(韓一石之女)也早已過來,一左一右陪著老父親,低聲問候。
韓一石的到來,彷彿給這場原本就顯赫的婚禮,又注入了一股沉靜而高華的文化底蘊。他的身份——藝術泰鬥、副省長之父、新娘外公——完美串聯起了文化、政治與家族親情,使得方家這張龐大的關係網路,呈現出更加立體和深厚的層次。
方二軍自然也起身相迎,恭敬地問候了「韓爺爺」。韓一石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那雙閱儘千帆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瞭然與溫和的審視,隨即也對他點了點頭,說了句「二軍也來了」,便在主桌落座。
隨著韓一石的加入,主桌的氣氛似乎更加莊重和諧。方秉忠夫婦與韓一石夫婦(韓一石的夫人雖未明確提及,但理應同來或已過世,此處根據上下文,方秉忠夫人為劉昕,韓一石夫人未出場,故主要描寫方劉夫婦對韓的敬重)低聲交談,回憶往昔,笑語陣陣。韓青、韓籃姐妹不時為父親佈菜添茶,儘顯孝心。這其樂融融、尊長愛幼的畫麵,無疑是這場盛大婚禮中最圓滿、最符合傳統期待的景象之一。
方二軍坐回自己的位置,看著主桌上那和諧的一幕,又望瞭望被小心放置在旁邊案幾上的那兩幅韓一石的畫作卷軸。藝術以如此「體麵」且「尊貴」的方式,鑲嵌進了家族榮耀與權力交誼的圖景中,成為錦上添花的雅緻點綴。這與他心中那份曾試圖掙脫束縛、與個體生命體驗緊密相連、甚至因此帶來麻煩的藝術衝動,何其不同。
他默默轉開視線,再次將自己沉浸於周圍喧鬨而規範的祝福聲中,彷彿那主桌上象征著藝術、權力與家族完美融合的景象,與他內心那片荒蕪的孤島,隔著不可逾越的海峽。
主桌上酒過三巡,氣氛愈發融洽。韓一石與方秉忠、劉昕回憶了些舊年趣事,又關切地詢問了李虎嶺、韓籃夫婦幾句,目光便漸漸落在了稍顯沉默的方二軍身上。
老爺子招了招手,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二軍,來,坐這邊來。離我們這些老家夥近些。」
方二軍依言起身,在原本屬於某位長輩、此刻特意讓出的位置上坐下,正好在韓一石的左手邊。方秉忠和劉昕對視一眼,臉上露出笑意,顯然樂見這位德高望重的老親家與他們這個近來讓他們頗費思量的兒子多交流。
「聽你爸說,你現在在文化局乾得不錯,《魚玄機》那台戲,動靜不小。」韓一石抿了一口杯中酒,用的是小酒盅,但他喝得勤,麵前那瓶陳年茅台已下去大半,臉色微紅,眼神卻越發明亮銳利,毫無醉態,反而有種卸下日常矜持後的暢快與直率。
「韓爺爺過獎了,還在摸索,有很多不足。」方二軍恭敬回答。
「摸索好,年輕人就該摸索!」韓一石擺擺手,「彆學有些人,年紀輕輕就暮氣沉沉,畫個畫、寫個字,也全是套路,沒了魂兒。」他轉向方二軍,眼神裡是純粹的、同行間的探詢與興趣,「你那幅《塬上風》我記得,當年全國青年美展一等獎,氣勢很足,筆觸裡有股子野性,不像學院派教出來的規矩樣子。後來怎麼不畫了?」
話題切入藝術領域,方二軍精神微微一振,那份被壓抑許久的專業本能似乎被喚醒了一絲:「工作忙了,瑣事也多,靜不下心來。」
「藉口。」韓一石一針見血,卻不帶責備,隻有惋惜,「心要是真想畫,總能擠出時間。我看你啊,是心思被彆的東西占住了。」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方二軍一眼,又呷了一口酒,「不過也好,在文化係統做點實事,推動推動,比一個人悶頭畫,影響麵或許更大。隻是彆忘了根子,藝術這碗飯,手藝丟了,感覺鈍了,再想撿起來就難了。」
兩人就著美術創作、當代藝術生態、傳統與創新等話題聊了起來。韓一石見解獨到,言辭犀利又不乏幽默;方二軍雖久未深入此道,但底子猶在,加上近期工作接觸,也能接得上話。一老一少,竟聊得頗為投機,引得方秉忠等人不時含笑側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