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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69章 說話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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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二軍回到了文化局的日常工作裡。辦公室窗明幾淨,檔案整齊碼放,電話鈴聲規律響起,會議日程排得滿滿當當。表麵上看,一切如常,甚至更加規範有序。他準時上班,準時下班,批閱檔案條理清晰,參加會議發言言簡意賅,對待下屬態度平和。周局長偶爾關切地問起他的狀態,他也隻是回答「還好,謝謝局長關心」。

然而,一些細微的變化,還是在不經意間顯露出來。他不再像之前那樣,主動提出富有創見的方案,更多是穩妥地執行上級指示或處理常規事務。在討論文藝創作時,他依然能說出專業意見,但那熱情的光芒,似乎黯淡了許多,更像是在完成一道已知答案的習題。他不再主動去排練廳,不再過問具體藝術專案的細節,與圈內藝術家的私下交流也幾乎斷絕。那間曾經堆滿《魚玄機》資料、深夜常亮燈的辦公室,如今變得異常整潔,也異常冷清。

真正的變化,發生在人事層麵,悄無聲息,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

先是蘇楠。她的調令來得很快,由市青少年活動中心上調至省青少年宮,擔任少兒琵琶高階教師。名義上是專業對口、人儘其才的提拔,離開了原本可能尷尬的環境,進入了省城更廣闊的平台。明眼人都知道,這是某種「安撫」與「隔離」並重的處理。

接著是林溪。她從文化局辦公室文員的崗位,直接調任市委宣傳部文藝處。雖然仍是文字工作,但從媒體轉入核心宣傳部門,身份轉換微妙,平台更高,約束也可能更多。這同樣是一次體麵的「平移」與「關注」。

最後,也是最引人注目的,是李素娥。市京劇團的台柱子之一,剛剛因《魚玄機》聲名鵲起,卻突然接到調令,前往省文學藝術界聯合會下屬的戲劇家協會工作。離開了聚光燈下的舞台,轉入相對幕後的組織、研究、協調崗位。對於正值藝術黃金期的演員來說,這很難說是純粹的「高升」,更像是一種保護性的「安置」,將她從風口浪尖和可能持續的情感糾葛中移開,置於一個更「穩妥」也更遠離方二軍日常工作範圍的環境。

這些調動,程式合規,理由充分,甚至在外人看來都是不錯的去向。但時機如此集中,物件如此特定,其中蘊含的「清理戰場」、「平息事端」的意圖,不言而喻。方二軍沒有過問,甚至沒有主動打聽細節。他知道,或者他隱約感覺到,這背後有來自家族、來自更高層麵的無形之手在運作,目的就是為了將他從那些「不清不楚」的關係中徹底剝離出來,抹去所有可能引發爭議的痕跡。

牽掛似乎真的沒有了。蘇楠的怨懟、林溪的淡出、李素娥的沉默離去。那些曾經攪動他心緒的身影和情感,都被妥善地「安排」到了彆處,畫上了看似完滿的句號。世界清靜了,耳邊再也沒有流言蜚語,領導的臉色和緩了,父母偶爾打來的電話裡,擔憂也少了,多了幾分如釋重負的輕鬆。

但方二軍卻沒有感到解脫,反而陷入了一種更深的、無處著力的空虛與倦怠。

他再也沒有拿起過畫筆。曾經視為生命一部分的創作衝動,彷彿隨著那些情感的斬斷、隨著對「誌同道合」的「安排」的預期,而徹底枯竭了。辦公室抽屜裡那本蒙塵的素描本,他再也沒有開啟過。有時路過美術館或看到藝術展覽的海報,他會下意識地移開目光,像避開某個不願觸碰的舊傷。

他開始「混日子」。

並非玩忽職守,而是徹底失去了那種全情投入的勁頭。工作變成了按部就班的程式,開會變成了沉默的旁聽或重複的套話,審批檔案變成了機械地簽字蓋章。他不再主動攬事,不再爭論觀點,不再追求完美。每天準時出現在辦公室,處理完必要的事務,然後看著窗外發呆,或者無意識地在紙上亂劃,直到下班時間,便沉默地離開。

他的眼神裡,曾經閃爍的藝術火花和情感波瀾,如今隻剩下一片沉寂的灰暗。那種因《魚玄機》成功而煥發的神采,早已消失無蹤。他像一台耗儘了燃料的機器,雖然仍在慣性運轉,卻失去了所有的熱度和方向。

文化局大樓裡,關於方副局長的議論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帶惋惜的沉默。人們隱約覺得,那個曾經銳意進取、才華橫溢的方二軍不見了,隻剩下一個按時上下班、溫和卻疏離的領導乾部軀殼。他走在走廊裡,步履平穩,身影挺直,卻彷彿與周遭的一切,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冰冷的薄膜。

牽掛沒有了,野心似乎也熄滅了。日子一天天過去,平靜無波,卻也死水一潭。方二軍就這樣,在眾人眼中「正常」甚至「安穩」的軌道上,開始了他的「混日子」。隻有他自己知道,內心那片曾經豐饒的藝術與情感的原野,如今已是荒蕪一片,寸草不生。他成了一個合格的官員,一個讓家族放心的兒子,卻再也找不到那個完整的、鮮活的自己。未來,似乎隻剩下一眼可以望到頭的、規整而乏味的漫漫長路。

這一天,方二軍正對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走神。突然來了電話。電話是母親方菊芳打來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喜悅和一絲如釋重負:

「二軍!韓爺爺來電話了!你的事,他老人家一直記掛著,現在終於有信兒了!他給物色的人選,你絕對想不到,也絕對合適!」

方二軍握著話筒,心臟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一種不祥的預感混雜著荒謬感湧上心頭。

「誰?」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

「是章曉語!」

「什麼?章曉語?」

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方二軍早已麻木的心湖裡,激起了劇烈而混亂的漣漪。怎麼會是她?那個在他情感世界兵荒馬亂之際,如同一道清冽月光照進來,重新點燃他藝術感知,卻又因李素娥撞破那尷尬一幕而被迫懸置、最終被他歸入「需處理」範疇的章曉語?

母親繼續說道:「這個章曉語是省群藝館年輕的女畫家!韓爺爺說,他仔細觀察、多方瞭解過了,這姑孃家世清白,父親是省司法廳的副廳長,母親是省新聞出版局的副局長,基本屬於大戶人家,和咱們家門當戶對。章曉語本人更是才華橫溢,名校畢業,專業能力強,性格也好,獨立有主見又不失文靜!」

方菊芳語速飛快,彷彿生怕兒子打斷,「韓爺爺說了,最重要的是,你們都是搞美術的,有共同語言,是真正的『誌同道合』!他打聽過,曉語那孩子對你也很敬佩,覺得你懂藝術,有想法。這簡直是天作之合!」

韓一石這位藝術泰鬥、家族尊長,他那雙洞悉世情的眼睛,難道早已看透了自己內心那點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隱秘波瀾?所謂的「多方瞭解」、「仔細觀察」,究竟瞭解到了哪一步?他知道自己曾與章曉語深夜探討藝術,知道那瓶打翻的保溫杯和那個未能成形的擁抱嗎?還是說,在長輩們「撥亂反正」的宏大敘事裡,那些曾經的「不當」或「萌芽」,都可以被重新裁剪、包裝,納入「誌同道合」的正當軌道?

「二軍?你在聽嗎?」方菊芳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回,「韓爺爺說了,這週末,他做東,就在他家的畫室,安排你們正式見個麵。不算是嚴格相親,就是藝術交流,年輕人多聊聊。你可一定要重視!韓爺爺為了你的事,真是費儘心思了,挑來挑去,覺得曉語最合適不過!你爸也知道了,非常讚成!」

合適。誌同道合。天作之合。

這些辭彙從母親嘴裡說出來,帶著長輩權威的背書和家族期望的重量,沉甸甸地壓下來。曾經,他與章曉語之間那些關於藝術理唸的碰撞、那些精神層麵的吸引,是他試圖在情感廢墟上重建的一點微光,是掙脫現實束縛的隱秘嘗試。如今,這微光卻被最正統的力量捕獲、認證,並即將被擺放到名為「姻緣」的正式台麵上。

這感覺極其怪異,彷彿自己內心深處最後一點自主的、或許不那麼「正確」的悸動,也要被收編、被規劃、被納入家族利益與個人前途的「正確」藍圖。韓一石的「說話算數」,像一位最高明的導演,將他人生舞台上散亂的、不合時宜的情節,強行扭轉向一個符合所有人審美的「大團圓」結局。

「我知道了,媽。」方二軍聽到自己平靜到近乎空洞的聲音,「週末我會去的。」

結束通話電話,辦公室裡重新陷入沉寂。窗外,城市的輪廓在陰鬱的天色下顯得模糊而壓抑。方二軍緩緩坐回椅子,目光沒有焦點。

章曉語,那個清麗脫俗、眼中閃爍著藝術之光的女子。如果是在另一個時空,另一種境遇下相遇,或許會動人,但此時此刻,在這被層層安排、步步為營的「保媒」之下,那份曾經純粹的欣賞與心動,還剩下多少本真的空間?

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比之前「混日子」時更甚。那是一種所有出路都被預見、所有選擇都被賦予「最佳」意義後的虛無。韓一石為他鋪設的這條「誌同道合」的金光大道,看上去完美無瑕,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他彷彿看到週末韓家畫室裡,溫煦的燈光,雅緻的陳設,韓一石慈祥而期待的目光,父母欣慰的笑容,以及章曉語或許禮貌、或許探究、或許也帶著某種複雜情緒的臉。那將是一場被精心策劃的「藝術交流」,也是一場無可逃避的「前途麵試」。

方二軍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潔的桌麵。曾經,他為了「真情」與「藝術」掙紮,弄得遍體鱗傷,最終被迫「一刀兩斷」。如今,當「藝術」與「合適」以最冠冕堂皇的方式結合,被奉至他麵前時,他卻感到一種比失去更甚的荒涼。

這媒,保得真是時候,也真是讓他無話可說。

週末下午,副省長韓青的住處。小客廳佈置得簡潔而溫馨,落地窗外是小小的庭院景緻。空氣中浮動著清雅的茶香和新鮮水果的甜潤氣息。韓青今天沒有穿正裝,一身質地柔軟的米色針織衫和深色長褲,頭發鬆鬆挽起,顯得親切隨和,但眉宇間那份久居上位的從容氣度依然隱約可感。她親自端來洗淨的葡萄和切好的蜜瓜,招呼著客人,儼然一位熱心又得體的女主人兼姑母。

主角當然是韓一石。老爺子今天精神矍鑠,穿著一身深藍色的中式褂子,坐在主位的單人沙發上,儼然是這場會麵的總導演和最高權威。他看看坐在左側單人沙發上的方二軍,西裝革履,坐姿端正,隻是臉色略顯蒼白,眼神有些遊離;又看看坐在右側長沙發上的章曉語。她今天穿了一身淺煙灰色的棉麻長裙,外罩一件米白色開衫,長發柔順地披在肩後,化了淡妝,清麗依舊,隻是微微低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裙角,顯出幾分難得的拘謹。

章曉語的母親穀鳳致坐在女兒身邊,是一位氣質嫻雅、戴著細邊眼鏡的中年女子,省新聞出版局的副局長,原省人民出版社的總編輯,言談舉止帶著書卷氣的溫婉與謹慎。方菊芳則坐在靠近方二軍的扶手椅上,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期待與些許緊張,目光不時在兒子和章曉語之間逡巡。

「今天就是自家人聚聚,隨便聊聊,都彆拘束。」韓青笑著開場,親自給韓一石斟茶,「爸,您看這兩個孩子,多登對。都是搞藝術的,肯定有說不完的話。」

韓一石滿意地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長須,笑嗬嗬地介麵:「是啊!二軍是我看著有出息的,畫畫有靈氣,搞管理也有魄力。曉語呢,更不用說了,家學淵源,自己又肯鑽研,畫我看過,有想法,有格調!你們年輕人,又都在文化係統,以後互相學習,互相促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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