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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70章 初戀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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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一石轉向穀鳳致:「鳳致啊,你們家教得好,曉語這孩子,沉靜,踏實,不像有些年輕畫家那麼浮躁。和二軍正好互補!」

穀鳳致連忙謙遜地微笑:「韓老您過獎了。曉語還年輕,需要學習的地方很多。二軍局長年輕有為,是曉語學習的榜樣。」她說話滴水不漏,既捧了方二軍,也保持了知識分子的矜持。

方菊芳立刻接過話頭,對著穀鳳致說:「穀老師您太謙虛了!曉語老師才華橫溢,我們早聽說了。二軍這孩子,彆的還好,就是有時候鑽到工作裡出不來,生活上缺個人提點。要是能有曉語這樣又懂事又有才華的姑娘在身邊,那可真是他的福氣,也是我們全家的福氣!」她的話直白熱切,幾乎挑明瞭期待。

章曉語始終微微低著頭,聽到這裡,耳根不易察覺地紅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話題自然地被引到了藝術和工作上。韓一石興致很高,談起近期美術界的動態,又問起方二軍文化局的一些工作,章曉語則被問到創作近況和群藝館的公共美育專案。方二軍和章曉語都有問必答,言辭得體,偶爾還能就某個具體問題交流兩句看法,氣氛看上去融洽而「誌同道合」。

然而,方二軍卻感覺自己像是個局外人,靈魂漂浮在半空,冷眼看著下麵這出精心排演的劇目。韓一石的誇讚,韓青的調和,母親的熱切,穀鳳致的謹慎,章曉語的沉默……每一句對話,每一個表情,似乎都指向那個心照不宣的最終目的。這與他曾經經曆過的、或激情或曖昧或溫暖或掙紮的兩性關係截然不同。那些關係裡,至少有著未經太多算計的初始吸引,有著個體的真實碰撞,哪怕是錯誤的。而此刻,他感覺自己更像一件被評估、被匹配的貨物,與另一件被評估、被匹配的貨物(章曉語),在長輩們滿意的目光下,被試圖拚湊成一個符合所有世俗成功標準的「完美組合」。

輪到章曉語說話時,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掠過眾人,最後在方二軍臉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開。她的聲音清晰柔和,談了自己對當前一個藝術駐村計劃的看法,思路清晰,表達流暢,顯示出良好的專業素養和獨立思考能力。穀鳳致臉上露出微微驕傲的神色,韓一石連連點頭,方菊芳更是聽得眼睛發亮。

「好,好!有見地!」韓一石撫掌笑道,「二軍,你看看,曉語這想法,是不是跟你們文化局現在推動的『藝術下沉』思路很契合?以後你們多交流,說不定能碰撞出更多好專案!」

壓力無形中傳導過來。所有人的目光,帶著鼓勵、期待、催促,齊齊落在了方二軍身上。按照「劇本」,此時他應該順勢接過話頭,表達對章曉語見解的讚賞,甚至提出進一步合作的設想,至少,也該說幾句得體的、能推動氣氛的客氣話。

方二軍張了張嘴。

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些在官場上演練過無數次的、圓滑得體的言辭,那些對藝術的真知灼見,甚至那些簡單的寒暄客套,此刻全都凍結在舌尖。他看著章曉語沉靜的側臉,想起她工作室裡彌散的鬆節油味道,想起那道斜射入窗的陽光,想起自己曾在那裡感到過的、久違的純粹與悸動……然而此刻,在那份「悸動」與眼前這場被嚴密安排的「相親」之間,橫亙著太多東西——家族的期望、韓一石的權威、母親眼裡的光、還有他自己那早已千瘡百孔、被迫「一刀兩斷」的情感廢墟。

他該說什麼?說「章老師說得很好,受益匪淺」?

那太官方。說「我們確實可以合作」?

那像是公事公辦。說「曉語,我很欣賞你」?

在此情此景下,又顯得虛偽而輕浮。

萬千思緒翻湧,最終隻化作一片空白。他感到臉頰微微發燙,手心沁出冷汗。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客廳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細微的風聲。韓青臉上的笑容略略凝滯,方菊芳眼中露出焦急,韓一石也微微蹙起了眉頭。

章曉語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窘迫,抬起眼,再次看向他。這一次,她的目光裡少了之前的平靜,多了一絲複雜的意味,有關切,有疑問,或許,也有一絲同病相憐的瞭然。

就在方菊芳幾乎要忍不住出聲打圓場的那一刻,方二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澀而短促,打破了那令人難堪的沉默:

「是,章老師的想法很有啟發性。」

一句蒼白無力、完全無法承接之前氣氛的套話。說完,他便又陷入了沉默,甚至避開了章曉語的目光。

客廳裡的空氣彷彿都滯重了幾分。韓一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很快又被笑容掩蓋:「哈哈,年輕人,可能有點緊張。沒事,以後多接觸就好了!來,吃水果,吃水果!」

韓青也立刻笑著招呼,穀鳳致優雅地叉起一塊蜜瓜,方菊芳則憂心忡忡地看了兒子一眼,強笑著附和。

見麵會在一種表麵恢複熱鬨、實則難掩一絲尷尬微妙的氣氛中繼續。而方二軍那關鍵一刻的「卡殼」,卻像一根小小的刺,留在了在場每個人的心裡,也留在了他與章曉語之間那尚未正式開始、便已蒙上複雜陰影的「可能」之上。他知道,自己搞砸了,至少,沒有符合長輩們完美的劇本期待。但奇怪的是,在那陣難堪的空白之後,他心底某個角落,竟掠過一絲幾近於解脫的荒涼。

在各方長輩心照不宣的推動和樂見其成的目光下,方二軍與章曉語「正式」開始了交往。這戀愛談得規矩而克製,每一步都彷彿踩在預設好的格子裡,與方二軍過往那些或熾烈、或曖昧、或交易般的兩性經驗截然不同,對他而言不啻為一種新型的、緩慢的折磨。

他需要扮演一個角色:一個家世良好、前途光明、感情經曆「清白」或至少「已處理妥當」、正以結婚為目的認真接觸優秀女性的青年才俊。他開始精心安排自己的初戀體驗了。

這意味著他必須收斂起所有過往情史留下的痕跡,包括那些遊刃有餘的調情技巧、對異性心理的某種把握、甚至是對親密關係進展節奏的本能預期。

他得像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或者說,像一台被重置了情感程式的機器,笨拙地、小心翼翼地重新學習「談戀愛」的初始步驟:定時問候,禮貌邀約,保持恰到好處的距離,談論安全而高雅的話題。

約會地點通常是美術館、音樂廳、有格調的咖啡館或書店。兩人並肩而行,衣著得體,舉止有度。方二軍會為章曉語拉開椅子,遞上紙巾,記得她喜歡的咖啡口味。章曉語則總是輕聲細語,禮貌周全,對他的照顧報以淺淺的微笑。他們聊工作,聊最近的展覽,聊看過的書。章曉語話語不多,但談及專業時,眼中會閃動認真的光芒。

然而,橫亙在兩人之間的,不僅僅是這場戀愛那被「安排」的底色,更有藝術理念上那道看似相通、實則存在溝壑的分野。方二軍早年獲獎的作品偏向寫實與表現主義結合,注重造型、敘事和情感衝擊力;而章曉語深耕抽象與觀念藝術,她的畫布上常常是色塊、線條、肌理的複雜構成,意在引發觀者的哲學思辨與內在體驗,而非講述一個具體的故事。她的畫,在很多人眼中是「看不懂」的玄奧符號,而她本人也極少對外闡釋,保持著藝術家的矜持與對作品獨立生命的尊重。

唯獨對方二軍,她似乎願意稍作敞開。或許是因為長輩們「誌同道合」的定位,或許是因為她察覺到方二軍那份被壓抑的藝術感知力尚未完全泯滅,又或許,僅僅是她在這段被安排的交往中,試圖尋找一點真實的連線點。

幾次接觸後,在一次參觀完某個當代藝術展,坐在展廳外的休息區時,章曉語看著窗外流動的光影,忽然輕聲開口,指向展覽海報上一處抽象的色域:「其實這幅《蝕》的靈感,來源於一次我在敦煌看到的黃昏,沙丘的起伏被夕陽吞噬的邊界,那種實與虛、存在與消逝之間瞬息萬變的曖昧。我用多層罩染和刮擦,試圖捕捉那種質感,而不是描繪沙丘本身。」

方二軍微微一怔,隨即凝神去聽。他試圖跟隨她的描述,在腦海中構建那個畫麵,理解那種將具象感受轉化為純粹視覺語言的過程。他看得懂技法,聽得懂概念,但那種完全沉浸於抽象形式與內在體驗的創作方式,與他骨子裡更傾向於「表達」而非「呈現」的藝術本能,存在著微妙的隔膜。

在與章曉語那些規律而克製的會麵中,方二軍並非全然麻木。相反,在某些不經意的瞬間,他會猝不及防地被她的美麗與獨特氣質所擊中,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煎熬。

那往往發生在她專注於某事的時候。比如,在美術館某幅畫作前,她微微側頭,脖頸拉出一道優美而專注的弧線,午後的光線透過高窗,在她纖長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麵板的質感在柔和光線下顯得細膩如玉。又或者,在她自己的工作室,她俯身調色,一縷發絲滑落頰邊,她隨手攏到耳後,露出白皙的耳廓和一小段優美的下頜線,手指上沾染的些許顏料,非但不顯邋遢,反而平添了幾分專注工作時的生動與不羈。她的美,不是蘇楠那種精心修飾的豔麗,也不是李素娥台上台下的濃墨重彩或清冷倔強,更非林溪的活潑明媚。那是一種沉靜的、知性的、帶著距離感的清麗,如同她筆下那些抽象畫中偶然浮現的一抹和諧色塊,需要凝神細看才能察覺其微妙的光澤與層次,一旦察覺,便難以移目。

更重要的是她周身散發的那種氣質。獨立,疏離,沉浸在自身藝術世界中的那種專注與篤定。她很少談論瑣事,不刻意討好,也不過分熱情,保持著一種禮貌的、有分寸的自我。這種氣質對於見慣了各色逢迎、周旋於複雜人際的方二軍來說,既陌生又極具吸引力。它彷彿象征著一個更純粹、更自我的世界,一個他曾經嚮往、如今卻似乎被自己親手放逐的世界。

這種欣賞與吸引,在方二軍此刻必須扮演「規矩追求者」的語境下,卻成了一種隱秘的折磨。他必須極力克製自己任何可能越界的目光、言語或肢體接觸。當他想多看她幾眼時,要適時移開視線;當對話觸及稍顯私人的領域,要謹慎地退回安全區;甚至並肩行走時,也要注意保持恰當的距離。那種成年男女之間自然流動的、試探性的曖昧氣息,在這裡是被禁止的。他必須將一切衝動壓迴心底,隻展現出符合長輩期望的、莊重而漸進的「好感」。

然而,身體與潛意識並不完全聽從理智的管束。白天極力壓製的波瀾,在夜晚化作了光怪陸離的夢境。方二軍開始頻繁地做一些內容清晰卻荒誕不經的夢。

在夢裡,場景常常扭曲變換,有時是空曠無人的美術館展廳,有時是彌漫著鬆節油氣味的陌生畫室,有時甚至就是韓青家那間雅緻的小客廳。但核心的畫麵卻驚人地一致:他與章曉語親密地依偎在一起,甚至同床共枕。夢境裡的觸感異常真實。她發絲掠過他臉頰的微癢,麵板相貼的溫熱,還有那種混合了顏料、淡淡體香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寧靜氣息……沒有更逾矩的行為,僅僅是那種肌膚相親的貼近與安寧,在夢裡卻顯得無比清晰、強烈,甚至帶來一種罪疚的快感。

每每從這樣的夢中驚醒,方二軍總是渾身冷汗,心跳如鼓,在黑暗中瞪大眼睛,感到一陣強烈的空虛與自我厭惡。夢境越是清晰美好,醒來的現實就越是顯得冰冷而荒謬。他分明對這位「誌同道合」的相親物件產生著真實的生理吸引與心理好奇,卻被無形的規則捆住手腳,隻能以最「純潔」的方式徐徐圖之。這種「有花不敢采」,近在咫尺卻必須恪守嚴格界限的折磨,遠比當初與李素娥相隔兩地時的思念,或是與其他女性斷絕關係時的決絕,更令他感到焦躁與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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