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473章 更加珍惜
方二軍默然。他能懂嗎?他羨慕她這份清醒和勇氣,但也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她的世界如此清晰、堅硬,而他自己的世界,卻是一片理不清的混沌與無力。
這次談話,以一種方二軍始料未及的方式,深深觸動了他。王豔麗不再僅僅是那個需要關照的妹妹,她成了一個符號,象征著一種截然不同的、更自我、更掌控的人生可能性。這種可能性,既讓他感到震撼和一絲嚮往,也映照出他自己當下處境的愈發不堪與困頓。毛骨悚然之後,是一種更深沉、更難以言喻的茫然與自我拷問。
噩耗是在一個陰沉的午後傳來的。
方振富正在省衛計委主持會議,秘書神色緊張地敲門進來,附耳低語了幾句。方振富臉上的肌肉瞬間繃緊,握著鋼筆的手指關節泛白,但他隻是對參會人員說了句「會議暫停,後續安排另行通知」,便霍然起身,大步離開了會議室,腳步竟有些微不可察的踉蹌。
同一時間,區審計局裡的方菊芳也接到了電話。來電顯示是丈夫,但接起後,傳來的卻是丈夫沉重到幾乎變形的聲音:「菊芳,立刻回家。大軍出事了。」
短短幾個字,像冰錐刺進心窩。方菊芳眼前一黑,險些站立不穩,扶住辦公桌才勉強撐住。她沒有多問,也問不出,隻是用儘全身力氣穩住聲音,對下屬交代了幾句,便抓起外套和手包,幾乎是衝出了單位。
家裡,氣氛凝滯得如同結了冰。方振富已經先一步回來,坐在客廳沙發上,腰背依舊挺直,但臉色灰敗,彷彿瞬間老了好幾歲。方菊芳看到他這個樣子,最後一絲僥幸也破滅了,腿一軟,幾乎要癱倒,被方振富起身用力扶住。
「怎麼回事?大軍怎麼了?傷得重不重?在哪兒?」方菊芳抓住丈夫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去,連珠炮似的發問,聲音顫抖。
方振富閉了閉眼,聲音嘶啞:「部裡李五一親自打的電話。任務中遭遇意外,重傷正在秘密醫院搶救。讓我們儘快過去。李娜已經在那邊了。」
「秘密醫院」四個字,讓方菊芳的心更是沉到了穀底。這意味著情況極其嚴重,甚至可能涉及國家安全或重大案情,連公開就醫都不能。
沒有時間悲痛或慌亂,兩人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簡單的隨身物品。方振富動用關係安排了最快的交通工具,一路沉默。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卻入不了他們的眼。方菊芳死死攥著手帕,眼睛乾澀得發疼,卻流不出一滴淚,隻有無邊無際的恐懼和冰冷的麻木感包裹著她。
經過數小時輾轉,他們終於抵達那所隱藏在群山環抱中、戒備異常森嚴的秘密醫療單位。消毒水的氣味濃烈刺鼻,走廊空曠安靜,隻有偶爾走過的醫護人員腳步匆匆,神情肅穆。
在指定的重症監護隔離區外,他們見到了李娜。
她穿著一身沾了些塵土和不明深色痕跡的便裝,頭發有些淩亂,眼底是濃重的青黑和血絲,顯然已經守了不知多久。看到公婆,她立刻站起身,背脊挺得筆直,但微微顫抖的嘴唇和瞬間泛紅的眼眶,泄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爸,媽……」李娜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孩子……」方菊芳一把抱住兒媳,這才感覺到自己身體的顫抖。李娜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即也緊緊回抱,將臉埋在婆婆肩頭,肩膀劇烈地聳動了幾下,卻硬生生將哽咽壓了回去,隻是呼吸粗重。
方振富看著緊閉的監護室大門,沉聲問:「情況怎麼樣?」
李娜鬆開婆婆,用力抹了把臉,強迫自己恢複冷靜專業的語調,但聲音裡的顫音依然清晰:「還在昏迷。手術……很成功,暫時脫離了最危險的階段,但腦部受到衝擊,臟器也有損傷。醫生說需要觀察,看後續恢複情況。」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這時,走廊另一端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一位身著沒有軍銜標誌的舊軍裝、頭發花白、精神矍鑠的老人,在一位中年軍官的陪同下走了過來。老人麵容剛毅,眼神銳利如鷹,行走間自帶一股久經沙場的威嚴氣度,正是曾經接見李五一、駱雲飛和方大軍的那位首長。
方振富和方菊芳連忙上前。首長先是對著方振富點了點頭,然後目光落在方菊芳身上,那雙銳利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難得的溫和與痛惜。
首長開口,聲音洪亮卻帶著沉痛,「你們是方大軍同誌的父母,我聽說你們都是國家乾部,我們有些話就不用繞彎子了吧1」
「首長」方菊芳啞著嗓子,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大軍他到底怎麼也……」
首長重重歎了口氣,示意他們到旁邊一間安靜的會客室說話。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寂靜,首長臉上的凝重更深了。
「事情我已經聽李五一同誌詳細彙報了。」首長緩緩開口,目光掃過方振富夫婦和李娜,「這次任務,是針對一個盤踞多年、背景極其複雜的跨境犯罪集團的總收網行動。大軍同誌所在的突擊隊,負責最關鍵的核心目標抓捕。行動原本順利,但在最後控製現場時,意外觸發了犯罪分子預設的、極其隱秘的爆炸裝置……」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大軍為了掩護身邊的年輕同誌,推開了他,自己承受了主要的衝擊波和破片。」首長的聲音有些發澀,「那孩子反應很快,處置也得當,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但畢竟距離太近。」
李娜緊緊咬住了下唇,雙手握拳,指節捏得發白。方菊芳捂住嘴,發出壓抑的嗚咽。方振富則猛地閉上眼睛,胸膛劇烈起伏。
「現場急救和後續轉運,都動用了最高階彆的醫療資源。五一同誌親自協調,現在的主治醫生是國內頂級的創傷和神經外科專家。」首長繼續說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你們要相信組織的安排,相信醫生的能力。大軍身體素質好,意誌頑強,一定能夠挺過來!」
他看向李娜,目光中帶著讚許和心疼:「李娜同誌在事發後表現非常出色,曉語保持著規律而克製的交往,依舊麵對著家族無形的期望。但內心深處,某種東西正在悄然改變。那種「混日子」般的麻木和深重的倦怠,被注入了一絲源自生命本能的、想要「好好活著」的微弱動力。這動力並非指向某種宏大的抱負或即刻的轉變,更像是一種心態上的調整:先踏實地過好眼前的每一天,完成分內的工作,應對必須的社交,珍惜與家人包括正在康複的大哥的聯係,甚至嘗試以更平和、或許也更真誠的心態,去重新審視與章曉語這段被安排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