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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472章 精緻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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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振明也舉杯,話是對大家說的,目光卻掃過方二軍和自家女兒:「孩子們有進步,是好事。但切記,職位是責任,不是炫耀的資本。要腳踏實地,謹言慎行,把工作做好,這纔是根本。」這話既是勉勵,也是提醒。

「振明說得對。」方振富介麵,「豔麗,二軍,你們都在重要崗位上了,互相要多提醒,多支援。咱們兩家,一榮俱榮。」

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方二軍身上。近來他「安分守己」,專注於工作,與章曉語的交往也在「穩步推進」,在長輩們眼中,這無疑是「進步」和「成熟」的表現。

「二軍最近也沉穩多了,」方菊芳看著兒子,語氣欣慰,「工作上沒得說,個人生活也讓人省心了。」她沒明說,但在座都懂。

韓一石捋著胡須,笑眯眯地看著方二軍:「二軍這孩子,本來底子就好,就是有時候心思活泛。現在收了心,知道輕重了,好!跟曉語那丫頭處得怎麼樣?我看那姑娘是真不錯,安靜,有內秀,跟你能說到一塊去。」

方二軍連忙起身,端起酒杯:「謝謝韓爺爺關心,謝謝爸媽,謝謝各位長輩。我……還有很多不足,正在努力。」他避開了直接回答與章曉語的具體進展,但態度恭順。

「這就對了!」韓一石滿意地點頭,又看向王豔麗,「豔麗和二軍,都是好孩子。咱們兩家,後繼有人啊!來,大家一起舉杯,為孩子們的進步,也為咱們兩家的福氣!」

「乾杯!」眾人紛紛起身,玻璃杯清脆的碰撞聲響起,歡聲笑語充滿了整個廳堂。氣氛熱烈而融洽,充滿了家族內部特有的、帶著殷切期望與共享榮耀的溫情。

席間,大家談論著各自的工作、見聞,也聊起家長裡短。方豔華和淩湖說起研究所和植物園的一些趣事,引得大家發笑。小淩方被眾人逗著,奶聲奶氣地背詩,更是贏得了滿堂彩。王豔麗成了被重點「關照」的物件,不斷有人問她新崗位的感受、未來的設想,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展現了抱負,又保持了謙遜。

方二軍坐在其中,臉上帶著和宜的微笑,該舉杯時舉杯,該附和時附和。他看著眼前這派和樂融融、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景象,看著長輩們眼中對下一代「進步」的欣慰與對家族枝繁葉茂的滿足,聽著那些對「沉穩」、「省心」、「般配」的誇讚,心中卻是一片麻木的平靜。

是的,他「進步」了。他斬斷了所有「不該有」的牽連,按照長輩的期望走上「正確」的道路,甚至開始接觸被認為「誌同道合」的結婚物件。他讓父母省心了,讓家族放心了。在外人看來,他正穩步走在一條光明的坦途上。

然而,隻有他自己知道,這種「進步」是以怎樣的內心荒蕪為代價。那份被壓抑的藝術衝動,那些被強行掩埋的情感波瀾,那個在沙龍夜晚瞥見的、野性而真實的藝術世界,以及此刻在家族榮耀光環下顯得越發蒼白空洞的自我。所有這些,都與他此刻扮演的「進步青年」格格不入。

他像個熟練的演員,完美地融入了這場家庭歡慶劇,說著正確的台詞,做著正確的表情。但靈魂卻彷彿抽離出來懸浮在半空,冷眼旁觀著這一切。當大家再次為他「進步」而舉杯時,他也舉起了杯,一飲而儘。酒液辛辣,卻品不出任何喜悅的滋味,隻有一種完成某項既定任務後的、深深的疲憊與虛無。

宴席散後,老宅漸漸安靜下來。方二軍站在院子裡,點燃一支煙,看著夜空稀疏的星子。身後屋內,隱約傳來父母送彆韓一石和叔叔嬸嬸的寒暄聲,以及王豔麗清脆的笑語。熱鬨是他們的。而他,在完成了又一次「合格」的家族成員表演後,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無人可訴的寂寥。這條路,他還要走多久?儘頭除了眾人期待中的「圓滿」,還能有什麼?他沒有答案,隻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讓那苦澀的煙霧,暫時填滿胸腔的空洞。

家宴過後沒幾天,王豔麗主動約方二軍在一家清靜的茶室見麵,名義上是「向二哥請教工作」。方二軍起初並未特彆在意,隻當是這位新上任的副局長妹妹需要一些體製內經驗的提點,或者聯絡感情。然而,當王豔麗在他麵前坐定,褪去了家宴上那層活潑討喜的外衣,神情變得專注而沉穩時,他隱約感覺到,這次談話可能不太一樣。

「二哥,不耽誤你正事吧?」

王豔麗開門見山,為他斟上一杯清茶,「我剛到新崗位,千頭萬緒,心裡有點沒底。想聽聽你的看法,特彆是關於如何在係統內既把事情做好,又不完全迷失自己。」

這個問題讓方二軍略微一怔。這不像他預想中關於具體事務或人際關係的請教,更像是一種觸及根本的探尋。他端起茶杯,斟酌道:「這要看你對『迷失自己』怎麼定義。係統有係統的規則和邏輯,完全我行我素不現實,但完全被同化,失去獨立思考和個人特質,也非上策。關鍵是在規則之內,找到發揮個人所長、實現價值的空間。」

他說的,其實也是自己這些年的體悟,或者說,是掙紮。

王豔麗認真聽著,點了點頭:「我明白。就像你在文化局搞《魚玄機》,也是在既有框架下,努力注入自己的思考和追求,哪怕有爭議。」她頓了頓,眼神清澈而直接,「二哥,我覺得你心裡,一直有一部分沒被規則完全馴服。那份對藝術的敏感和衝動,還在隻是被壓得很深,對吧?」

這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破了方二軍這些日子以來用以自我保護的麻木外殼。他有些愕然地看向王豔麗,第一次發現,這個從小跟在他身後跑來跑去、總被當作需要照顧的小妹妹,觀察力和理解力竟如此敏銳。

「豔麗,你……」他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王豔麗笑了笑,那笑容裡少了幾分往日的嬌憨,多了幾分通透:「你彆驚訝。咱們這樣的家庭,表麵光鮮,內裡每個人都戴著不同的麵具,扮演著不同的角色。你在文化局是方副局長,在家裡是讓長輩放心的兒子,在我爸媽麵前是穩重有為的侄子。但偶爾我還是能看到你走神時,眼裡那點不一樣的東西。那讓我覺得,你或許能理解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清晰的、規劃藍圖般的篤定:「二哥,我的理想,不是在廣電局副局長這個位置上按部就班熬資曆,然後等著再往上挪一挪。我希望能真正利用這個平台,做點有影響力、能留下痕跡的事情。比如,推動建立更公平、更有活力的本土原創內容扶持機製,打破某些固有的壟斷和審美壁壘;比如探索傳統媒體與新媒體深度融合的新模式,不隻是形式上的跟風,而是機製和理念上的革新。我知道這很難,觸動利益比觸動靈魂還難,但總得有人去嘗試,去撬動。」

她眼中閃爍著方二軍許久未在自己眼中見過的、那種近乎灼熱的光芒,那是對事業的純粹熱忱和清晰抱負,不摻雜過多的個人得失算計或家族利益考量,顯得格外耀眼和陌生。

方二軍真的刮目相看了。他發現自己從未真正瞭解過這個妹妹。在他印象裡,她聰明、漂亮、會來事,在電視台混得風生水起,更多像是家族蔭庇下順風順水的幸運兒。而此刻坐在他對麵的,是一個有獨立思想、清晰目標、甚至不乏銳氣和擔當的年輕乾部。這發現讓他既慚愧,又隱隱感到一種振奮,彷彿在沉悶的潭水中,看到了一尾充滿活力的魚。

「豔麗,你有這樣的想法,很好,真的很好。」方二軍由衷地說,語氣裡帶上了兄長的鼓勵,「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儘管說。有些想法或許可以從區域性先試點……」

「謝謝二哥!」王豔麗眼睛一亮,隨即又稍稍收斂,話鋒卻再次讓方二軍意想不到地一轉,「不過,事業規劃是一方麵,個人生活,我也有些想法,想跟你說說,也聽聽你的意見。」

方二軍點頭示意她繼續。

王豔麗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斟酌著詞句:「關於婚姻、愛情和家庭,我可能和家裡長輩,甚至和很多同齡人的想法,不太一樣。」

「哦?怎麼不一樣?」方二軍好奇。

「我認為,婚姻不應該是人生的必然選項,更不應該是家族利益或個人前途的捆綁工具。」王豔麗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愛情如果發生,我歡迎,但它應該是兩個獨立個體之間的彼此吸引和共同成長,而不是誰依附誰,或者為了完成任務。如果遇不到真正契合的人,我寧願一個人過得精彩。」

方二軍有些吃驚,這觀念在他們這樣的家庭裡,堪稱「離經叛道」。

王豔麗繼續道,語氣更加冷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規劃感:「至於家庭,我承認血緣和親情的重要性,但它不應該是束縛個人選擇的枷鎖。我會對父母儘孝,對家族事務在合理範圍內承擔,但我的人生,我的選擇,最終應該由我自己負責。如果為了所謂的『家族和諧』或『長輩期望』,而讓我去接受一段沒有感情的婚姻,或者放棄我自己真正想追求的東西,我認為那是不可接受的。」

她看著方二軍微微睜大的眼睛,輕輕笑了笑:「二哥,你彆這副表情。我知道這想法在咱們家聽起來可能有些……驚世駭俗。但我觀察了太多,包括你,包括大哥大姐,甚至包括爸媽他們那一輩。我看到太多人被『應該』兩個字綁架,在既定的軌道上疲於奔命,卻忘了自己最初想要什麼,活得像個精緻傀儡。我不想那樣。」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卻更顯堅定:「我計劃,三十五歲之前,專注於事業積累和提升,不急於考慮婚姻。如果期間遇到真正心儀且合適的人,可以戀愛,但結婚必須慎之又慎。如果遇不到,我也不排斥未來通過科技手段,比如精子庫,擁有一個自己的孩子,組建一個我理想中的、小型而核心的家庭單位。當然,這需要足夠的經濟基礎和精神獨立。」

這一番關於婚姻、愛情和家庭的「宣言」,像一連串驚雷,在方二軍耳邊炸響。他不僅僅是吃驚,幾乎是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讓他幾乎要毛骨悚然!

不是因為她觀唸的激進,而是因為她如此年輕,卻已經如此清醒、如此冷靜地將自己的人生剖析規劃到這種程度,幾乎剔除了所有浪漫的、感性的、不確定的因素,完全建立在理性、獨立和個人意誌之上。這種極致的清醒和掌控欲,與他所熟悉的、那種被情感驅動、被外界左右、充滿糾葛與痛苦的感情模式,形成了可怕而鮮明的對比。

她的話,像一麵冰冷明亮的鏡子,猛然照見了他自己生活的全部混亂、被動與無奈。他為了「家族和諧」、「長輩期望」、「個人前途」,不斷妥協、割捨、扮演,甚至此刻正在一段被安排的「戀愛」中苦苦掙紮。而王豔麗,卻輕描淡寫地劃清了界限,將自我意誌置於最高處。

這種對比帶來的震撼,遠超過對她觀念本身的驚訝。方二軍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妹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在同樣的家族背景和體製環境下,竟然可以生長出如此截然不同的人生姿態。她的「新大陸」,不僅僅是有抱負,更是一種他從未設想過的、徹底的個人主義式的清醒與決絕。

「豔麗,你真的想清楚了?」方二軍聲音有些乾澀。

「嗯,想了很久了。」王豔麗點頭,眼神坦然,「我知道這條路不容易,會麵對很多壓力和非議。但這就是我的選擇。二哥,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因為你是副局長,也不是因為你是哥哥,而是因為我覺得你或許能懂,至少不會像爸媽他們那樣立刻跳起來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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