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87章 創作筆記
李素娥對章曉藝的稱呼從「章總監」變回了直呼其名,甚至帶著明顯的厭惡:「章曉藝,我不管你有什麼背景,跟誰有關係。在我的戲裡,音樂必須尊重京劇的魂!如果你做不到,或者不願意,那我們最好現在就弄清楚!」
章曉藝抱起雙臂,嗤笑一聲,剛想反唇相譏,方二軍立刻抬手製止。他感到太陽穴突突直跳,但仍努力維持著表麵的鎮定。
「素娥,冷靜點。」他走到李素娥身邊,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語調說,「這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專案剛起步,多少雙眼睛盯著?王局那邊投入了那麼多資源,期望很高。現在鬨翻了,對誰有好處?你的團長之路,我的……我們的計劃,都可能受影響。」
他試圖用利害關係來平息她的藝術怒火:「曉藝的音樂確實有爭議,但未必全無可取之處。我們能不能各退一步?讓他根據你的核心情緒要求,重新調整幾個關鍵段落的編曲?你也試著理解一下他想要營造的那種跨界的、吸引年輕觀眾的氛圍?事在人為,溝通可以解決很多問題。畢竟,大家的根本目標是一致的,把這部劇做成,做好。」
李素娥緊緊盯著方二軍,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情緒取代。那裡麵有被背叛的痛楚,有對現實無力的憤怒,也有著一絲瞭然與悲哀。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努力「講道理」、「顧大局」的方二軍,或許早已不是當年在《魚玄機》排練廳裡,能和她一起為了一句唱腔、一個眼神而傾注全部熱情與理想的方二軍了。官場的曆練、家族的危機、利益的博弈,已經將他打磨得太過「圓熟」,甚至開始下意識地用「平衡」和「妥協」來扼殺那些不合時宜的「棱角」。
她看了一眼不遠處一臉無謂、甚至帶著看好戲神情的章曉藝,又看了看麵前眉頭緊鎖、試圖安撫她的方二軍,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和孤獨。
「好,方局,我給你麵子。」李素娥最終深吸一口氣,聲音恢複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冰冷的疏離,「也看在專案的份上。我可以再和他溝通。但是,」她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藝術底線,絕不退讓。如果最終的音樂依然是這樣褻瀆人物、喧賓奪主的東西,我寧可退出排練,哪怕承擔一切後果。」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轉身走向自己的休息區,背影挺直,卻透著一種決絕的落寞。
方二軍看著她離開,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知道,自己剛才那番「理性」的勸說,可能已經在她心裡劃下了一道新的裂痕。他安撫了一時的衝突,卻可能動搖了她對自己、對這個專案的根本信任。
章曉藝這時晃了過來,拍了拍方二軍的肩膀,語氣輕鬆得近乎殘忍:「方局,難為你了。搞藝術的女人,尤其是還有野心的,就是容易鑽牛角尖,感情用事。慢慢來,習慣了就好。市場會教她做人的。」
方二軍側身避開了他的手,沒有接話,隻是望著李素娥孤寂的背影,又看了看章曉藝那張寫滿功利計算的臉,曉藝所象征的、充滿活力卻也可能是毀滅性的「商業邏輯」。
而他這個試圖粘合裂縫的人,很可能最終被裂縫吞噬,或者,被兩邊同時拋棄。這場排練廳的衝突,僅僅是一個開始。更猛烈的風暴,還在後頭。而他已經無法回頭,隻能在這越來越狹窄的夾縫中,艱難地尋找那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平衡點」。
方二軍選的是一家格調清雅、私密性極好的江南菜館,包廂臨水,窗外是潺潺的人工溪流與疏竹。環境刻意營造出一種遠離排練廳硝煙、可供靜心交流的氛圍。他提前到了,仔細檢查了帶來的東西,一個略顯陳舊但儲存完好的硬殼資料夾。
李素娥先到,臉上還帶著白日爭執未散的冷硬與倦意,見到方二軍獨自在座,微微愣了一下。章曉藝稍晚幾步,依舊是一身潮牌,但神情比在排練廳時收斂了些許,或許也意識到需要給這位手握專案關鍵支援力的副局長幾分麵子。
菜是方二軍提前點好的,精緻清淡,佐以溫好的黃酒。起初氣氛有些凝滯,隻聞杯箸輕響與窗外流水聲。方二軍也不急,自顧自斟了一杯酒,慢慢呷著。酒過三巡,他放下酒杯,目光在李素娥和章曉藝臉上緩緩掃過,才開口道:「今天不談排練,不談分歧,就當作是專案夥伴之間,吃頓家常便飯。」
他語氣平和,卻自帶一種沉靜的力量。接著,他拿過身旁那個舊資料夾,輕輕推到李素娥麵前。
「素娥,這個,給你。」
李素娥疑惑地接過,觸手是皮質封麵的溫潤與紙張的厚度。她翻開,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字跡。方二軍的字。,隻有一個創作者最原始、最灼熱的思考與心血。
李素娥的手指微微顫抖起來。她太知道這些東西的分量了。這不僅僅是資料,這是一個創作者靈魂的切片,是他藝術生命中最真實、也最脆弱的部分。他竟然把它們交給了自己?
她抬起頭,望向方二軍,眼眶瞬間就紅了,嘴唇翕動,卻一時失語。白日裡對他的失望、怨懟,在此刻這些沉甸甸的、毫無保留的信任麵前,顯得如此渺小和可笑。他並非不懂,並非不珍視,他隻是把最珍貴的東西,用另一種方式守護著,甚至在此刻,交到了她的手上。
「方局,這……」她的聲音哽嚥了。
方二軍擺擺手,示意她不必多說。他又從資料夾底層抽出幾頁嶄新的稿紙,上麵是他近期寫下的關於《漢宮飛燕》的思考。「這些是我最近看本子、看排練,自己瞎琢磨的一點東西。對趙飛燕這個人物,特彆是她在『寵』與『棄』、『美』與『毒』之間的撕裂感,有些不同的想法。也試著想了想,如何用更現代的舞台語言,去呈現那種極致的古典悲劇美,或許能和你,還有曉藝的思路,找到一些共鳴的點。」
他的語氣很謙虛,但李素娥隻看了一眼那稿紙上的標題和提綱,心中便是一震。方二軍的思考深度和角度,遠遠超出了一個普通行政領導的藝術鑒賞範疇,他直指核心,提出的幾個融合設想,竟然巧妙地在不傷害京劇本體的前提下,為「創新」留下了充滿張力的空間。這哪裡是「瞎琢磨」,這分明是浸淫多年、厚積薄發的真知灼見!
「方局……」李素娥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不是委屈,而是混合著震撼、感激、以及一種被深刻理解的知遇之情。她緊緊抱著那個資料夾,彷彿抱著失而複得的珍寶。「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謝謝,真的謝謝你!我一定不會辜負這些!」
一旁的章曉藝,原本帶著幾分事不關己的淡漠,此刻也收斂了神色,目光在那舊資料夾和新稿紙上停留,鏡片後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他或許看不懂那些具體的戲曲專業批註,但他能感受到那種傾注心血的創作痕跡的分量,也能感受到方二軍此舉所傳遞出的、超越一般專案合作的信任與期待。
方二軍這時才將目光轉向章曉藝,語氣依舊平和,卻多了一分鄭重:「曉藝,今天請你來,也是想讓你看看這些。藝術創新,從來不是無根之木。《水鄉之戀》、《魚玄機》能成功,不是偶然,是建立在無數這樣的打磨和思考之上。我對《漢宮飛燕》的期望很高,它應該超越前作,成為真正的裡程碑。這需要素娥在舞台上的心力,也需要你在音樂和視覺上,拿出匹配這種野心的、真正有創造力的設計,而不僅僅是市場流行元素的堆砌。」
他頓了頓,給章曉藝消化的時間:「我相信你的才華,遠不止於製造『爆款』。想想你最初做音樂的時候,追求的是什麼?打動人的,永遠是真摯的情感和獨特的美學表達,而不是流水線上的標準產品。這個專案,我希望它能同時經得起專業的審視、市場的檢驗,更重要的是,經得起時間的沉澱。這需要我們三方,都拿出自己最真、最好的東西,擰成一股繩。」
章曉藝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酒杯。方二軍沒有指責他白日的言論,反而肯定了他的才華,並提出了一個更高的、融合了藝術與市場、當下與傳承的目標。這番話語,像一根柔軟的刺,精準地挑動了他內心深處某個或許已被塵埃覆蓋的角落。那個曾經為了一個理想化的音色而熬夜除錯、為了不被理解的旋律而與人爭辯的年輕音樂人。
他抬頭,看了看淚眼婆娑卻眼神無比堅定的李素娥,又看了看目光沉穩、帶著殷切期待的方二軍,曉藝端起酒杯,神情是罕見的認真,「話說到這份上,我再嘻嘻哈哈就太不是東西了。這些筆記我服氣。」他看向李素娥,「李老師,白天的話,有些過了,對不住。您對藝術的堅持,我看到了,也有點佩服。」
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放下杯子時,聲音清晰了許多:「方局您放心,李老師也請放心。我章曉藝既然接了這活兒,就不會糊弄。您要的『裡程碑』,我不敢打包票一定能成,但我保證,我會把我壓箱底的本事拿出來,好好琢磨音樂,既尊重戲,也做出新意,排出個真正的『樣子』來,絕不給這專案拖後腿,更不辜負您這份……信任和期望。」
這番話,比起他平日浮誇的承諾,顯得樸實而有力得多。
方二軍臉上露出了今晚曉藝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並給予了真誠的期待。李素娥找回了被理解和尊重的感覺,章曉藝則被觸動,暫時收起了純粹的功利心。
離開時,李素娥緊緊抱著那個資料夾,步伐都輕快了許多。章曉藝主動提出送她一段,兩人邊走邊低聲討論起某個音樂段落的修改可能性,氣氛竟是從未有過的平和。
方二軍站在菜館門口,看著他們遠去的身影,晚風拂麵,帶著江南水汽特有的濕潤。他輕輕舒了口氣。這場「鴻門宴」,總算達到了他預期的效果,甚至更好。
然而,他深知,一頓飯、幾頁筆記,隻能暫時調和矛盾,無法根除理唸的根本差異和利益的不同訴求。章曉藝的「保證」能持續多久?李素娥的感動能否抵禦後續更劇烈的創作摩擦?眼前的平靜,隻是暴風雨間隙的短暫喘息。但他至少爭取到了時間,也為自己在這複雜的三角關係中,贏得了一些寶貴的情感籌碼和道德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