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88章 漢宮飛燕
《漢宮飛燕》的結局,如同一枚被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複雜而耐人尋味。
從純粹的藝術評價和專業獎項角度看,它無疑是成功的。李素娥憑借對趙飛燕這一複雜人物的深刻理解和極具張力的舞台呈現,在強手如林的競爭中,一舉摘得了中國戲劇梅花獎的桂冠。鎂光燈下,她手捧獎杯,淚光閃爍,致辭時感謝了編劇、導演、全體演職員,感謝了省文聯和市京劇團的培養,言辭懇切。然而,細心的人發現,她通篇未提市文化局,更未提及那個為專案立項、協調資源、甚至在藝術構思上給予關鍵啟迪的「某位副局長」。在後續一係列的專訪和報道中,李素娥塑造了一個近乎孤膽英雄般的敘事:如何在質疑中堅持藝術理想,如何克服重重困難打磨角色,最終憑借純粹的藝術實力折桂。方二軍的名字,連同那個曾暫時調和矛盾的飯局,似乎徹底從她的成功敘事中被「遺忘」了,或者說,被刻意剔除了。
市場票房方麵,則印證了章曉藝部分預言的尷尬。劇目的創新嘗試(包括他那些引發爭議的音樂)吸引了一部分獵奇的年輕觀眾和業內人士,但未能真正破圈,贏得更廣泛大眾市場的熱烈追捧。高昂的製作成本使得票房收入僅僅勉強持平,可謂「叫好不叫座」。然而,這並未影響章曉藝個人的風光。
他以《漢宮飛燕》劇目音樂總監及多媒體總設計的頭銜,頻繁穿梭於各類電視文化節目、網路媒體沙龍和高階商業論壇。他深諳媒體傳播之道,將專案過程中的「藝術與市場的碰撞」、「傳統與現代的融合」包裝成引人入勝的故事,侃侃而談。他的形象越發時尚光鮮,言辭越發犀利大膽,逐漸成為某種「跨界藝術弄潮兒」的符號。
在一次以「破局與新生」為主題的知名視訊訪談中,主持人問及專案遇到的挑戰,章曉藝對著鏡頭,露出他那標誌性的、混合著坦誠與玩味的笑容,說道:
「最大的挑戰?可能來自於一些,嗯,固有的思維框架和行政慣性。你想做一些真正不一樣的、有衝擊力的東西,總會有人覺得你太冒進,不合規矩。甚至有些時候,來自管理層麵的『關懷』和『指導』,反而會成為最大的束縛。他們希望你安全,希望你符合某種既定的、不會出錯的樣板。比如我們劇中某段非常關鍵的音樂設計,最初版本更加大膽前衛,就是為了表現人物內心那種撕裂感和末世狂歡,但差點就被要求改回四平八穩的傳統配樂模式。當時壓力非常大,差點就妥協了。」
主持人追問:「那後來是怎麼堅持下來的呢?」
章曉藝聳聳肩,語氣輕鬆卻暗藏機鋒:「靠藝術家的直覺和一點點僥幸吧。當然,也離不開我們核心創作團隊的堅持。有時候你得明白,外行的『建議』,哪怕披著關懷的外衣,也可能扼殺最寶貴的創意火花。幸虧我們頂住了某些不必要的乾涉,最終效果大家也看到了,雖然票房未必爆,但在專業領域和創新性上,我們做到了極致。我覺得,做藝術,有時候需要一點『去他的』精神,不能太聽『上麵』的話。」
儘管他沒有指名道姓,但「管理層麵」、「外行的建議」、「不必要的乾涉」、「上麵」這些辭彙,在特定的語境和專案背景下,其指向性昭然若揭。結合李素娥獲獎感言中對文化局係統的「忽略」,圈內圈外很快流傳起一種說法:方二軍副局長在這個專案中,不僅無功,反而因為不懂藝術、胡亂指揮,差點成了絆腳石。真正的功勞是李素娥的藝術堅持和章曉藝的冒險創新。
這些輿論,像細細的芒刺,透過各種渠道傳到方二軍耳中。王豔麗曉藝更是個喂不熟的白眼狼,靠專案鍍了金,轉身就敢含沙射影踩你上位!咱們當初真是……」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方二軍握著電話,站在辦公室窗前,望著樓下熙攘的城市街景,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嗯」了幾聲。沒有預料中的憤怒或委屈,反而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以及一絲早已預料的荒誕感。
他想起自己交出的那些浸透心血的筆記,想起飯局上李素娥感激的眼淚和章曉藝認真的保證,想起自己為調和矛盾、推進專案所耗費的無數心力與政治資源。如今,梅花獎的榮耀屬於李素娥,跨界才子的光環屬於章曉藝,甚至專案「叫好不叫座」的尷尬,似乎也能被解讀為「堅持藝術純粹性」的悲壯注腳。而他方二軍,在這個成功的故事裡,成了一個模糊的、甚至略帶負麵色彩的背景板。一個或許給予過支援,但更多是帶來「束縛」和「乾涉」的官僚符號。
這是一種精緻的背叛,也是一種高效的利用。李素娥需要徹底切斷與「方副局長」的過往關聯,無論是情感還是權力,以獨立的、純粹的藝術家形象穩固新任團長地位並承載梅花獎榮譽。章曉藝則需要塑造自己反抗庸常、打破桎梏的叛逆藝術家形象,以鞏固新獲得的聲名與市場價值。抹去或淡化方二軍的正麵貢獻,甚至將其塑造為「保守勢力」的代表,完美地服務於他們各自新階段的人生敘事。
方二軍感到一種深切的疲憊,不是身體的累,而是某種信念被現實冷冷研磨後的無力。他曾以為,那個飯局建立起了一些超越純粹利益的東西,一些關於藝術、信任和共同目標的微弱共識。現在看來,或許那隻是困境中短暫的妥協與表演。一旦目標達成,舞台燈亮,每個人都會迅速回到自己的角色,並按照新的劇本,重新編排過往的情節。
他沒有去質問李素娥,也沒有回應章曉藝的影射。質問顯得小氣且徒勞,回應則可能陷入更無聊的口水戰,正中對方下懷,對於小人來說爭議也是流量。他隻是更沉默地處理著文化局的日常公務,彷彿那些輿論與他無關。
然而變化在悄然發生。他開始更冷靜地審視自己與王豔麗那個基於血緣和利益的同盟。李素娥和章曉藝的「背叛」,讓他更加清醒地認識到,在足夠大的利益或足夠清晰的個人目標麵前,任何情感或道義的紐帶都可能變得脆弱不堪。那麼,王豔麗呢?她的忠誠度又建立在什麼之上?自己手中,究竟有多少真正可靠、不為外界誘惑所動的籌碼?
同時,章曉藝那番「去他的」精神和公然影射上司的舉動,雖然令人不齒,卻也像一麵扭曲的鏡子,讓方二軍再次看到自己處境的某種荒誕性。他試圖在係統內保持某種平衡、創造空間,但係統內外的許多人,或許早已不再遵循他所以為的規則,或者,他們正在書寫新的、更**的規則。
方二軍辦公室的電話,是在《漢宮飛燕》摘得梅花獎、輿論發酵三天後響起的。
不是李素娥,也不是章曉藝。
是王豔麗。她的聲音透過聽筒,帶著一種被冰鎮過的尖利:「二哥,都看到了吧?專訪、報道、論壇熱鬨得很哪。」
方二軍握著話筒,目光落在窗外。初冬的天空是一種渾濁的灰白,像用舊了的抹布。文化局大院裡的梧桐,葉子幾乎掉光了,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嶙峋地指向天空。
「嗯。」他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李素娥那領獎詞,我掰著手指頭聽了三遍!」王豔麗語速很快,像在發泄憋了許久的怒氣,「文聯、劇團、導演、編劇,連拉幕布的都沒落下!咱們文化局呢?你方副局長呢?一個字兒沒有!合著她這趙飛燕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天上掉下個梅花獎砸她頭上了?」
方二軍的嘴角牽動了一下,算不上笑。他想起了李素娥拿到他筆記那晚,眼中閃動的、混合著野心與感激的光。也想起了慶功宴前,她悄悄拉住他衣袖低聲說:「方局,沒有您,就沒有飛燕,我心裡記著。」那時她的指尖微涼,語氣真誠得讓人動容。
真誠。多麼廉價又昂貴的表演。
「還有章曉藝那個活祖宗!」王豔麗的聲音拔高了,「那個『破局』節目你看了嗎?啊,『外行的建議』、『不必要的乾涉』、『上麵』,他指桑罵槐給誰聽呢?當初不是你去省裡硬扛著,不是你在那個飯桌上把兩邊按下來,他那些鬼哭狼嚎的音樂能上?專案能不能立都是問題!現在倒好鍍了一身金,反手就想把你描成阻礙創新的老古董?這是人乾的事?」
方二軍緩緩轉過身,背對著窗戶。辦公室裡光線暗淡,那張「靜水深流」的字幅隱在陰影裡,墨色沉沉。
他記得他組的那個飯局。熱氣氤氳的包廂,李素娥的眼淚,章曉藝最終收起棱角、認真保證的樣子。他當時以為,自己至少調和了一種尖銳的對立,為藝術爭取了一點空間。現在看來他或許隻是提供了一處臨時的避風港,風浪稍息,船各自離港,甚至嫌這港灣不夠氣派。
「豔麗,」他打斷王豔麗越來越激憤的控訴,聲音平穩得自己都有些意外,「事情成了,就好。」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似乎沒料到他是這個反應。「成了?是,他們成了!功勞苦勞全是他們的,你呢?二哥,你這等於替人做嫁衣,還落一身不是!現在局裡私下都怎麼傳?說你不懂業務,差點把好專案帶溝裡!這種話傳開來,對你以後……」
「我知道。」方二軍截住話頭。他當然知道。流言不需要指名道姓,隻需要幾個模糊的辭彙,在特定的語境裡,就能完成精準的投射。他現在就是那個「保守」、「外行」、「慣性」的化身,是章曉藝口中需要被「去他的」物件。而李素娥的沉默與忽略,則是這種指控無聲的佐證。
一種冰冷的、近乎滑稽的清醒,在他心裡彌漫開來。這不是簡單的過河拆橋,這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敘事篡奪。成功需要純潔的出身:李素娥必須是純粹為藝術獻身的孤膽英雄,不能與「官僚提攜」有染;章曉藝必須是挑戰權威、衝破桎梏的叛逆先鋒,不能與「權力妥協」共存。他方二軍的存在,他那些實實在在的支援、調停甚至藝術上的點撥,成了他們新角色劇本裡不和諧的音符,必須被刪除,或者被重新剪輯成反派的背景音。
「二哥,你就這麼算了?」王豔麗不甘心地問,語氣裡除了憤懣,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她在觀察他的反應,評估他的能量和意誌是否因此受挫。
「不然呢?」方二軍反問,語氣依舊平淡,「開個發布會,說明我給了筆記,組了飯局?還是找章曉藝對質,問他『上麵』指的是誰?」
王豔麗被噎住了。是啊,能如何?所有的指控都如煙似霧,抓不住實體。主動辯解,隻會顯得心虛氣短,對號入座,把暗處的流言坐實到明處,更落了下乘。
「我就是替你憋屈!」她最後恨恨地說。
掛了電話,辦公室裡徹底安靜下來。遠處街道的嘈雜被厚厚的玻璃濾掉,隻剩下一種低沉的嗡鳴。方二軍坐回椅子,沒有開燈。灰白的光線從窗外滲入,勾勒出傢俱僵硬的輪廓。
他感到一種深徹骨髓的疲憊,並非來自身體,而是某種支撐了他很多年的東西,正在無聲地碎裂。那東西裡有父親和周局長那代人關於情義、關於庇護、關於「自己人」的信條,也有他自己潛藏的、以為可以通過真誠付出換取某種超越利益的理解與尊重的天真。
李素娥和章曉藝聯手給他上了一課,生動而殘酷。在足夠耀眼的成功和足夠清晰的個人利益麵前,任何短暫同盟中的溫情與承諾,都可能瞬間蒸發。他們並非壞人,隻是極其精明、目標明確的演員,在新的舞台上,迅速換上了更利於自己的行頭,並修改了上一幕的台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