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32章 比誰更貪
初春的省城,柳絮紛飛。一紙調令打破了方家平靜的生活。方菊芳被任命為橋北區財政局副局長,方振富則升任省中醫藥管理局副局長,成為正處級乾部。任命宣佈那天,方菊芳正在財政局會議室參加預算評審會。當組織部的領導宣讀任命決定時,她手中的鋼筆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墨跡。這個曾經在水泵廠埋頭算賬的女會計,如今成了省城一區財政的副局長。
方局長,恭喜。同事們紛紛上前道賀,但她隻是謙遜地點頭,眼神裡沒有太多喜悅。
與此同時,在省中醫藥管理局的乾部大會上,方振富從老領導手中接過任命檔案。台下掌聲雷動,他卻感到肩頭沉甸甸的。這個曾經在縣城開小診所醫生,如今成了正處級乾部。
晚上回到家,夫妻二人在書房裡相對無言。最後還是方菊芳先開口:沒想到我們都能走到今天。
方振富望著窗外的夜色:記得在縣城時,你最大的願望就是轉成正式乾部。
你呢?方菊芳輕聲問,你最大的願望不是開個小診所嗎?
兩人相視苦笑。命運弄人,他們都在不曾預料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新崗位帶給他們的不僅是榮譽,更是沉重的責任。方菊芳每天要審閱成堆的預算報表,小到社羣綠化,大到重點專案,每一筆資金都要精打細算。有次為了一個教育專案的撥款,她和教育局局長在區長辦公室爭得麵紅耳赤。
財政工作就是要較真。晚上回家後,方菊芳對丈夫說,但較真容易得罪人。
方振富的處境同樣不易。他要推動中醫藥創新發展,又要平衡各方利益。有老專家堅持傳統,有年輕醫生追求改革,他要在中間尋找平衡。最讓他頭疼的是藥品采購中的種種潛規則,稍有不慎就會踩雷。
有時候真想回醫院當醫生。深夜加班時,他對方菊芳感歎,至少治病救人的目標很純粹。
升職後,他們的家庭生活也發生了變化。應酬越來越多,陪孩子們的時間越來越少。有次二軍發燒,夫妻倆都在開會,最後還是王振明和趙衛紅把孩子送到的醫院。
我們是不是太忽視孩子了?方菊芳內疚地問。
方振富沉默良久:走到這個位置,身不由己。
最讓他們感慨的是與趙衛紅一家的關係。如今王振明是公路局副局長,趙衛紅是衛生局副局長,加上他們夫妻,四個副局長常常要在各種會議場合碰麵。有次全省重點專案協調會上,四人恰好坐在同一排。王振明開玩笑說:咱們這一家子副局長,都快能開局長聯席會議了。
但玩笑背後,是難以言說的尷尬。方振富每次見到趙衛紅,都會不自覺地避開視線。而趙衛紅則總是表現得過分熱情,彷彿要證明自己早已放下過往。一次衛生係統會議上,方振富作完報告後,趙衛紅,實則暗流湧動。那個位置原本是給張副部長女婿準備的。為了這個位置,咱們動用了珍藏多年的人脈。找到當年在中央黨校的同窗,現在已是實權部門的領導。我們兩人在茶館密談了兩小時,最後忍痛割愛,把收藏多年的吳冠中的一幅畫送了出去。”
“菊芳的提拔倒是相對順利!”劉昕笑了笑,“她在區財政局口碑好,業務能力強。但要從科長直接提副局長,還是破了慣例。”
“是啊!為了菊芳這事,你特意約了分管財政的副省長的夫人喝茶。你們兩位老太太在茶樓聊了一下午的家常,臨走時,你提了提菊芳的工作表現,才把事情辦的天衣無縫!”。
“這些關係要用在刀刃上。咱們這把年紀了,最後能為孩子們做的,也就是這些了。”
劉昕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月色:“有時我在想,咱們這樣處處為他們鋪路,到底是對是錯。”
“在領導的位置上,如果不進步就意味著要被淘汰。”方秉忠也走到窗前,咱們不過是讓他們少走些彎路罷了。
老兩口相視無言。他們都明白,這些看似光鮮的提拔背後,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交易和妥協。方秉忠重新戴上老花鏡,仔細地看著筆記本,“接下來就該考慮孩子們下一步的規劃了。你看,振明在公路局乾滿一屆,可以考慮到地方任職,積累基層經驗;衛紅在區衛生係統,雖然級彆不高,但是如果能夠爭取分管到重要的科室也是很不錯的!”
劉昕接過話頭:衛生係統的水曆來比較深不可測。振富在中醫藥管理局是個跳板,成為正處級以後,可以考慮到衛健委廳級的崗位跨越。菊芳在財政局的工作更是重中之重,她這個孩子能靠得住,需要穩紮穩打,爭取下一屆進他們區常委班子。
方秉忠顫巍巍地開啟書房角落的保險櫃,取出一本泛黃的存摺。他戴上老花鏡,手指輕輕撫過上麵一行行支取記錄。
這是咱們攢了半輩子積蓄啊。他聲音有些哽咽,當年說好的,退休後要周遊列國。
劉昕走過來,看著存摺上所剩無幾的餘額,歎了口氣:去年為了振明的事,光是請客送禮就花了這個數。她伸出三根手指,三十萬。那還是托了老關係的價錢。
何止這些。方秉忠翻到存摺的某一頁,為了衛紅調動,光是給那位夫人送的翡翠鐲子,就值一套房的首付。
老兩口相視苦笑。劉昕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精緻的首飾盒,裡麵空空如也:我母親留給我的那對龍鳳鐲,也送出去了。說是給某位領導的孫女當嫁妝。
我那套珍藏的幾把紫砂壺啊!方秉忠搖搖頭,大都部分批送人了。最心疼的是顧景舟的那把,現在想來還覺得肉疼。
現在的風氣啊劉昕望著窗外的車水馬龍,記得我們年輕時提拔乾部,看的是能力,是品行。現在呢?
現在看的是這個。方秉忠做了個點錢的手勢,還有這個。他又做了個托關係的手勢。
上次為振富的事,中間人開口就要五十萬,說是打點費用。劉昕聲音帶著憤怒,還說什麼現在都這個價
方秉忠苦笑著合上存摺:咱們一輩子清清白白,臨老卻要學著行賄送禮。
不為孩子們打算怎麼辦?劉昕的眼圈紅了,你看看現在這些年輕人,哪個不是靠著家裡的關係往上爬?咱們的孩子要是落在後麵,這輩子就完了。
老兩口沉默良久。書房牆上老式掛鐘滴答作響,像是在計算著他們為兒女前途付出的代價。
那塊歐米伽手錶,方秉忠突然說,記得是你用第一個月工資給我買的。上週也送出去了,說是某位領導喜歡收藏名錶。
劉昕輕輕握住丈夫的手:等孩子們都穩定了,咱們就真該退休了。
退休?方秉忠苦笑,咱們現在除了這套房子,還有什麼?養老金都搭進去了。
方秉忠正要繼續訴苦,劉昕突然冷笑一聲:行了老方,彆在這兒哭窮了。你當縣交通局長那些年撈了多少,自己心裡沒數嗎?
方秉忠猛地愣住,臉色由白轉紅:你
光是振明那個路橋公司,這些年從交通局接的工程就夠咱們吃幾輩子了。劉昕的聲音帶著譏誚,更彆說你後來在地區交通局,那纔是真正的肥缺。
好啊!方秉忠也來了火氣,那你呢?當了十幾年的乾部處長,經手幾百個乾部的任命,你敢說自己兩袖清風?
他站起身,手指顫抖地指著妻子:當年那個鄉鎮企業局局長,為了提拔送了多少錢?還有那個縣委副書記,他兒子的工作是怎麼安排的?
突然,劉昕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裡帶著說不出的悲涼:真可笑,咱們這是在比誰更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