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33章 一門兩姓
方秉忠也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是啊,要這些錢乾什麼?存摺上的數目,保險櫃裡的金條,夠咱們花幾輩子了。
可咱們過得是什麼日子?劉昕環顧這間陳舊的書房,穿著過時的衣服,用著老舊的傢俱,連出國旅遊都捨不得。
方秉忠走到保險櫃前,重新開啟它。這次他取出的不是存摺,而是一遝遝捆好的現金、幾根金條,還有厚厚一疊房產證。
看看這些。他把東西攤在書桌上,咱們像守財奴一樣守著這些錢財,卻連件新衣服都捨不得買。
劉昕輕輕撫過那些金條,眼神迷茫:記得咱們第一次收錢時,嚇得整晚睡不著覺。現在呢?收錢就像收舊報紙一樣平常。
上次那個開發商送來一百萬,你連眼睛都沒眨就收下了。方秉忠自嘲地笑笑,我還記得你當時說:正好給振明換個車
要這些錢到底乾什麼?劉昕喃喃自語,孩子們都站穩腳跟了,咱們也這把年紀了!
方秉忠默默地把錢財重新鎖回保險櫃:也許就是為了證明咱們這一輩子沒白活?
夜深了,老兩口並肩站在窗前。窗外是繁華的省城,萬家燈火如同星辰。他們擁有著普通人幾輩子都賺不來的財富,此刻卻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虛。
劉昕輕聲說,咱們把這些不該得的都捐了吧。
等把孩子們都安排妥當了,就都捐了!
方秉忠緊緊握住了妻子的手,長歎一聲:“雖然說錢財是身外之物,但是如果沒有它,咱們連做人的起碼底氣都沒有啊!”
月光下,兩個老人的身影顯得格外孤獨。他們用一生織就的關係網,積累的不義之財,最終都成了套在自己身上的枷鎖。每天他們都還要繼續戴著麵具,在權力的遊戲中周旋。這就是他們選擇的人生再後悔,也回不了頭了。
二月二龍抬頭,方家新居的宴會廳裡燈火通明。一張紅木圓桌旁,坐著六個身著正裝的局長:方秉忠、劉昕、王振明、趙衛紅、方振富、方菊芳。桌上擺著精緻的糕點和時令水果,但氣氛卻異常凝重。
方秉忠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全場,劉昕會意地點頭,輕輕握住丈夫的手。最後落在王振明和趙衛紅身上。方秉忠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今天,我要說一件最重要的事。從今往後,在這個家裡,我是爸爸,她是媽媽。不論姓方還是姓王,我們都是骨肉至親。
王振明率先反應過來,他站起身,深深鞠躬:爸,媽。
這一聲叫得自然流暢,彷彿已經練習過千百遍。趙衛紅也跟著起身,眼中含淚:爸爸,媽媽。
這時,方秉忠看向三個孫輩。大軍已經十五歲,帶著弟弟妹妹站起來。
爺爺,奶奶。三個孩子齊聲叫道,聲音清脆悅耳。小豔麗在趙衛紅懷裡咿呀學語,王振明輕輕握著女兒的小手,教她說:叫爺爺奶奶。
爺奶稚嫩的童聲在廳堂裡回蕩。
方秉忠擦去眼角的淚水,聲音哽咽:我方秉忠此生最大的心願,就是看到一家人和和美美。今天,這個心願終於實現了。
劉昕接過話頭,語氣堅定:既然是一家人,就要有個一家人的樣子。從今往後,不論人前背後,都必須以爸爸媽媽相稱。這是規矩,更是情分。
王振明鄭重表態:爸,媽,您二老放心。在我心裡,您們就是我的親生父母。
方振富也說道:我們一定會做好表率,讓孩子們記住,這是爺爺奶奶,是至親。
所有人在這一刻,血緣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這份超越姓氏的親情。方秉忠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緻的木盒,開啟後裡麵是兩枚古樸的玉佩。
這是方家的傳家寶,他將一枚玉佩遞給王振明,今天,我傳給振明。又將另一枚遞給趙衛平:這一枚,傳給衛平。
這個舉動寓意深遠——在王振明和趙衛平接過玉佩的瞬間,他們真正成為了這個家庭的一員。
記得第一次見振明,方秉忠回憶道,他還是個毛頭小子,居然作為路橋公司地總經理和我們縣交通局做了好多年地生意。現在已經是能獨當一麵的男子漢了。
劉昕笑著說:衛紅剛來家裡時,總是怯生生的。現在,已經是能乾的局長了。
王振明和趙衛紅相視一笑,眼中滿是幸福。所有人地笑聲在夜空中飄蕩,這個兩姓一門的大家庭,終於真正融合在了一起。而爸爸媽媽這個最簡單的稱謂在這裡得到了完美統一,將永遠維係著這份來之不易的親情。
“今晚把大家叫來,還有一件事情就是要立個規矩!”方秉忠說到這裡麵容頓時有些嚴厲,“咱們這個家是由過去的兩個家合並成了一個大家庭,方王不分。現在咱們是一門兩姓,有六個局長,這在全省都是獨一份。可這份榮耀也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啊!
劉昕接過話頭,語氣嚴肅:“從今天起,所有人必須做到三點:一不收禮,二不搞特權,三不濫用職權。大家一定要謹記在心!”
方秉忠看向王振明,振明,你現在是省公路管理局副局長了,正處級的實職乾部,你那個路橋公司需要再選個法人代表,這個公司必須和交通係統徹底脫鉤。
王振明臉色微變:方叔,公司是合法經營
合法?旁邊的劉昕猛地一拍桌子,你那些工程怎麼來的,當我們老糊塗了嗎?
趙衛紅輕輕按住丈夫的手柔聲說:二老說得對。我們現在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呢。
方振富一直沉默著,這時突然開口:我上個月退了一個藥商送的二十萬。他苦笑著看向方菊芳,那天晚上還是菊芳給我提的醒。
方菊芳低下頭:是我太謹慎了!但是如果收了那些錢,以後肯定會後怕的。
知道後怕就好!劉昕站起身,從包裡取出一個筆記本,這是我這幾個月暗中記錄的一筆賬目,我來說一下:振明的路橋公司三年接了交通局的十一個專案;衛紅的區婦幼保健醫院采購的醫療器械,價格比市場高出三成;振富負責的科研經費,有五十萬去向不明,也就是說你們幾個除了菊芳乾淨以外,誰也不是太乾淨啊!
王振明猛地站起來:媽!您這是在調查我們?
我是在救你們!劉昕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們真以為這些事沒人知道?如果不是我們老兩口子手眼通天,紀委早就開始暗中調查你們了!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每個人頭上。方秉忠顫巍巍地開啟保險櫃,取出一遝存摺和房產證:看看這些!咱們家的錢,十輩子都花不完!為什麼還要貪?從今天起,所有不該得的,全部上繳!所有違規的生意,全部停止!
“方叔!”王振明激動地站起來,走向方秉忠,您應該知道這樣我們要損失多少嗎?
損失?劉昕突然站起來,護住方秉忠,冷笑的看著兒子,你是要錢,還是要命?
趙衛紅突然哭了:我,我上個月剛收了一個醫療器械商送的鐲子!
明天就退回去!劉昕厲聲道,不僅要退,還要寫說明材料備案!
方振富長歎一聲:我負責的那個新藥審批,確實收了企業的好處費
還有誰?方秉忠的目光掃過眾人,現在坦白還來得及!
方菊芳顫抖著舉起手:財政局的小金庫,我也挪用了二十萬給大軍交留學定金了。
一時間,餐廳裡隻剩下壓抑的歎息聲。這個看似風光的局長之家,原來早已千瘡百孔。
聽著,方秉忠的聲音突然變得蒼老,咱們家現在就像坐在火山口上。要麼一起洗心革麵,要麼一起完蛋。
他拿起家規,一字一句地念道:從今日起,方家王家,合為兩姓一家,秉忠為爸,劉昕為媽,無偏無向,勤儉持家。一門子弟,當以清廉立身,以勤政為民。若有違者,逐出家門,永不相認!
月光透過窗戶,照在每個人慘白的臉上。這一刻,他們才真正意識到,那些看似風光的權力背後,藏著多少致命的危險。王振明第一個站起身,在家庭上鄭重簽下名字。接著是趙衛紅、方振富、方菊芳。當最後一個人簽完字時,窗外忽然下起了雨。雨點敲打著玻璃,彷彿在洗滌著這個家庭的罪孽。
爸媽說得對。我那個路橋公司,從明天起就和所有公務專案脫鉤。王振明率先表了態,然後看向趙衛紅,衛紅,你們醫院的那些醫療器械采購,也該重新招標了。
趙衛紅低下頭,輕聲道:上週我已經把收受的回扣都退回去了,一共八十六萬。
方振富深吸一口氣:我負責的新藥審批確實存在違規操作。明天我去紀委說明情況。
方秉忠重重點頭,這纔是我們方王一家的好兒郎!
這時,方菊芳突然站起身,從包裡取出一份檔案:這是我查處誠信會計師事務所的案卷。裡麵牽扯到振明的路橋公司在橋北區2號公鐵立交橋建設中五百萬的不明資金流動!
王振明的臉色瞬間慘白。方菊芳突然將案卷投入身旁的一個盆裡,當眾付之一炬,今天當著全家人的麵,我把這份案卷燒了。不是要包庇,是要給振明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咱們這一大家子,走過多少彎路,犯過多少錯誤。今天能坐在這裡立家規,是上天給咱們的機會啊!方秉忠老淚縱橫地舉起酒杯:來,為了咱們兩姓一門,為了從此清清白白做人!乾杯!
眾人舉杯相碰,杯中酒漾起漣漪。就在這時,小豔麗突然咿呀學語:爺爺這一聲稚嫩的呼喚,讓在場所有人都紅了眼眶。王振明突然跪在方秉忠麵前:爸!從今往後,我王振明要是再做半點對不起方王兩姓一家、對不起良心的事,天打雷劈!
方振富也跪了下來:我方振富在此立誓,此生絕不負菊芳,絕不負這個家!
家規上簽滿了名字。方秉忠捧著這本沉甸甸的冊子,對劉昕說:咱們這輩子,值了。
是啊,值了。在這個二月二之夜,兩個家族真正融合成了一家人。此刻天空中散落下濛濛細雨,飄飄灑灑地落在了所有人地頭頂。
“春雨貴如油啊!”方秉忠看著簽滿名字的家規,老淚縱橫:咱們一門兩姓此時覺悟,應該還來得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