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3章 我想結婚
清晨的陽光透過方家老宅的木格窗欞,在坑窪不平的泥土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方家院子裡,終於盼來了一派平日裡難得的煙火氣息。
方振富正蹲在院牆根下,埋頭搗鼓著那輛昨天在山路上飽受摧殘的自行車。他手裡拿著扳手,小心翼翼地卸下被紮破的後胎,動作專注而熟練。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朝陽下閃著微光。他不時抬頭,目光越過低矮的院牆,望向灶間裡那個忙碌的窈窕身影。
灶間裡,方菊芳正挽著袖子,利落地準備著早飯。鍋裡熬著金黃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米香混合著柴火的氣息,彌漫在小小的院落裡。她腰間係著一條藍布圍裙,更顯得腰身纖細,雖然身孕尚未明顯,但偶爾抬手攏一下散落鬢邊的發絲時,動作間已然帶著一絲屬於準母親的溫婉。她臉頰被灶火映得微紅,鼻尖沁出細小的汗珠,專注地看著火候,偶爾用勺子輕輕攪動鍋裡的粥。
方振富看著看著,不由得有些癡了。他覺得方菊芳煥發出的是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那低垂的眉眼,那忙碌的身影,那被熱氣熏得微紅的臉頰,無一不牽動著他的心絃。一陣晨風吹過,帶來她身上淡淡的、混合著皂角和體香的溫熱氣息,鑽進他的鼻腔,讓他心頭一陣悸動,握著扳手的手指都不自覺地收緊。
更讓他心頭滾燙的是她的體貼。她悄悄在他的粥碗底下臥了一個荷包蛋,卻隻說讓他多吃點,補補身子;她在他修理自行車時,默默遞過來擰乾的熱毛巾給他擦汗;她甚至記得他喜歡喝燙一點的粥,特意將他的那碗放在鍋邊溫著……這些細微末節的關懷,像涓涓細流,滋潤著他曾經乾涸的心田。
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和強烈的佔有慾在方振富心中瘋狂滋長。他看著她微微彎著腰添柴火的背影,那柔韌的腰線,那渾圓的弧線,在晨光中勾勒出誘人的曲線。他心裡猛地冒出一個念頭:
這就是他想要的女人!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什麼前程,什麼名聲,什麼父親的反對,跟眼前這個活色生香、溫柔體貼的人兒比起來,都變得無足輕重了!
昨夜的那一絲猶豫和權衡,在此刻這種強烈的、摻雜著**與依賴的情感衝擊下,徹底煙消雲散。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菊芳,”他放下扳手,走到灶間門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我今天去縣城一趟,找爹說說我們的事。”
方菊芳攪動粥勺的手一頓,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緊張和不安:“振富,要是你爹他……”
“你放心!”方振富打斷她,目光灼灼地看著她,語氣斬釘截鐵,“這輩子,我說什麼也離不了你了!爹他同意最好,若是不同意。”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壓低了聲音,像是發誓,又像是給自己打氣,“那我就算是跟他斷絕關係,也一定要娶你!總之,先禮後兵,這事必須成!”
他說完,彷彿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又像是立下了一個不容反悔的誓言。他深深地看了方菊芳一眼,將她此刻帶著擔憂卻又隱含依賴的嬌美模樣刻在心裡,然後轉身推著修好的自行車大步向院外走去。
方菊芳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手中的粥勺慢慢停下,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暖流,有酸楚,更有對未知前路的深深恐懼。她知道,方振富這一去,將決定他們兩人,以及她腹中孩子,未來的命運。
方秉忠雖然被免了副局長職務,但組織關係還在交通局,暫時住在縣城分配的一間宿舍裡。見到兒子突然來訪,他先是有些驚喜,但看到方振富眉宇間化不開的沉重和疲憊,心頭便是一緊。
“爹!”方振富喊了一聲,喉嚨有些發乾,在父親審視的目光下,竟有些難以啟齒。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醫療站有事?”方秉忠放下手中的報紙,示意兒子坐下。
方振富沒有坐,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鼓足全身的勇氣,才低聲說道:“爹,我想結婚。”
方秉忠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哦?這是好事啊!是哪家的姑娘?怎麼之前沒聽你提起過呢?”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他看到兒子的臉上沒有絲毫的喜色,反而是一種近乎痛苦的掙紮。
“我要找的人是方菊芳。”方振富幾乎不敢看父親的眼睛。
“菊芳?”方秉忠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臉色沉了下來,“她不是和你斷絕關係了嗎?怎麼你又要和方菊芳重歸於好?”
“是的,你說了,當牛做馬伺候咱們家一輩子!”方振富艱難地措辭。
“有這麼好的事?這裡麵肯定有問題!”方秉忠是何等精明的人,,一個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他猛地站起身,目光銳利地盯著兒子,聲音壓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振富,你老實告訴我!方菊芳是不是出事了,她是不是懷上孩子了?”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猜的,你隻告訴我是不是?”
“這個我也不清楚!”
方振富的心跳驟然加速,臉頰像是被火燎過。他不敢說出真相,那隻會讓事情更複雜,讓父親更憤怒,也讓方菊芳的處境更不堪。他垂下頭,雙手緊緊握拳,指甲陷進掌心,含糊地、幾乎是囁嚅地說道:“爹,您,您就彆問那麼多了……”
方振富這猶猶豫豫、不敢正麵回答的態度,在方秉忠看來,幾乎等同於預設!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方秉忠氣得臉色鐵青,指著兒子的手都在發抖:“你……你這個糊塗東西!你讓我說你什麼好!”
方振富一臉的尷尬,不知道怎麼說才對。
方秉忠痛心疾首地來回踱步,壓抑著怒火的聲音帶著深深的失望和屈辱:“振富!你心裡要清楚!咱們老方家,往上數三代,都是單傳!結婚生子、延續香火,這是天大的事,絕不能草率!”方秉忠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是,過去咱們家也顯赫過,你太爺爺當過秀才,爺爺也是鄉裡有名的鄉紳,講究的是詩禮傳家!如今時代是變了,我……我也下了台,可咱們家還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做人,最要緊的就是骨氣,是名聲!”
就在這時,方秉忠的聲音突然變了調,那強撐著的嚴厲外殼彷彿瞬間碎裂,露出了內裡最深沉的軟肋。他不再踱步,而是頹然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捂住臉,肩膀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振富啊!”他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帶著哽咽,是方振富從未聽過的脆弱和悲涼,“你娘她走得早啊,我就你這麼一個兒子,我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供你讀書,指望你能成才,指望你能光耀門楣,最起碼也要堂堂正正做人啊!”
他抬起頭,老淚縱橫,那渾濁的淚水順著深刻的臉頰皺紋蜿蜒而下,每一滴都像是燙在方振富的心上。“你是我唯一的指望,是咱們老方家這一支唯一的根苗啊!你現在這樣……你讓我死了以後,怎麼有臉去見你娘,去見方家的列祖列宗啊!”
父親聲淚俱下的控訴,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方振富的心頭。他看著父親瞬間蒼老憔悴的麵容,看著那從未輕易流淌的淚水,巨大的愧疚感和窒息般的痛苦淹沒了他。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喉嚨像是被堵住,隻能發出痛苦的嗚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方秉忠目光如炬,緊緊盯著兒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方菊芳,她和咱們是一個村子裡的,都姓方。俗話說同姓不同婚,但是你們搞物件我也沒有反對,這個閨女模樣也還說得過去。可是我下台後,她立馬就和你一刀兩斷,據說她跟工業局副局長趙印堂的兒子趙衛國在一起鬼混,哄得滿城風雨,現在懷著不清不楚的種找上你,這算什麼?這在舊社會就叫‘破鞋’!咱們老方家,無論如何,絕對不能讓她進門!我這張老臉丟不起這個人,咱們方家的門風,更不能敗在你手裡!”
方秉忠壓抑著怒火的聲音帶著深深的失望和屈辱:“是!我現在不是副局長了,被人趕下了台!可我還是國家乾部!我還端著國家的飯碗,要臉麵,要名聲!你呢?你倒好!撿人家不要的破鞋,還弄出個不清不楚的孩子來!你這要是傳出去,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我走到大街上,脊梁骨都得被人戳穿了!你這是往你爹傷口上撒鹽,是給我們老方家抹黑啊!”
父親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在方振富心上,讓他羞愧得無地自容。他知道父親愛惜羽毛,一生清廉正直,最重名聲的。
方振富猛地抬起頭,臉上是破罐子破摔的決絕,也是走投無路的哀求,聲音帶著哽咽:“爹!彆說了!我已經把人家睡了!木已成舟!您是我爹,您說現在該怎麼辦?是要這個媳婦,還是等著人家以後拿著這事來訛咱們家?您給句話吧!”
“你!”方秉忠被兒子這番混賬話噎得差點背過氣,他揚起手,看著兒子那同樣布滿血絲的眼睛和憔悴的麵容,這一巴掌終究沒有落下去。他頹然地放下手臂,像是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踉蹌地坐回椅子上,整個人都佝僂了幾分。
許久,方秉忠纔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他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重重地、帶著無儘疲憊和妥協地歎了口氣。但他渾濁的眼睛裡依然殘留著一絲難以釋懷的疑慮,他緊緊盯著跪在地上的兒子,聲音沙啞而遲疑:
“振富,你跟爹說實話,這是不是有人給咱們家做的局?是不是彆人家嫌方菊芳礙事,故意把她往你這裡推,好讓你當這個冤大頭,替他們擦屁股?還是菊芳他們家,看你現在行醫有點名聲了,想賴上你?”
方振富猛地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異常堅定,他斬釘截鐵地否認:“爹!沒有!絕對沒有!這事跟任何人都沒關係!是我……是我自己願意的!所有的後果,我一個人承擔!”方秉忠死死地盯著兒子的眼睛,彷彿要從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閃爍和心虛。但他看到的,隻有一片近乎固執的坦蕩和決絕。良久,他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緊繃的肩膀徹底垮塌下去,那口氣歎得悠長而複雜,裡麵包含了太多的無奈、心痛,但竟然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看著雖然跪著,卻脊梁挺直的兒子,語氣複雜地,幾乎是喃喃自語道:“你小子,倒是真敢作敢當啊!”
這聲音很輕,不像誇讚,更像是一種承認。承認兒子在某種程度上,做出了一種他或許不認同,卻無法否認其分量的選擇。這份在爛泥潭裡硬要挺直腰桿的擔當,刺痛了他,卻也讓他這個習慣了權衡和隱忍的父親,內心深處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觸動。
“去吧……”方秉忠揮了揮手,,聲音輕得像一陣風,“願意結婚,就結吧!需要爹做什麼儘管開口,爹儘力而為之!”
方振富重重地給父親磕了一個頭,額頭觸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然後他站起身,不敢再看父親瞬間彷彿蒼老了十歲的麵容,轉身,一步步離開了這間壓抑的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