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4章 天大福氣
方莊村方家老宅破舊的門楣上,貼著一個略顯歪斜的大紅喜字,顏色鮮豔得有些刺眼。院裡擺著四五張從鄰居家借來的八仙桌,條凳稀疏,來的賓客不算多,多是本家的長輩和抹不開情麵的近鄰。沒有喧天的鑼鼓,沒有震耳的鞭炮,隻有幾個半大的孩子圍著桌子追逐嬉笑,給這過於安靜的場麵添上幾分不合時宜的生氣。
新郎官方振富穿著一身半新的藍色中山裝,胸前一朵紙紮的紅花。他站在院門口迎客,身板挺得筆直,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僵硬的平靜,嘴角努力向上牽起一個微笑的弧度,但那笑意卻絲毫未達眼底。他的眼神時不時地飄向屋內,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和疲憊。
新娘方菊芳則一直待在裡屋,沒有像尋常新娘子那樣出來見客。她穿著一件紅格子上衣,算是婚服,頭發仔細地梳攏過,臉上薄薄施了一層粉,試圖掩蓋孕吐帶來的憔悴和連日哭泣的紅腫。她低著頭,雙手緊緊交握放在微隆的小腹上,指尖冰涼。每一次院裡傳來的腳步聲和談話聲,都讓她身體微微一顫,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快到正午時,人群出現一陣細微的騷動。方秉忠特意從縣城趕回來,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但熨燙得極其平整的舊中山裝,每一個釦子都扣得一絲不苟。花白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皺紋彷彿比往日更深了些。他一下車,臉上就掛起了一種模式化的、得體的微笑,步伐沉穩地走進院子。
“秉忠叔回來了!”
“老局長,您裡麵請!”
鄉親們紛紛打著招呼,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恭敬。方秉忠非常客氣,甚至可以說是謙和地回應著每一個人,遞上帶來的香煙,說著“感謝大家來”、“招待不週多包涵”之類的場麵話。他的舉止無可挑剔,周全得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
然而,若有人細看,便能發現他那笑容背後的勉強,以及眼神深處那揮之不去的沉痛和木然。他像一尊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精準地完成每一個禮節性的動作,但靈魂卻彷彿抽離了現場。他與幾位長輩寒暄時,目光偶爾會掃過兒子那強作鎮定的臉,掃過那貼著喜字的新房門簾,每一次,眼底都會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隨即又迅速被那層麵具般的笑容掩蓋。
婚禮儀式簡單到近乎潦草。請來的主婚人是村裡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輩,說了幾句“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的吉祥話,聲音乾巴巴的,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空洞。
沒有拜天地的喧鬨,更沒有夫妻對拜時的起鬨。方振富和終於被攙扶出來的方菊芳,隻是並排站著,向**像鞠躬,向長輩鞠躬。方菊芳自始至終低著頭,她的肚子已經大了很多,村裡人大概也知道了許多,但是表麵上還算過得去。方振富在她身邊,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手臂透過薄薄衣衫傳來的細微顫抖,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脊梁,彷彿要為她,也為自己,撐住這搖搖欲墜的場麵。
輪到給父親敬茶了,方振富端著茶杯的手穩如磐石,但指節卻因用力而泛白。他低垂著眼,聲音低沉:“爹,喝茶。”
方菊芳跟著端起茶杯,手卻抖得厲害,茶水在杯沿晃蕩,“爹,喝茶。”
方秉忠端坐著,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伸手接過兒子的茶,抿了一口,放在桌上。然後,他頓了頓,纔去接方菊芳的茶。他的動作很慢,指尖甚至沒有碰到方菊芳的手,隻是虛虛地托著杯底,同樣抿了一口,然後從口袋裡掏出兩個薄薄的紅包,分彆放在兩人端的茶盤裡,“以後,好好過日子。”
宴席開始了,菜肴比較簡單,多是些時令蔬菜,中間擺著一碗象征性的紅燒肉。鄉親們動起了筷子,交談聲、碗筷碰撞聲漸漸響起,試圖營造出一點熱哄的氣氛,但那熱哄像是浮在水上的油花,始終無法滲透進沉重的底色。
方秉忠坐在主桌,陪著幾位老輩慢慢喝著廉價的散裝白酒。他依舊維持著禮貌,與人碰杯,交談,甚至還能扯動嘴角笑一笑。但他吃得很少,酒卻喝得比平時急。那杯中的酒,似乎不再是酒,而是他不得不嚥下的苦水和無奈。
方振富和方菊芳象征性地挨桌敬了酒。宴席還未完全結束,方秉忠便站了起來,他以“縣裡還有事”為由,準備提前離開。方振富送他到院門口。
陽光下,父子二人相對無言。方秉忠最後看了一眼兒子,又看了一眼那貼著刺眼喜字的老宅,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重重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村子。
方振富站在門口,望著父親遠去的背影,直到那影子消失在土路的儘頭。他回過頭,看著院子裡殘存的席麵,看著竊竊私語的鄉親,看著身邊依靠著他的新婚妻子,心中百感交集。
方菊芳的孕晚期,正值秋末冬初,天氣說變就變。她的肚子比尋常孕婦要大得多,行動日益笨拙,雙腳浮腫得連布鞋都穿不進去,隻能趿拉著方振富的舊棉鞋。孕吐早已過去,取而代之的是胸悶氣短,時常需要深深吸氣才能緩解,臉上也出現了不祥的水腫。
方振富看在眼裡,憂在心間。他憑著醫術判斷,這極可能是“子腫”(妊娠高血壓綜合征)的征兆,而且懷雙胎的可能很大。這在醫療條件匱乏的鄉下,是極其凶險的關口。他變得格外謹慎,每日定時為方菊芳號脈,觀察她的麵色和水腫情況,親自煎煮安胎利水的草藥,飲食上也嚴格調理。
然而,意外還是在一個狂風大作的深夜降臨了。方菊芳起夜時,腳下一滑,雖未重重摔倒,卻也扭了腰,受了驚嚇。回到床上不久,她便開始覺得腹部一陣緊過一陣地發硬,下腹隱隱墜痛。
“振富!振富!”她推醒身旁淺眠的丈夫,聲音帶著恐懼,“我,我肚子疼!”
方振富瞬間清醒,摸向她的脈搏,又輕輕按壓她的腹部,心猛地一沉!這是要早產的跡象!而且脈象顯示,氣血逆亂,情況危急。這時候距離預產期還有一個多月。
狂風裹挾著冷雨,猛烈地拍打著窗戶。方振富立刻起身,點亮家裡所有的煤油燈,將產房燒得暖和些。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準備熱水和紗布的手,卻微微顫抖。他知道,此刻將方菊芳送往縣醫院已來不及,崎嶇泥濘的夜路會要了她的命。一切,隻能靠他自己,靠他這雙手,和這些年鑽研的醫術。
陣痛越來越密集,方菊芳的呻吟聲逐漸變成淒厲的哭喊。汗水浸透了她的頭發,臉色蒼白如紙。方振富一邊柔聲安慰,一邊運用針灸為她鎮痛、穩住氣血。然而,第一個孩子是男嬰,出生的異常艱難,方菊芳耗儘了力氣,幾近虛脫。
孩子生下來了,但是氣息微弱,膚色青紫,幾乎沒有哭聲。方振富心頭冰涼,來不及細看,迅速清理嬰兒口鼻,施行急救,輕輕拍打腳心。就在他幾乎要絕望時,那孩子才發出一聲細弱如貓叫的啼哭。
可危機並未解除!方菊芳的腹痛並未停止,出血量反而增多。
“還有一個!”方振富瞬間明白了,果然是雙胎!但方菊芳的力氣已經耗儘,宮縮乏力,第二個孩子橫在了裡麵,這是要命的“橫生倒產”!
方振富的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窗外是呼嘯的風雨,屋內是奄奄一息的妻子和命懸一線的第二個孩子。巨大的恐懼和壓力像山一樣壓下來。他看著方菊芳渙散的眼神,握住她冰涼的手,嘶聲道:“菊芳!不能睡!為了孩子,為了我,你再使勁!聽見沒有!”
也許是丈夫的呼喊起了作用,也許是母性的本能支撐,方菊芳凝聚起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一聲痛苦的呐喊。方振富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憑借對經絡穴位的深刻理解和過人的指力,小心翼翼地、極其艱難地調整著胎位。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漫長如年。
終於,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伴隨著又一聲響亮的啼哭,第二個孩子順利降生!是個女嬰,雖然瘦小,但哭聲卻比哥哥要響亮有力。
方振富幾乎虛脫,他處理好兩個嬰兒,又趕緊為方菊芳止血、用藥。直到確認母子三人暫時都脫離了危險,他才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床上昏睡過去卻呼吸平穩的妻子,和旁邊??褓裡兩個紅彤彤、皺巴巴的小家夥,一種劫後餘生的巨大疲憊和喜悅,混雜著行醫以來從未有過的緊張後怕,席捲了他這個一向沉穩的男人。他伸出手,輕輕撫過孩子們的小臉,眼眶陣陣發熱。
訊息在天亮後傳到了縣城裡方秉忠的耳中。起初,他聽到“早產”、“難產”時,臉色煞白,握著茶杯的手抖得厲害。當聽到“母子平安,是一對龍鳳胎”時,他愣住了,久久沒有說話。第二天下午,方秉忠出現在了方家老宅門口。他手裡提著在縣城買的紅糖、雞蛋,還有幾塊柔軟的細棉布。他站在院門外,猶豫了片刻,才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方振富正端著藥碗從裡屋出來,看到父親,愣了一下:“爹,您怎麼來了?”
方秉忠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越過兒子,望向裡屋聲音有些乾澀:“他們母子都還好嗎?”
“嗯,菊芳喝了藥睡下了,孩子們都很好。”方振富側身讓開。
方秉忠慢慢走進裡屋。炕上,方菊芳睡著了,臉色依舊蒼白,但眉宇間是安寧的。她身旁,並排躺著兩個小小的??褓。他一步步走近,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彎下腰,仔細端詳著兩個孫兒。
兩個嬰兒睡著的樣子十分恬靜。看著這兩張純淨無邪的小臉,看著他們均勻呼吸時胸口微弱的起伏,方秉忠心中那塊堅冰,在那一刻,彷彿被這新生命的熱力徹底融化了。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極輕極輕地碰了碰男孩的小手,那孩子竟在睡夢中動了動手指,握住了他的指尖。這一下,讓方秉忠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他所有的固執、怨憤、對門風的擔憂,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血濃於水的親情,三代單傳後驟然迎來雙生喜悅的衝擊,徹底淹沒了他。他直起身,看向兒子,眼神複雜,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歎息,帶著釋然,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好,好啊龍鳳胎,生在咱家,就是咱們家的孩子,這是咱們老方家的天大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