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5章 華佗再世
方秉忠沉吟片刻,臉上露出了真正屬於祖父的、帶著寄托和慈愛的光芒:“孩子的名字我想好了。男孩,叫方大軍,希望他將來能像隊伍一樣,壯大門庭;女孩,叫方豔華,願她容貌明媚,生命光華。”
這一刻,嬰兒的啼哭、產婦平穩的呼吸、老宅外雨後初晴的陽光,以及祖父那聲充滿期許的命名,共同交織成一麴生命的讚歌。所有的曲折、艱難,彷彿都在這一刻得到了補償和慰藉。這個家庭,也因這對龍鳳胎的降臨,真正翻開了嶄新的一頁。
方菊芳的生產,可謂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月子裡的方菊芳,是在極致的幸福與極致的疲憊中度過的。
巨大的幸福感包裹著她。看著身邊並排躺著的兩個小家夥,哥哥大軍哭聲洪亮,小腿有力,又蹬又踹;妹妹豔華則安靜許多,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小嘴微抿,像極了方菊芳小時候。餵奶、換尿布、哄睡。這些繁瑣的日常,因為雙倍的份量,幾乎占滿了她所有的時間。常常是剛喂飽一個,另一個又餓了;這個剛睡著,那個又開始啼哭。夜裡更是無法安眠,總要醒來三四次。
方菊芳的睡眠嚴重不足,眼圈總是青黑的。她原本就單薄的身體,在經曆了生產的大耗之後,更顯消瘦。方振富心疼不已,除了忙於醫療站的事務,一回家就搶著幫忙。他學著給孩子拍嗝、換洗尿布,笨拙卻又無比認真。夜深人靜時,他看著妻子在昏暗煤油燈下,強撐著精神哺乳,臉頰貼著孩子柔軟的發頂,那種靜謐而堅韌的美,讓他覺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他常常輕聲說:
“菊芳,辛苦你了。”
方菊芳隻是搖搖頭,看著懷裡的孩子,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不辛苦,看著他們,我心裡跟吃了蜜似的。”
然而,身體的勞累卻是實實在在的。方菊芳有時抱著孩子久了,腰就痠痛得直不起來。奶水要供應兩個嬰兒,也顯得有些不足,她心裡著急,拚命喝那些油膩的催奶湯,喝得直反胃。方振富想方設法為她調理身體,找來通草、王不留行等草藥為她煎服,又變著法子做些清淡有營養的吃食。生活的清貧,讓他們請不起幫傭,所有的擔子都壓在這對年輕夫妻身上,但看著兩個孩子一天一個模樣,會笑了,會咿呀發聲了,所有的辛苦彷彿都化成了綿密的甜。
方振富的生活,如同上緊的發條。他白天在醫療站接待來自十裡八鄉甚至更遠的病人,晚上回家協助照料孩子,深夜還要擠時間鑽研醫書。憑借著紮實的醫學基礎、用心鑽研的精神以及不斷的實踐,他在治療一些疑難雜症,尤其是運用經方結合當地草藥治療頑固痹症和脾胃病方麵,積累了越來越高的聲望。他的名聲,不再僅僅侷限於鄉村,開始傳入縣城。恰逢縣醫院急需有真才實學的醫生,經過一番考察,他被破格調入了縣醫院,成了一名正式的醫生。
這一天,縣醫院的走廊裡響起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地區行署副專員李建忠在會議室突發急病的訊息,像一顆冷水滴進滾油,瞬間炸開了鍋。院長、書記簇擁著,將麵色煞白、捂著左胸、呼吸艱難的李副專員緊急送進了條件最好的單人病房。
“快!把王主任、劉主任都叫來!快!”院長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聲音發緊。
然而不巧,醫院幾位頂尖的內科專家,一位去省城開會,另一位正在鄉下巡迴醫療。剩下的醫生麵對這位重量級領導和他複雜的病情,都有些躊躇不前。就在這時,有人提到了方振富。
“就是那個從下麵調上來,據說用草藥針灸治好了不少怪病的方醫生?”
病床上的李建忠,儘管疼痛讓他五官扭曲,冷汗涔涔,但眉宇間那份久居人上的威嚴和不耐卻絲毫未減。他半眯著眼,看著眼前這群顯得有些慌亂的“白大褂”,從鼻子裡哼出一口氣:“你們縣醫院就沒個能頂事的人嗎?我這老毛病多少大醫院的名醫都看過,除非最最頂尖的醫生才配給我治病的,要是出了事情小心你們的政治前途!”
說著,李建忠喘了口氣,語氣帶著明顯的質疑和倨傲,“找個……靠譜的來!”
當方振富被匆忙喚來,站在病房門口時,李建忠挑剔的目光立刻掃了過去。眼前這個年輕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外麵套著不合身的白大褂,麵容雖然沉靜,但太過年輕,身上還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草藥味兒,與他印象中那些穿著筆挺、器宇軒昂的名醫專家相去甚遠。
“他嗎?”李建忠的眉頭擰成了疙瘩,語氣裡的不屑幾乎要溢位來,“這就是你們說的能手?”他甚至沒等介紹,便不耐地揮了揮沒打點滴的那隻手,像是要驅趕一隻蒼蠅,“開什麼玩笑!找個這麼年輕的,我這病多少年了,北京上海都看過,他能有什麼辦法?彆再給我治壞了!”
病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院領導麵露尷尬,不停地搓著手。方振富卻像是沒有聽到那刺耳的話語。他平靜地走上前,微微躬身:“李副專員,我先給您號號脈。”
方振富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李建忠冷哼一聲,本想拒絕,但胸口的劇痛一陣陣襲來,讓他沒了爭執的力氣,隻得極不情願地、象征性地伸出了手腕,眼睛卻瞥向一旁。
“看你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方振富絲毫不以為意。他屏息凝神,三指搭上李建忠的腕脈。指尖傳來的脈象沉澀而結代,如輕刀刮竹,往來艱難,正是胸痹重症,心血瘀阻之象。他又仔細觀察了李建忠的舌苔,舌質紫暗,苔薄白而膩。心中已然明瞭**分。
“李副專員,您這病,在西醫看來是冠心病心絞痛,在中醫看來,屬於‘胸痹’,是胸陽不振,痰濁瘀血痹阻心脈所致。”方振富緩緩開口,語氣平和卻篤定,“以往的治療,多是擴張血管,治標不治本。我想用針灸先為您緩解疼痛,再輔以湯藥,通陽宣痹,化瘀滌痰,以求根治。”
“根治?”李建忠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帶著疼痛引起的煩躁,“年輕人,話不要說得太滿!我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見過的專家……”
“請您給我一次機會。”方振富打斷他,目光清澈而堅定,“十分鐘,若針灸後疼痛無明顯緩解,我自行離開,絕不再叨擾。”
他眼神中的那種自信和沉穩,莫名地讓李建忠後麵嘲諷的話噎在了喉嚨裡。也許是疼痛實在難忍,也許是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李建忠重重哼了一聲,算是默許。
方振富不再多言,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盒。他用酒精棉仔細消毒後,選取了內關、膻中、郤門等穴位。下針時,手法快、準、穩,帶著一種獨特的撚轉補瀉技巧。李建忠隻覺得穴位處傳來一陣強烈的酸、麻、脹感,那感覺循著手臂和胸腹向上傳導,奇異的是,原本針紮般的胸口劇痛,竟隨著這股“氣感”的流動,有了明顯的鬆動和舒緩!
起初,李建忠還緊繃著身體,帶著戒備。但幾分鐘後,他緊皺的眉頭不知不覺舒展開來,原本急促的呼吸也變得平緩悠長。那種壓在胸口多年、讓他窒息的巨石,彷彿被這幾根細小的銀針撬開了一道縫隙,久違的輕鬆感緩緩回歸。
十分鐘到了,方振富輕輕起針。“李副專員,您感覺如何?”
李建忠緩緩睜開眼睛,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他深吸了幾口氣,又慢慢吐出,嘗試著動了動身體,那股熟悉的、隨時可能爆發的絞痛,竟然真的消退了大半!雖然並非全無感覺,但已經是近年來發作後最輕鬆的一次。
“這……”他看向方振富的眼神,徹底變了。之前的輕蔑、不屑、官威,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驚愕,是探究,更有一絲絕處逢生的狂喜。“小方,不方醫生?”
李建忠嘗試著換了個稱呼,語氣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客氣,“你……你這針,神了!”
方振富依舊平靜,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這隻是暫時緩解。要除病根,還需湯藥調理。”
說著他拿起紙筆,略一沉吟,筆走龍蛇,開出了一張方子:瓜蔞、薤白、半夏、枳實、丹參、川芎,君臣佐使,配伍精當。這一次,李建忠再沒有任何質疑。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催促:“快!按方醫生說的去抓藥!馬上煎!”
接下來的幾天,方振富每日為李建忠行針一次,湯藥也按時服用。李建忠的感受一天比一天好。胸悶氣短的症狀基本消失,夜間能夠平臥安睡,甚至感覺多年來僵硬的四肢都變得輕健了許多。他對方振富的態度,也從客氣變成了近乎崇拜。
“方醫生,你真是華佗再世啊!”李建忠握著方振富的手,感慨萬千,“不,華佗未必有你這本事!我看了多少專家,吃了多少藥,從沒像這次感覺這麼好過!你這就是‘神仙手’啊!”
李建忠似乎離不開方振富了,他開始滔滔不絕地向方振富傾訴這些年被病痛折磨的苦楚,語氣裡再無半點副專員的架子,完全像是一個感激不儘、心悅誠服的病人。當方振富告訴他,再鞏固一段時間即可康複時,李建忠激動得連連說:“方醫生,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後有什麼事,儘管開口!”
方振富隻是謙和地笑笑:“李副專員言重了,治病救人,是醫生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