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進入北莽地界,已經走了三天。
北莽南朝的景色與大興截然不同,遠處的山巒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上起伏,像是沉睡的巨獸。
路邊的白楊樹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乾伸向天空,偶爾有幾片殘葉在風中打著旋兒,慢悠悠地落在車頂上。
彙川商隊行進很有章法。
能走大路就絕不走小路,能白天趕路就不會夜間趕路,每天的行程都提前規劃好了。
東叔手裡有一本泛黃的路程冊,上麵密密麻麻標註著沿途的驛站、水井、集鎮和關卡的位置,甚至連每個關卡守將的姓名和喜好都記得清清楚楚。
有些地方還有添改的筆跡,墨色新舊不一,顯然是多年積累下來的。
沈雨棠雖然年輕,但指揮調度沉穩老練。
夥計們在她的指揮下,各司其職。
整個商隊像一台上了油的機器,每個齒輪都嚴絲合縫,運轉流暢。
許山這邊的隊伍自然也冇閒著,十幾個出自朔風騎的漢子在呂方和大牛的帶領下,不時朝著遠處散去,警惕地巡視著四周隨時有可能出現的情況。
午時前後,隊伍來到一個關卡。
關卡很簡單,一道木柵欄橫在路中間,旁邊搭著幾間草棚,棚頂的茅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幾個穿著北莽軍服的士卒蹲在棚子下麵抽菸聊天,看見商隊來了,懶洋洋地站了起來。
為首的是一個十夫長,滿臉橫肉,鬍子拉碴,腰間掛著一把彎刀,刀鞘磨得發亮。
他的目光在商隊的馬車上來回掃了一遍,透著貪婪之色。
東叔已經下馬快步迎了上去,臉上堆著笑,腰彎得比平時低了三分。
他拱手道,“軍爺辛苦,我們是彙川商號的,從大興那邊過來,給渤海王氏送貨。”
“這是過路費,軍爺喝茶。”
他動作熟練地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布袋,悄悄塞進什長手裡,手指在布袋上按了一下,示意分量不輕。
什長掂了掂,臉色緩和了一些,下巴抬了抬,嘴角扯出一個笑。
“彙川商號的?聽說過。”
“行吧,過去吧。”
他揮了揮手,示意放行。
木柵欄被兩個士卒拉開,商隊魚貫而過,車輪碾過柵欄下的泥土,發出沉悶的聲響。
許山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什長,他正掂著錢袋,朝旁邊的士卒擠了擠眼。
士卒們都湊了上去,開始分起了銀子。
他策馬走到沈雨棠旁邊,低聲問了一句:“這裡的關卡對商隊都這樣?”
沈雨棠合上賬本,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滿是無奈之色。
“韓大哥是說他們吃拿要賣?北莽南朝的胥吏,十個裡有九個是這樣。”
“不給他們點好處,他們能把你攔在這裡一整天,扣你一兩天都是常事。”
“他們吃準了商隊趕時間耗不起,所以每次都要刮一層油。”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不過也習慣了,走一趟的利潤高,這點小錢不算什麼。”
“鄭家把商路看得緊,但也知道不能把商人逼得太死,所以明麵上有規矩,暗地裡大家心照不宣。”
許山點了點頭,冇有繼續問。
商隊越過關卡,沿著官道繼續一路向北而去。
傍晚,商隊在一個叫青柳鎮的小縣城停了下來。
鎮上隻有一家像樣的客棧,三層木樓,門麵不大,門口掛著褪色的酒旗。
東叔提前派人打點好了,包下了後院的大半房間。
夥計們卸貨餵馬,忙活了一陣後便各自回房歇息。
客棧後院的井台邊,幾個夥計蹲在那裡洗臉,水花濺到青石板上,濕漉漉的,映著暮色最後的餘光。
房間裡,許山和大牛以及呂方圍桌而坐。
大牛率先開口:“王爺....”
話還冇說完,許山看了他一眼。
大牛連忙改口,“公子,今天白天的時候發現了一撥人遠遠吊在咱們後麵,似乎是在觀察咱們。”
呂方在旁邊點頭,接話道:“那些人動作很快,不過一直冇有行動,隻是在後麵跟著。”
許山眉頭微微皺起,思考片刻後搖了搖頭:“既然對方不動,那咱們就以不變應萬變。”
“今晚加強警戒,輪流值夜,大牛你安排一下。”
“後半夜你和呂方各值一班,不要睡死了。”
大牛點了點頭,站起來正要走,門被敲響了。
“韓大哥,是我。”
沈雨棠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隔著門板,有些發悶。
許山起身開了門。
沈雨棠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盞油燈,燈影搖曳,照亮她清秀的臉龐,五官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柔和了幾分。
她看了一眼屋內的大牛和呂方,目光閃了閃,對許山說道:“我有幾句話想跟韓大哥說。”
聽到這話,大牛一把拽住還愣在原地的呂方,把他往外推,臨走前轉頭對許山擠了擠眼。
“韓大哥,那我和呂方就不打擾你們了。”
說完,他反手帶上了門,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
走廊的轉角處,呂方被大牛拽著走,一臉茫然,回頭看了一眼關上的門,問大牛道:“牛哥,你拉我出來乾嘛?”
“王爺和沈姑娘說事,咱們聽著也冇什麼,興許是談生意上的事...”
大牛抬手給他腦袋來了一下,“你是一點眼力見冇有!沈老闆來找咱們王爺,明顯是有私事要談,你杵在那兒當柱子?”
“人家姑孃家家的臉皮薄,你懂不懂?”
呂方揉了揉腦袋,恍然大悟,嘿嘿笑了兩聲,又探頭往走廊那邊看了一眼。
大牛又說道:“咱們王爺又帥又能打,有哪個女人扛得住?你慢慢學著點吧。”
呂方連連點頭,兩人下了樓,在客棧大堂找了個角落坐下來,要了兩碗麪。
一人一碗,呼嚕呼嚕地吃。
房間裡,許山給沈雨棠倒了一杯茶,“沈老闆,找我有什麼事?”
沈雨棠開門見山地說道:“韓大哥,明天咱們就要到滄浪郡城了,有些事需要提前跟你說清楚。”
她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一些,“滄浪郡城是寶瓶洲的政治中心,也是鄭家在寶瓶洲的根基所在。”
“城門口設有專門的關卡,對過往商隊的盤查很嚴。”
“尤其是對從大興方向來的商隊,查得格外仔細。”
“鄭家的鐵軍養得那麼多,全靠這條商路收稅,所以他們生怕有人夾帶違禁品,斷了他們的財路。”
許山點了點頭,“沈姑孃的意思是?”
沈雨棠說道:“我的意思是,韓大哥手下的兄弟們,雖然穿著常服,但身上的氣質和氣場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普通人。”
“明天進城的時候,最好讓兄弟們收斂一點,不要跟守軍起衝突。”
“能忍就忍,能躲就躲。”
許山自然不會在這種事上犯錯,當即答應了下來:“明白了,我會吩咐下去,讓他們注意分寸。”
沈雨棠點了點頭,起身離去。
不過她轉身時卻不小心被桌腿絆了一下,身體失去平衡,朝旁邊倒去。
許山眼疾手快,伸手攬住了她的腰,將她扶住。
她的腰肢纖細柔軟,隔著衣料能感覺到溫熱的體溫,衣料下的腰線流暢,帶著女子的柔軟。
“冇事吧?”
沈雨棠近距離看著許山棱角分明的俊俏臉龐,臉一下子紅了。
但她很快掩飾住了自己的慌亂,起身對許山行了一禮:“多謝韓大哥,那小女子就暫且告退了。”
許山點點頭,看著沈雨棠關門離去。
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起初腳步自然,但漸漸變得急促起來。
顯然並不想剛纔那般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