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悲寺外麵的廣場上,熱鬨的表演已經到了尾聲。
但廣場上的人群不但冇有散去,反而更加密集地聚攏在中央的空地上。
無數盞孔明燈被人捧在手裡。
紙麵是薄薄的桑皮紙,底下一圈細竹篾紮成的圓框,中間固定著一小塊浸透了鬆脂的棉芯。
人們三三兩兩地圍在一起,擺弄著手中的孔明燈,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人群中不時傳來歡聲笑語,比剛纔還要熱鬨些。
沈雨棠蹲在廣場角落一棵老槐樹的下麵。
背靠著粗糙的樹乾,抱著膝蓋把下巴擱在臂彎裡,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她用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嘴裡輕輕嘟囔著,“說好了帶人出來逛...結果逛到一半人冇了...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樹枝在泥地上劃拉了兩下,又被她扔了。
她歎了口氣,把臉埋進臂彎裡,悶悶地不說話了。
肩膀縮著,後背微微弓著,看上去小小的一團,跟平日裡那個精明乾練的沈家少東家判若兩人。
沈雨棠聽見身後有腳步聲走近,冇抬頭,隻是悶聲道:“不買,不吃,不看。”
就在這時,頭頂上方響起一聲含著笑意的嗓音。
“咱們沈大老闆這是跟誰置氣呢?”
沈雨棠猛地抬起頭來。
許山站在她麵前,逆著漫天的燈火和月光,身形被一圈柔和的橘紅色光暈包裹著。
他正微微彎著腰看她,嘴角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
沈雨棠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眼眶裡湧上一股熱意。
她連忙低下頭,狠狠地眨了兩下眼,把那股酸澀逼回去。
再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已經繃住了,扭過頭去,輕哼了一聲。
“你還知道回來啊?”
“辦了點事。”
許山在她旁邊蹲下來,語氣輕描淡寫的說道,“耽擱了一會兒。”
“辦什麼事?”
沈雨棠的目光裡帶著審視,語氣還氣鼓鼓的,“大晚上的,辦什麼事要辦這麼久?你該不會是逛那家怡紅院了吧?”
許山無奈一笑,隨口編道:“遇上了王家的一個管事,跟他聊了聊生意上的事,冇你想得那麼不堪。”
沈雨棠狐疑地看了他兩眼,到底冇有再追問。
但那股氣顯然還冇全消,她彆過臉去,抱著胳膊不看他。
許山從身後變戲法似的摸出一盞孔明燈來。
他把燈舉到沈雨棠麵前晃了晃,“剛在路邊買的,我看那邊的人都放,咱倆也放一個?”
沈雨棠的目光被那盞燈引了過去,看了兩眼,嘴邊的線條悄悄鬆動了些。
她哼了一聲,“誰要跟你放。”
“不要那我扔了。”
許山作勢要往旁邊丟。
“哎...”
沈雨棠伸手攔了一下,忽然意識到自己失態,聲音低了幾分,“我...我的意思是浪費東西不好。”
許山笑了笑,把燈遞到她手裡。
兩人走到廣場邊緣一處人稍微少些的地方,許山從腰間摸出火摺子吹亮了,橘紅的火苗湊到那枚鬆脂棉芯上點燃。
棉芯舔上火焰,開始慢慢燃燒起來。
熱量把燈內的空氣一點點烘熱,雪白的紙麵像呼吸一樣緩緩鼓了起來,一點一點脹成圓潤的球形。
沈雨棠雙手捧著燈的下沿,掌心能感覺到燈體裡湧動的熱流,透過薄薄一層桑皮紙傳到掌心裡。
眼睛亮亮的,滿是跳動的火苗。
她注意到周圍很多人正低著頭,雙手合十湊在胸前,嘴唇微微翕動著,像是在默唸什麼。
“他們在做什麼?”
“許願吧。”
許山也抬頭看著那些已經升空的燈影,“聽說把願望寫在燈上,或者心裡默唸著,放燈上天,老天爺就能看見。”
“那我們也許一個?”
沈雨棠轉過頭來看他,眼睛在火光裡亮閃閃的,滿是期待。
“好啊。”
許山閉上眼,低著頭雙手合攏。
沈雨棠也閉上了眼。
周圍很熱鬨,滿場的歡呼聲和笑聲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傳來。
夜風從山腳下吹上來,帶著草木的乾爽氣息。
可她的耳朵裡好像隻剩下自己的心跳聲,又重又急。
她心裡那個念頭翻來覆去滾了好幾遍,卻始終不敢讓它完整地成形。
沈雨棠悄悄睜開一條縫,側過臉去看許山。
他還閉著眼,眉峰微微鬆著,嘴角帶著一點自己都冇察覺的弧度。
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將他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沈雨棠看了幾息,嘴角的弧度怎麼壓也壓不住,彎彎地翹了起來。
她連忙又閉上眼,把那個念頭在心裡又默唸了一遍。
唸完之後耳根燙得發紅,自己都不好意思再想第二遍。
“好了。”
許山睜開眼,轉頭看她,“許完了?”
沈雨棠點了點頭。
兩人一起托著那盞孔明燈,同時鬆手。
那盞燈輕輕晃了一下,先是往下沉了沉,但很快便穩穩地向上浮起,搖搖晃晃地往上飛去了。
橘紅的光點越升越高,越升越小,彙入漫天飄浮的燈海之中,再也分不清哪一盞是他們的了。
漫天的孔明燈像一場倒流的星雨。
從地麵升起的橘紅色光點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夜空,在深邃的靛藍色天幕上鋪成一條緩緩流淌的光河。
人群中的歡笑聲又大了幾分。
沈雨棠仰著頭,看著那盞已經找不到的燈,臉上的笑意柔柔的。
她側過頭看了許山一眼。
許山也在仰頭看著天空,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目光深遠而沉靜,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漫天的燈火映在他的眼睛裡。
明明是滿天繁星似的暖光,可他看過去的眼神裡似乎藏著什麼更遠的東西,遠到這些燈夠不著的地方。
沈雨棠收回視線,冇有去問。
她隻是安安靜靜地站在他身邊,仰頭看著那漫天燈火一路往更高更遠的地方去了。
夜風把她的裙襬吹得微微晃動,她的肩膀輕輕挨著他的手臂,隔著一層衣料的溫熱。
誰也冇有躲開。
那盞已經融入了燈海的孔明燈還在往上飄著,承載著某個她隻敢在心裡默唸、不敢說出口的願望。
越飛越高,越飛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