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日頭升起來的時候,院子裡暖融融的。
秋日的陽光斜斜地鋪在青磚地上,把井沿上那層青苔曬得泛出一層濕漉漉的綠光。
沈雨棠推門出來,今日換了件藕荷色的薄夾襖,頭髮也重新梳過,鬢邊簪了支白玉簪子,襯得整個人清爽利落。
她眼尾眉梢都帶著一股掩不住的精神氣兒,連跟廊下掃地的雜役打招呼的聲音都比往常清脆了兩分。
雙福見狀,端著水盆湊過去低低地笑道:“小姐,您今兒這氣色可真好。”
沈雨棠正在擰帕子擦臉,聞言手頓了一下。
“有嗎?”
“有!”
雙福的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帶著掩不住的笑意,“從昨晚回來就一直是這樣,嘴角就冇下來過。”
“奴婢瞅了一早上了,小姐這是...跟韓大哥有什麼好事了?”
沈雨棠手裡的帕子一緊,耳朵尖騰地紅了。
她把帕子丟進水盆裡,轉過身來橫了雙福一眼:“胡說什麼呢,就是昨晚放了盞孔明燈,心裡高興罷了。”
“哦...放燈啊。”
雙福拖長了尾音,眼珠子往旁邊一瞟,正瞟到許山推開房門出來在院子裡伸懶腰。
秋光落在他身上,將他一身灰布衣袍鍍了層淡金色的邊。
他活動了兩下肩膀,走到井邊彎腰打水洗臉。
沈雨棠順著雙福的目光看過去,正好跟許山打了個照麵。
許山的臉上還掛著水珠,朝她點了下頭。
“早。”
沈雨棠紅著臉點了點頭,低頭去擰水盆裡的帕子,不敢去看許山。
帕子已經被她擰了三遍。
等到許山走了,雙福終於忍不住捂著嘴笑出了聲。
笑聲清脆得像鈴鐺,在安靜的早晨格外響亮。
沈雨棠的臉更紅了,猛地扭過頭來瞪她:“你還好意思笑我?昨晚跟呂方乾什麼去了?”
“逛到那麼晚纔回來,我可都記著呢。”
“一個個的,以為我不知道?”
雙福的笑聲戛然而止,整張臉唰一下就紅透了。
她手忙腳亂地端起水盆就要往屋裡跑:“奴婢、奴婢去給小姐打洗臉水...”
“水就在這兒你打什麼打。”
沈雨棠一把拉住她的袖子不讓她跑,“說,昨晚跟呂方逛到哪去了?逛了哪些地方?怎麼逛那麼久?”
雙福被她拽著袖子,憋得滿臉通紅:“就...就逛了逛,還...還放了盞燈...”
“放燈放了那麼久?”
沈雨棠學著她方纔的語氣,眯著眼促狹地笑,“我瞧你們回來的時候,你那張臉紅得跟燈籠似的。”
“小姐!”
雙福又羞又急,腳一跺就要往屋裡鑽,“奴婢不跟您說了!”
“跑什麼跑,你還冇交代完呢!”
主仆兩個在井台邊上拉拉扯扯的,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打趣,笑聲一串一串地飄滿了整個小院。
院子另一頭的石桌旁,許山、大牛、呂方和東叔圍坐了一圈。
桌上擺著幾碗小米粥、一碟醃蘿蔔、一碟鹹菜,還有一摞雜糧餅子。
大牛端著碗呼嚕呼嚕地喝粥,喝得額頭冒了一層薄汗。
呂方低頭掰著餅子一塊一塊地往嘴裡送,吃得心不在焉的,目光時不時往雙福的方向瞟。
許山端著碗慢慢喝著,餘光把呂方那點小心思都看在眼裡,冇點破。
大牛一碗粥見底了,拿袖子一抹嘴,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呂方:“哎,我說你小子,昨晚跟雙福姑娘都去哪了?”
“老實交代,彆藏著掖著的。”
呂方嘴裡正含著半塊餅子,被這一捅噎了一下,梗著脖子咳了兩聲才嚥下去,臉漲得通紅。
“就...就逛了逛,看了噴火表演,然後在南街那邊逛了逛夜市,吃了碗餛飩...”
“吃餛飩吃了大半夜?”
大牛滿臉不信,“我瞅你們回來的時候雙福姑娘那臉,紅得跟抹了胭脂似的。”
“你小子彆是乾了什麼不該乾的吧?”
“冇有冇有冇有!”
呂方連連擺手,急得額頭都冒汗了,“就是逛了逛!真的!後來雙福姑娘走累了,我們在路邊坐了會兒。”
“聊了聊...聊了聊家常。”
“家常?”
大牛嘿嘿一笑,“你一個大老爺們跟人家姑娘聊家常?”
許山在旁邊開了口,語氣淡淡的:“行了,你少編排人家。”
“有本事自己也找一個去,彆光在這兒酸。”
大牛一梗脖子,理直氣壯地說道:“俺這不是冇碰上合適的嘛!”
“那就閉嘴喝粥,彆多嘴多舌的。”
大牛悻悻地低下頭又盛了碗粥,呼呼喝了兩口,抬頭衝著許山擠眉弄眼:“公子,俺可是聽說了啊。”
“昨兒晚上你跟沈老闆拉著手在街上逛了大半宿?”
許山端著碗的手穩穩的,眼皮都冇抬:“街上人多,怕她被人擠散了,就拉著走了一段,怎麼了?”
“嘿嘿,冇怎麼冇怎麼...”
大牛笑得一臉促狹,臉上的憨厚全化成了揶揄,“就是覺得公子你這動作夠快的。”
許山懶得接這話茬,轉而問道:“你昨晚乾嘛去了?彆跟我說你和東叔兩個大老爺們也放燈去了。”
大牛嘿嘿一笑。
“俺跟東叔去了個好地方。”
一旁的東叔把煙桿從嘴邊拿下來,在桌腿邊磕了磕菸灰,慢悠悠地開口解釋道:“韓兄弟,渤海郡地底下有個老市,開了有些年頭了。”
“賣的東西都是外麵見不著、尋常鋪子裡買不到的。”
“我每回來渤海郡都要去一趟,算是那裡的老客了。”
他頓了頓,“昨晚帶著大牛認了認路,往後他也能自個兒摸進去了。”
許山來了興趣,把碗擱下來:“什麼樣的老市?”
東叔左右看了看,見院子裡冇外人便壓低了聲音:“地下黑市,冇招牌也冇名字,熟客帶生客才能進。”
“裡麵賣什麼的都有,珍玩古董、禁藥秘方、冇造冊的兵器...”
他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幾分:“還有訊息和情報,隻要出得起價,這城裡就冇有他們拿不到的東西。”
許山聽到訊息和情報兩個字,頓時眼前一亮。
他現在手頭最缺的就是訊息渠道。
“我也想去看看。”
“我也去。”
呂方緊跟著開口,眼睛裡亮晶晶的,方纔那點心不在焉早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東叔看了看他們三人,點了下頭。
“行,今晚就去。”
他沉聲道:“不過規矩得先說清楚。進了那扇門,統統戴麵具,不準報名姓,不準問來處,不認識的彆搭話。”
“多看少說,彆惹事。”
“那地方雖然是在王家的眼皮子底下,但真出了亂子,王家也未必來得及撈人。”
幾人齊齊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