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一家人 002
二十八歲生日這天,我特意請了半天假,給全家做了一大桌子菜。
飯桌上,我媽先皺了眉:“這糖醋排骨太甜了,膩得慌。”
我爸沒說話,隻是把盤子推遠了點。
一片沉默的否定裡,姐姐喬欣嫣笑盈盈地捂著胃:
“思瑤,辛苦你了。隻是我這胃突然有點不舒服,這會兒就饞小時候那家甜品店的芒果糯米飯,一口就好……”
我還沒回答,丈夫裴硯州就放下了筷子,看向我,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欣嫣身體不舒服,你就去跑一趟吧。外麵天冷,多穿點。”
我看著他,又看了看一臉期待的父母和弱不禁風的姐姐,沉默地拿起了外套。
一小時後,我提著那份精緻的糯米飯回來。
桌上的菜已經冷了,油膩地凝在那裡。
偌大的家裡,空無一人。
他們四口人,連同姐姐那隻寶貝泰迪,全都消失了。
直到姐姐的朋友圈彈出更新,我才恍然大悟。
照片裡,四人一狗在車前笑得燦爛,配文是:
【完美的一家人,說走就走的旅行!雪域高原,我們來啦!】
我給那張刺眼的全家福點了個讚。
放下糯米飯,給裴硯州發了一條簡訊:“我們離婚吧。”
1
收到簡訊後,裴硯州帶著三人一狗連夜趕了回來。
“喬思瑤!你瘋了嗎?!”
裴硯州把手機狠狠摔在茶幾上,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的怒火。
“就因為我們臨時出去玩了一天,你就要離婚?你能不能彆這麼小題大做!”
我坐在沙發上,平靜地看著他。
他管這個叫小題大做。
我輕笑,卻掩蓋不住心臟被針紮一樣地疼。
我們明明說好了,等我過完二十八歲生日再一起出發,去西藏看雪山。
那是我們戀愛時就許下的願望。
可他卻在我生日當天,帶著所有人悄無聲息地走了。
我媽一把將我拽起來,手指幾乎要戳到我的鼻子上:
“喬思瑤,你怎麼越來越不懂事了!你姐姐工作壓力大,好不容易想出去散散心,我們就想著早點出發避開高峰期,這有什麼錯?”
“你就非要鬨得全家不得安寧嗎?!”
我爸也沉著臉,語氣裡滿是失望:“你姐姐身體不好,我們多照顧她一點是應該的。你作為妹妹,不但不體諒,還在這裡耍脾氣,太讓我們寒心了!”
又是這樣。
從小到大無論發生什麼,錯的永遠是我。
姐姐喬欣嫣永遠是那個需要被嗬護,被體諒的中心。
她活潑明媚,會撒嬌,會討父母歡心,是他們口中長臉的女兒。
而我安靜內向,永遠是那個被忽略的背景板。
喬欣嫣眼眶紅紅地走過來,柔弱地拉住我的手,聲音裡帶著哭腔:
“思瑤,對不起,都怪我……”
“我隻是不想在假期跟彆人擠,想著我們一家人早點出發,能有個更完美的旅程。我以為硯州會告訴你的……”
她說著,怯怯地看了一眼裴硯州。
裴硯州立刻眉頭緊鎖地看著我,語氣裡滿是責備:“你看看你姐姐!她心裡想的都是大家,你呢?”
“欣嫣是個旅行博主,提前出發拍點素材,這也是工作需要!你不理解就算了,還鬨離婚,你這不是在逼她嗎?!”
“是啊思瑤!”我媽立刻幫腔。
“你學學你姐姐,多貼心,多會為彆人著想!你看看你,整天一張冷冰冰的臉,誰看了會開心?”
我看著眼前這一家人,隻覺得荒唐又可笑。
曾幾何時,裴硯州是這個家裡唯一能看穿這層假象的人。
他會心疼地抱著我說:“思瑤,他們都不懂你的好,沒關係,我懂。以後,我來保護你。”
可現在,他也成了他們中的一員,麵目可憎。
我啞然失笑,眼角悄悄變得濕潤。
“喬思瑤,你笑什麼?”
裴硯州被我的笑聲刺痛,惱羞成怒地低吼。
“我笑我傻。”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竟然會相信,你會和他們不一樣。”
“你!”
裴硯州還想說什麼,卻被一聲驚呼打斷了。
2
喬欣嫣突然捂住心口,臉色慘白,身體搖搖欲墜。
“我……我頭好暈,心口好痛……我喘不上氣……”
“欣嫣!”
一瞬間,全家人亂作一團。
爸媽焦急地扶住她,裴硯州緊張地給她順著背。
“快!快去醫院!肯定是抑鬱症又犯了!”我媽急得大喊。
他們手忙腳亂地簇擁著喬欣嫣,沒有人再看我一眼。
裴硯州在經過我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用厭惡的眼神瞪著我。
“喬思瑤,如果欣嫣有任何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跟著他們衝出了家門。
空蕩蕩的客廳裡,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走到窗邊,看著他們把車開得飛快,消失在車流裡。
心頭微顫,隨即笑開。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搬家公司的電話。
“喂,你好……是的,現在就要,麻煩你們快一點。地址是……”
這套房子,是我婚前自己付了首付買的。
因為地處市中心,交通便利。
自從姐姐離婚後,爸媽便以“方便姐姐去醫院複診”為由,帶著她理直氣壯地住了進來。
他們說,一家人住在一起熱鬨。
可我心裡清楚,他們隻是嫌棄城郊的老房子,貪圖這裡的便利和舒適。
姐姐更是毫不客氣,我的衣帽間成了她的,我的化妝台被她的瓶瓶罐罐占滿。
她對我的一切,都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佔有慾。
起初,我以為她隻想要我的東西,後來才發現,她連我的男人也想一並占有。
她穿著我新買的真絲睡裙,在裴硯州麵前不經意地晃來晃去。
在裴硯州加班回家時,端上一碗親手燉的湯,柔聲細語地叮囑他注意身體。
那姿態,比我這個正牌妻子還要體貼入微。
她甚至在我們夫妻拌嘴時,第一時間站出來指責我的不懂事。
而裴硯州呢?
他享受著這一切。
享受著被另一個女人崇拜和依賴的感覺,享受著這種遊走在道德邊緣,曖昧的刺激。
他的縱容,是姐姐肆無忌憚的底氣。
他的默許,纔是捅向我心口最致命的那把刀。
搬家公司的效率很高。
不到兩個小時,這個家裡所有屬於他們的生活痕跡,都被清理得一乾二淨。
做完這一切,我感覺心裡那塊堵了多年的巨石,終於被撬動了一絲縫隙。
突然,手機鈴聲尖銳地響起,是裴硯州。
我劃開接聽,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他劈頭蓋臉的咆哮:“喬思瑤你這個毒婦!欣嫣的心情本來就不好,被你這麼一鬨,現在正要跳樓!你滿意了?!”
背景音裡傳來我媽的哭嚎和我爸的怒罵。
裴硯州的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你現在馬上到醫院頂樓來,給欣嫣道歉!”
我心裡冷笑,又是這一招。
從小到大,隻要喬欣嫣的要求得不到滿足,就會上演各種戲碼。
絕食、自殘、離家出走……現在又升級到了跳樓。
我點開裴硯州發來的直播連結。
螢幕裡,喬欣嫣正坐在天台邊,雙腿懸空,長發被風吹得淩亂。
她對著鏡頭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我真的好累……我不知道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我隻是想一家人開開心心地在一起,為什麼就這麼難?”
“我知道妹妹一直覺得爸媽偏心我……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們怎麼會不愛她呢?是我不好,我生病了,我拖累了大家,讓妹妹對我產生了這麼多誤會……”
句句不提我的錯,卻字字都在暗示。
我是那個不懂事嫉妒姐姐,破壞家庭和諧的惡人。
直播間的彈幕瘋狂滾動。
天啊!姐姐好可憐!這個妹妹也太惡毒了吧!
這種妹妹就是白眼狼!家裡有抑鬱症患者不知道體諒嗎?
趕緊去給姐姐道歉啊!逼出人命怎麼辦?
輿論已經完全倒向了她那一邊。
我關掉直播,拿起車鑰匙出門。
3
當我出現在醫院天台時,裴硯州立刻衝過來抓住我的胳膊:
“你總算來了!快,快去跟你姐姐道歉!說你錯了,說你再也不會跟她計較了!”
我媽也哭著撲過來,一把抱住我的胳膊:“思瑤啊,媽求你了,你就服個軟吧!”
“你姐姐要是想不開,媽也不活了!”
而一直沉默著的我爸,氣衝衝地走到我麵前,滿臉震怒地指著我:
“看看你做的好事!我們喬家的臉,今天被你給丟儘了!”
“你非要這樣逼你姐姐,讓所有人看我家的笑話,你才滿意嗎?!”
他們用自己的命,用整個家的臉麵,來給我施加最後的壓力。
喬欣嫣看到我,哭得更凶了,她對著直播鏡頭淒楚地喊道:
“妹妹,你彆過來……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是我不好,是我礙了你的眼……”
“我走,我馬上就走,這樣你就開心了……我也解脫了……”
她一邊說,一邊身體微微前傾,作勢要往下跳。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爆炸。
惡毒妹妹來了!她是來逼死姐姐的嗎?
快看她的表情,好冷漠,一點愧疚都沒有!
報警啊!快把這個女人抓起來!她就是殺人凶手!
我站在風暴的中心,任由他們的指責和哀求將我包圍。
靜靜地看著他們,像在看一場與我無關的滑稽戲。
我的沉默,讓裴硯州更加焦躁。
“喬思瑤!你啞巴了?!”他用力搖晃著我的手臂。
“我讓你去道歉!”
我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的手指,抬起眼直視著他:
“道歉?為我沒有在生日那天收到一句祝福而道歉?還是為我被你們遺忘,丟在家裡而道歉?”
裴硯州的臉色瞬間煞白。
我的眼尾染上猩紅,聲音也變得顫抖。
我狠狠逼退淚意,將目光轉向我媽:“媽,你要用你的命來威脅我嗎?”
“這招姐姐從小用到大,次次都靈。現在,你也要學嗎?”
我媽被我問得啞口無言,抱著我胳膊的手不自覺地鬆了力氣。
最後,我的目光落在了喬欣嫣身上。
我一步步走到天台邊緣,站定在她不遠處。
風很大,吹得我的頭發和衣角獵獵作響。
我看著她,緩緩開口:“姐姐,你怎麼還不跳?”
話音剛落,所有人都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喬欣嫣臉上的悲傷瞬間凝固,她忘了哭,忘了表演,呆呆地看著我。
裴硯州的眼睛瞪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我繼續說,語氣平靜:“你不是說活著很累嗎?不是說我是你的累贅嗎?跳下去,一切就都解脫了。”
“你看,下麵這麼多人看著呢,多風光。”
“你……你說什麼?”喬欣嫣的聲音在發抖。
我笑了:“我說,你就應該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