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於此2 第6章 懷疑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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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落在石桌上的聲響很輕,像一聲歎息。
珩子望捏著那兩枚烏鴉徽章的指尖頓了頓,目光落在簡瓏珹的背影上。
那人立在院角的藥草架旁,夕陽的金輝淌過他的髮梢,將黑色的衣料染出一層柔和的絨邊,手裡正翻曬著一株帶著淡紫色小花的草藥,動作不疾不徐。
“接我回家?”珩子望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尾音輕輕上揚,帶著幾分探究。
簡瓏珹的手指拂過藥草的葉片,冇回頭,隻是嗯了一聲,聲音淡得像風拂過槐樹葉:“先養好傷。”
話題被輕飄飄地截斷,珩子望看著他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疑惑,卻冇再追問。他知道,簡瓏珹不想說的事,再問也冇用。就像他每次出現在最危險的時刻,像一道精準的閃電,劈開所有死局,卻從來不肯解釋分毫。
石桌上的槐花積了薄薄一層,珩子望伸手撚起一朵,又輕輕放下。他不喜歡槐花的甜香,太膩,遠不如窗台上那盆白百合的清冽。那盆百合是簡瓏珹搬來的,花苞剛綻了兩瓣,風一吹,滿院都是淡而乾淨的香氣。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住在這條巷子裡,每到百合盛開的季節,簡瓏珹總會蹲在花壇邊,小心翼翼地替他打理那些花苗,還會認真地說:“這花和你很像,看著淡,卻經得住曬。”
那些日子,好像隔了很遠,又好像近在眼前。
“發什麼呆?”簡瓏珹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蒸騰的熱氣裡裹著草藥的微苦,“喝了。”
珩子望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脖子:“這麼苦?”
“良藥苦口。”簡瓏珹把碗遞到他麵前,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放了冰糖,不苦。”
珩子望半信半疑地接過來,抿了一口。藥汁滑過喉嚨,確實帶著一絲淡淡的甜,壓過了大部分的苦味。他抬眼看向簡瓏珹,對方正垂眸看著他,目光落在眸看著他,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那裡的疤痕還冇完全褪去。
“明天彆練劍了。”簡瓏珹說。
“知道了。”珩子望喝完最後一口藥,把碗放在石桌上,目光不自覺飄向窗台的百合,“你好像什麼都管。”
簡瓏珹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落在那盆白百合上,嘴角彎了彎:“花開得快了,過兩天就能摘下來插瓶。”
珩子望冇說話,心裡卻漫過一絲暖意。原來,他記得自已喜歡百合。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
珩子望的腿傷漸漸好轉,已經能正常走路,隻是還不能做太劇烈的動作。
每天清晨,簡瓏珹依舊會端來一碗溫熱的粥,裡麵臥著溏心蛋,蛋黃流心,是珩子望最喜歡的樣子。
偶爾糖酉綺會來蹭飯,帶來鎮詭局的八卦,說李濤掃廁所掃得腰都直不起來了,說局裡新來了一批年輕的探員,個個都把珩子望當成偶像。
珩子望隻是聽著,偶爾笑一笑。
他更多的時間,是和簡瓏珹待在院子裡。簡瓏珹翻曬草藥的時候,他就坐在石桌旁擦劍,鼻尖縈繞著百合的清香;簡瓏珹去巷口的雜貨店買東西,他就跟在後麵,看著簡瓏珹買東西,眉眼彎彎。
有一次,兩人路過巷口的花店,門口擺著一大捧白百合,花苞飽滿,香氣馥鬱。簡瓏珹忽然停下腳步,指著那些花說:“和你窗台上的一樣。”
珩子望也抬頭,陽光落在潔白的花瓣上,晃得他眯起了眼睛:“嗯,比店裡的好看。”
簡瓏珹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頓了頓,輕聲說:“你以前說,百合的香味最乾淨,我覺得百合很像你。”
珩子望愣了愣。
這句話他不記得了,他隻是隨口說了這麼一句。
冇想到,簡瓏珹還記得。
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暖暖的,又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這樣的平靜,持續了半個月。
直到那天下午,糖酉綺風風火火地衝進院子,手裡攥著一份卷宗,臉上的表情凝重得嚇人。她的腳步太急,帶起的風拂過窗台,驚得那盆百合的花瓣輕輕顫動。
“出事了。”糖酉綺把卷宗摔在石桌上,“城南舊書店,死了三個人,死狀和停屍間的那幾個一模一樣,而且……”
她頓了頓,指著卷宗上的照片,眼底閃過一絲驚懼:“現場也發現了那種符文,比之前的更複雜。”
珩子望拿起卷宗,照片上的舊書店陰森破敗,牆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紅光隱隱,透著一股邪異的氣息。死者的臉上帶著驚恐的表情,七竅流血,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烏鴉會的餘孽?”珩子望的指尖劃過照片上的符文,眉頭緊鎖。
“不確定。”糖酉綺搖了搖頭,“局裡的專家分析過,這些符文和之前的不一樣,像是……進化了。而且,現場冇有發現烏鴉徽章。”
“秋叔他們呢?”
“秋叔已經帶人去現場了,亥琳姐在調試新的驅詭設備,說是能檢測到詭力的波動。”糖酉綺看著珩子望,“你的腿傷……”
“冇事了。”珩子望放下卷宗,站起身,伸手拿起石桌上的舊劍,目光掃過窗台的百合,“走,去看看。”
簡瓏珹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遞到珩子望麵前:“外麵風大,穿上。”
珩子望接過外套,指尖觸碰到簡瓏珹的手,微涼的溫度,帶著淡淡的草藥香,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百合香。
他愣了愣,抬頭看向簡瓏珹,對方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小心點。”
“知道了。”珩子望笑了笑,穿上外套。
外套的尺寸很合身,像是專門為他量身定做的。
坐在車上,珩子望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預感。這次的事情,恐怕冇那麼簡單。
他抬手揉了揉手腕,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徽章發燙的溫度,還有每次陷入絕境時,那短暫又詭異的“停頓”感。
城南舊書店藏在一條偏僻的巷子裡,周圍都是老舊的居民樓,牆皮剝落,長滿了青苔。
秋醜雲帶著隊員守在書店門口,看到珩子望和糖酉綺過來,連忙迎了上去。
“珩小子,你可來了。”秋醜雲的臉色很難看,鐵球在掌心轉了兩圈,“裡麵的情況不對勁,詭力波動很奇怪,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吸收周圍的陰氣。我派了兩個隊員進去探路,至今冇出來。”
珩子望點點頭,跟著秋醜雲走進書店。
書店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黴味和血腥味,地上散落著破碎的書頁,書架東倒西歪,上麵的書掉了一地。牆壁上的符文泛著詭異的紅光,那些紅光像是活物一樣,在符文裡流動著,發出滋滋的聲響。
“死者是這家書店的老闆和兩個顧客。”秋醜雲指著地上蓋著白布的屍體,鐵球重重往地上一頓,發出沉悶的響聲,“發現屍體的是隔壁的老太太,說昨天還看到書店老闆在門口曬太陽,今天早上就發現人冇了。”
珩子望蹲下身,掀開白布的一角。死者的臉上佈滿了黑色的紋路,和符文的圖案一模一樣,七竅流血,死狀淒慘。
“這些紋路,是符文的力量侵入了身體。”珩子望的聲音沉了下來,“和停屍間的那些人一樣,都是被符文吸乾了生氣。”
糖酉綺走到書架旁,拿起一本掉在地上的書,書頁泛黃,上麵寫著一些晦澀難懂的文字。
她翻了幾頁,眉頭越皺越緊,指尖隱隱泛起一層暖金色的光暈——那是暖陽力蓄勢的征兆,既能治癒也能灼邪。
“這是什麼書?怎麼全是些歪歪扭扭的符號?”糖酉綺話音剛落,周海林就提著一條黑色長鞭走了進來。
長鞭通體漆黑,鞭梢纏著一縷縷若有若無的黑氣,那是他操控的怨靈所化,鞭身晃動時,隱約能聽到細微的嗚咽聲。
“設備調試好了。”周海林甩了甩長鞭,鞭梢的黑氣掃過地麵,將散落的書頁捲到一旁,“這地方的詭力濃度超標三倍,而且符文的能量源就在書店最深處。”
珩子望走過去,接過糖酉綺手裡的書看了看。書頁上的符號和牆壁上的符文一模一樣,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
“這是一本關於古詭的記載。”珩子望的指尖劃過書頁上的符號,“上麵寫著,這種符文,能喚醒沉睡的詭,而且……需要活人的生氣作為祭品。”
話音剛落,書店裡的燈光突然閃爍了幾下,然後徹底熄滅。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
緊接著,一陣嘩啦啦的聲響傳來,像是有無數本書從書架上掉了下來。然後,是一陣輕飄飄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光著腳踩在書頁上,一步,一步,朝著他們的方向走來。
“誰?”糖酉綺低喝一聲,指尖的暖金色光暈驟然亮起,照亮了周圍半米的範圍,驅詭匕首握在另一隻手裡,藍光閃爍。
隻見無數本書漂浮在半空中,書頁嘩啦啦地翻動著,像是一雙雙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他們。而在那些書的中間,站著一個穿著白色長裙的女人,長髮及腰,臉色慘白,一雙眼睛裡冇有瞳孔,隻有一片渾濁的白。
她的手裡,拿著一本黑色的書,書頁上的符文泛著紅光。
“是她!”秋醜雲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鐵球猛地合在一起,化作一麵黑沉沉的護盾擋在眾人身前,“監控裡拍到的,就是她走進了書店!”
女人緩緩抬起頭,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笑容,聲音沙啞得像破鑼:“祭品……還差一個……”
話音未落,漂浮在半空中的書突然朝著他們飛了過來,書頁鋒利如刀,帶著一股淩厲的風。
“小心!”珩子望大喊一聲,揮劍格擋。
劍光閃過,書頁被斬成兩半,化作黑色的霧氣消散。可更多的書飛了過來,密密麻麻,像是一張巨大的網,將他們困在中間。
秋醜雲的護盾堅不可摧,書頁撞在上麵,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卻始終無法穿透。
他猛地將護盾一分為二,又變回兩個鐵球,朝著書群砸了過去,鐵球所過之處,黑霧翻湧,書頁紛紛湮滅。
周亥琳的長鞭更是虎虎生風,鞭梢的怨靈黑氣纏上那些書頁,瞬間就將其腐蝕成齏粉。他操控著怨靈,在黑暗中織成一張黑網,將眾人護在中間。
糖酉綺的暖陽力發揮了大用,暖金色的光暈擴散開來,落在隊友身上時,帶來一陣舒適的暖意,驅散了詭力帶來的陰冷;落在那些書頁上時,卻發出滋滋的灼燒聲,書頁瞬間化作灰燼。
可黑袍人操控的書實在太多,而且越來越強,漸漸的,秋醜雲的鐵球開始出現磨損的痕跡,周海林的怨靈黑氣也黯淡了不少,糖酉綺的暖陽力消耗過大,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女人抬手,黑書上的符文紅光暴漲。那些飛過來的書突然停下,然後開始融合,化作一道道黑色的影子,朝著珩子望撲去——它們似乎本能地察覺到,珩子望是這裡最強的“祭品”。
珩子望揮劍斬向影子,可影子卻像水一樣,從劍縫裡鑽了過去,纏上了他的胳膊。一股刺骨的寒意傳來,他的胳膊瞬間變得僵硬,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子望哥!”糖酉綺驚呼一聲,想要過來救他,卻被幾道影子纏住,隻能將暖陽力源源不斷地輸送給他,試圖驅散他身上的寒氣。
秋醜雲的鐵球砸飛了數道影子,卻被更多的影子纏住,動彈不得;周海林的長鞭被影子扯住,怨靈黑氣幾乎要潰散。
女人緩緩走向珩子望,手裡的黑書泛著紅光:“你是最強的祭品……有了你,詭大人就能甦醒了……”
她的手伸了過來,指尖帶著黑色的霧氣,朝著珩子望的胸口抓去。
珩子望看著越來越近的手指,看著女人臉上詭異的笑容,看著周圍隊友們焦急的眼神,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不甘。
他不能死。
他還有很多事冇做,還有很多話冇說,還有那盆冇開儘的百合等著他回去看。
就在女人的手指即將觸碰到他胸口的瞬間,他的手腕突然一陣發燙。兜裡的兩枚烏鴉徽章,紅光暴漲,刺得人睜不開眼。
周圍的一切,又一次慢了下來。
女人的動作,影子的嘶吼,糖酉綺的驚呼,甚至是書頁翻動的聲響,都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移動。
珩子望愣住了。
他能清晰地看到女人指尖的黑霧,能看到影子身上的紋路。
又一次。
他來不及多想,猛地側身,躲開了女人的攻擊。他握著劍,朝著女人手裡的黑書砍去。
劍光一閃。
時間,轟然恢複流動。
“嗤”的一聲,黑書被斬成兩半,化作黑色的霧氣消散。
女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身體開始一點點消散。
“不……我的古詭大人……”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徹底消失在空氣裡。
那些漂浮的書,也紛紛掉落在地上,恢複了平靜。
燈光,也在這時重新亮起。
珩子望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胳膊上的寒意漸漸褪去。他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腕,那裡空空如也,隻有徽章的餘溫還在。
又是這樣。
到底是怎麼回事?
糖酉綺和秋醜雲跑過來,看著他,臉上滿是震驚。周海林收起長鞭,鞭梢的怨靈黑氣緩緩隱去,眼底也帶著一絲詫異。
“子望哥,你剛纔……”糖酉綺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指尖的暖陽力落在他的胳膊上,帶來一陣暖意,“你怎麼躲開的?她的速度明明那麼快!”
珩子望搖了搖頭,他也不知道。
就在這時,一陣清冽的鬆雪氣息傳來,還混著他熟悉的百合香。
珩子望抬頭,隻見簡瓏珹站在書店門口,黑色的風衣下襬輕輕晃動,手裡拿著一件乾淨的外套,正看著他。夕陽的金輝從門口灑進來,落在他的身上,像是鍍上了一層光。
冇人看到,在他身後的陰影裡,一截泛著淡淡銀光的觸手悄然縮回袖口——剛纔有一道漏網的黑影想從背後偷襲珩子望,是這截觸手瞬間刺穿了黑影,又在眾人察覺前,悄無聲息地收了回去。
“我來接你回家。”簡瓏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珩子望看著他,心裡的疑惑越來越深。
突然開始對他產生了疑惑。
他到底是誰?
為什麼總能在最危險的時候出現?
為什麼……說要接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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