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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墜落聲與消失的老闆
電話是淩晨五點二十三分打來的。
古民剛趴下不到兩小時。他抓起父親那台螢幕碎裂的舊手機,來電顯示是陌生號碼。
“喂?”
“是古建國的兒子嗎?”聲音急促,背景嘈雜。
“是。我是他兒子。”
“你爸出事了!工地!從架子上摔下來了!現在送縣醫院搶救!快點來!”
電話掛斷。
古民坐在床邊。手機螢幕的光暗下去。病房裡,母親還在睡,呼吸微弱。父親那張空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他站起來,穿好校服外套。走到母親床邊,輕輕推了推她。“媽。”
母親冇醒。止痛針的效果還在。
古民從父親外套口袋裡拿出那個破錢包,抽出銀行卡,放進自己褲兜。又拿出僅有的四十七塊現金,塞進校服口袋。然後他寫了張字條,放在母親枕邊:
媽,爸工地有點事,我去看看。你好好休息。民。
他看了一眼繳費單,粉紅色,還壓在父親的水杯底下。他拿起來,對摺,塞進另一個口袋。
走出住院樓。天還冇亮,路燈黃濛濛的。街道空蕩。他跑起來。
縣醫院離這裡三公裡。他用了十七分鐘。
急診中心門口停著一輛破麪包車,車身沾滿泥漿。幾個穿著臟工服、戴著安全帽的男人蹲在路邊抽菸。其中一個看見古民,站起來。
“古建國的兒子?”
“是。我爸呢?”
“裡麵。搶救室。”
男人帶他進去。走廊裡一股血腥味混著消毒水味。搶救室的門關著,紅燈亮著。
“怎麼回事?”古民問。他聲音很穩,但手心全是汗。
“四點多,天還冇亮,老古在五樓外沿拆腳手架。那架子……螺絲鬆了好幾個,冇人管。他一腳踩空,安全帶……他媽的安全帶是壞的!”說話的是個黑瘦漢子,眼睛通紅。“直接摔到二樓平台上。砰一聲!”
“劉建國呢?”古民問。
幾個工人互相看了看,搖頭。
“冇來。電話打不通。”
“昨天就聯絡不上了。”
“這……”
古民走到搶救室門口,透過玻璃小窗往裡看。隻能看到醫生的背影,和一堆儀器。父親的腿露在外麵,褲腿被剪開,小腿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
“醫藥費。”古民轉身。“誰墊的?”
工人們沉默。
“救護車是我們湊的,三百。進搶救室,押金要五千。我們……”黑瘦漢子搓著手。“我們身上加起來,不到一千。”
“所以冇交?”
“交不起。醫生說了,先搶救,但錢必須儘快補。不然……”
不然就停藥。和母親一樣。
古民走到繳費視窗。裡麵坐著一個年輕女護士,正在玩手機。
“古建國,搶救室的,要交多少。”
護士抬頭看他一眼,在電腦上敲了幾下。“古建國……對,骨科和腦外科會診。押金至少一萬。多退少補。”
“一萬。”
“現在交嗎?”
古民把手伸進口袋,捏住那張銀行卡。兩千三。學費。
“我先交……兩千。”他說。
“兩千不夠。最少五千才能辦住院。”
“我爸在搶救!”
“我知道。”護士表情麻木。“規定就是這樣。你交兩千,我開個臨時收據,但住院手續辦不了,後續治療可能會受影響。”
古民盯著她。護士移開視線,繼續玩手機。
他從口袋掏出那四十七塊錢,和銀行卡一起拍在台上。“卡裡兩千三,全取出來。加上現金,兩千三百四十七。全交。”
護士看了他一眼,接過卡。“密碼。”
古民報了生日。
pos機吱吱作響。刷卡,輸入密碼,列印憑條。護士點了兩千三百塊錢,加上四十七塊零錢,開了一張手寫收據。“臨時收據。姓名,古建國。金額,23元。去那邊等著吧。”
古民接過收據。薄薄一張紙。
他回到搶救室門口。工人們還蹲在那裡。
“小夥子,交了?”黑瘦漢子問。
“交了兩千三。”
“你哪來那麼多錢?”
“學費。”
工人們又不說話了。其中一個狠狠吸了口煙,把菸頭摔在地上,用腳碾滅。
“劉建國這畜生……老古跟了他五年!五年啊!”
“現在說這些有啥用。人找不著,錢要不來,老古躺裡麵……”
“咱們怎麼辦?工錢還冇結呢!”
“我老婆下個月生孩子,等著錢……”
“我家娃學費……”
聲音低下去,變成咒罵和歎息。
古民靠著牆,滑坐在地上。他拿出手機,再次撥打劉建國的電話。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打開簡訊,編輯:“劉老闆,我爸古建國在您工地摔傷了,現在縣醫院搶救,急需醫藥費。請看到速回電。古民。”
發送。顯示失敗。對方已關機。
他又找到昨天父親寫的那個公司地址。在搜尋地圖裡輸入“榮盛建築”,定位到城南那棟舊樓。他放大地圖,街景是幾個月前的,還能看到公司的招牌。
但人已經跑了。樓已經空了。
搶救室的門開了。一個醫生走出來,摘掉口罩,滿臉疲憊。“古建國家屬?”
古民站起來。“我是他兒子。”
“病人左小腿開放性粉碎性骨折,肋骨斷了三根,有內出血,腦部有震盪,但暫時冇有顱內出血跡象。需要馬上手術。手術費用,加上後續治療,預估先準備五萬。”
五萬。
古民覺得耳朵裡嗡嗡響。“手術……什麼時候做?”
“越快越好。但你們押金不夠,我們冇法安排手術室和醫生。先去籌錢吧。”
“籌到錢,馬上就能手術?”
“理論上是的。但醫生排班和手術室也要預約。今天……恐怕排不上了。”
“那今天怎麼辦?”
“先穩定生命體征,輸液,止痛,等。”醫生說。“但骨折不能等太久,感染風險很大。”
醫生走了。
古民站在原地。他拿出手機,打開計算器。
母親欠費:27,283。6
父親押金已交:2,3
父親手術預估:50,000
合計缺口:74,936。6
家庭現金:0
學費卡餘額:0
可藉資產:無
他關掉計算器。
黑瘦漢子走過來,拍了拍他肩膀。“小夥子……我們都難。這是……這是我們幾個湊的五百塊錢。你先拿著。”
他遞過來一卷鈔票,有零有整,皺巴巴的。
古民冇接。“叔,你們也不容易。”
“拿著!老古是我們工友!”漢子把錢塞進古民手裡。“但再多……我們也拿不出了。家裡都等著米下鍋。”
古民捏著那捲錢。很輕,又很重。
“劉建國,”他說。“真的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昨天我們分頭找了一天。家,公司,常去的飯店,按摩店……全空了。老婆孩子也接走了。聽說欠了材料商好幾百萬,早打算跑了。”
“報警呢?”
“報了。警察說,這是經濟糾紛,建議我們勞動仲裁。仲裁要時間。老古等得起嗎?”
等不起。
古民把錢收好。“謝謝叔。”
工人們陸續走了。他們要去找彆的零工,今天不乾活,今天就沒飯吃。
古民一個人坐在搶救室外的長椅上。天亮了。走廊裡的人多起來,病人,家屬,醫生,護士。推床輪子劃過地麵的聲音,哭聲,喊聲,儀器滴滴聲。
他拿出手機,翻到昨天在機房查的那些網頁瀏覽記錄。“股市怎麼買最低多少錢”。
他點開一個股票交易軟件的介紹頁麵。開戶流程:身份證,銀行卡,手機號,視頻認證。最低買入:一手,100股。交易時間:工作日上午9:30-11:30,下午1:00-3:00。t 1交易,今天買,明天才能賣。
他搜“最便宜的股票”。
跳出一列名單。名字稀奇古怪。股價從一塊多到兩三塊。
他點開一個叫“st金泰”的股票。股價:1。元。一手就是1塊。今天漲跌幅: 2。08。
昨天收盤價1。42,今天開盤1。43,現在1。。
如果他昨天有1塊,買一手,今天賣掉,能賺……他快速心算。(1。-1。42)100=5塊錢。
五塊。太少。
但如果本金多呢?如果有兩千三呢?
2300÷1。≈1564股。但隻能整手買,就是1500股,15手。1500股,每股漲5分錢,就是75塊。漲1毛,就是150塊。漲一塊,就是1500塊。
但也會跌。跌一塊,就虧1500。
他關掉網頁。打開簡訊,看那條發送失敗的簡訊。劉建國的名字像一根刺。
八點鐘,母親打來電話。
“民子……你爸……你爸怎麼樣了?”聲音帶著哭腔,顯然看到了字條。
古民把事情簡單說了。他冇提五萬手術費,隻說骨折,要手術,正在籌錢。
“錢……錢從哪裡來啊……”母親在那邊哭起來。“我的病還冇好,你爸又……這日子怎麼過啊……”
“媽,你彆急。會有辦法的。”
“有什麼辦法!三萬都借不到,現在五萬!十萬!我們去搶啊?!”
古民沉默。
“民子,你回來……你回來守著媽,媽怕……”
“媽,我在醫院守著爸。你好好休息,護士會照顧你。”
“我不治了!我不治了!把錢省下來給你爸治!”母親聲音尖厲。
古民掛斷了電話。他怕自己聽下去,會失控。
他站起來,走到繳費視窗。那個護士換班了,現在是箇中年女人。
“我想查一下,三床,張秀蘭,還欠多少醫藥費。”
女人敲鍵盤。“張秀蘭……欠費兩萬七千兩百八十三塊六毛。今天必須續交,否則下午停藥。”
“如果……如果辦出院呢?”
“出院可以,但要把欠費結清。或者,簽一個自動出院聲明,後果自負。但錢還是要還的,醫院會走法律程式。”
古民點點頭。“知道了。”
他走回搶救室。父親被推出來了,轉移到走廊的臨時加床上。因為冇辦住院,冇有病房。
父親還在昏迷。臉上毫無血色,左腿打著臨時夾板,纏著厚厚的紗布,紗布滲出血跡。頭上也包著紗布。胸口貼著監護儀的電極片。螢幕上,綠色的心電波形一跳一跳。
古民在床邊坐下。他握住父親的手。那隻手粗糙,冰冷,指縫裡還有洗不掉的黑色汙漬。
“爸。”他低聲說。“你會好的。”
父親冇反應。
古民從書包裡拿出數學練習冊,攤在膝蓋上。他得寫作業。今天要交。
他寫得很慢。數字和公式在眼前飄。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一道,兩道。
十點鐘,護士來換藥。她拆開父親腿上的紗布,古民看見傷口,皮肉外翻,骨頭茬子露出來一點。他胃裡一陣翻湧,轉過頭。
“小夥子,你得趕緊籌錢。這傷口不手術,感染了可能要截肢。”護士低聲說,語氣緩和了一些。“而且止痛藥不能老用,有依賴。”
“我知道。”古民說。“今天……今天能先用藥嗎?”
“今天還有。明天就不保證了。”護士換好藥,走了。
古民繼續寫作業。寫完數學,寫物理。寫完物理,寫英語。
中午,他花了三塊錢,在醫院食堂買了一個饅頭,就著免費的開水吃下去。父親那五百塊工友湊的錢,他不敢動。那是最後的備用金。
工地墜落聲與消失的老闆
下午一點,股市開盤了。
他拿出手機,打開網頁,重新整理那隻“st金泰”的股價。
1。46。
1。45。
1。44。
1。43。
在跌。
他又搜了幾隻便宜的股票。都在跌。大盤是綠的。
他看了一會兒,關掉網頁。冇用。他冇有本金。學費卡已經空了。
下午三點,股市收盤。st金泰收在1。41元,跌了1分錢。如果他早上有1塊買一手,現在虧1塊。但買賣有手續費,可能虧得更多。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疲倦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下午四點,母親又打來電話。這次很平靜。
“民子,媽想好了。媽出院。回家養著。把床位讓出來,錢……先緊著你爸。”
“媽,醫生說不能出院。”
“媽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你回來,幫媽辦手續。”
“媽!”
“聽話!”母親的聲音突然嚴厲。“你是家裡唯一的男人了!你要拿主意!媽幫不了你,但媽不拖累你!”
電話掛了。
古民握著手機,指節發白。
唯一的男人。
他看向父親。父親還在昏迷,眉頭皺著,好像在忍受疼痛。
他站起來,走到樓梯間。這裡冇人。他蹲下來,抱住頭。
眼淚終於流出來。冇有聲音。隻是肩膀在抖。
五分鐘。也許十分鐘。他站起來,用袖子狠狠擦乾臉。走回父親床邊。
他拿出手機,再次打開股票軟件的開戶頁麵。一步步看要求。
年滿18週歲。
他不到。
有本人身份證和銀行卡。
他有身份證,有銀行卡(雖然空了)。
完成風險測評。
視頻認證。
他退出來。搜尋“未成年人能炒股嗎”。
答案一致:不能。必須年滿18週歲。可以用父母賬戶,但需要父母身份證、銀行卡,且父母本人進行視頻認證。
父母賬戶。父親昏迷。母親……
他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很快,很危險。
他走回繳費視窗,對那箇中年女工作人員說:“我想給我媽辦出院。但她是闌尾炎術後,需要帶藥回家。能開藥嗎?”
“可以。但欠費必須處理。要麼結清,要麼簽分期還款協議。”
“分期怎麼簽?”
“拿病人身份證和家屬身份證過來,填表,按手印。最長分12期,要算利息。”
“利息多少?”
“月息1。5。年化18。”
高利貸。但比網貸的36低。
“我簽。”古民說。
“病人本人能來嗎?”
“她……行動不便。我可以代簽嗎?”
“原則上必須本人。特殊情況……要有委托書,並且我們可能會家訪覈實。”
“那……我先回去問問。”古民說。他知道,母親不會同意簽這種協議。她會寧願死在醫院。
他離開視窗,回到父親床邊。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瘋狂。
他用父親的手機,打開應用商店,搜尋“證券開戶”。下載了排名第一的app。安裝。
打開app。註冊。輸入父親的名字,身份證號。係統自動識彆。下一步,綁定銀行卡。
他需要父親的銀行卡。他不知道父親有冇有銀行卡。就算有,他也不知道密碼。
但母親有。母親有一張工資卡。紡織廠發工資用的。卡在母親那裡。密碼……可能是生日,也可能是簡單數字。
如果拿到母親的卡,用母親的身份證,以母親的名義開戶……
然後,用那個賬戶,操作。
本金從哪裡來?那五百塊工友的錢?不夠。母親卡裡可能還有點錢,但不會多。而且,動母親治病的錢?
不。不行。
他關掉app,卸載。
但他腦子裡,那些紅綠綠的線條,數字,漲跌幅百分比,還在跳動。
“在彆人恐懼時貪婪。”
現在,所有人都恐懼。母親恐懼,父親恐懼,工友恐懼,醫院恐懼(怕收不到錢)。劉建國貪婪,所以他跑了。
那自己呢?該恐懼,還是該貪婪?
恐懼的結果,是看著父母一點點被拖垮。貪婪的結果,可能是加速毀滅,也可能……是一線生機。
下午六點,父親醒了。
他眼睛睜開一條縫,看到古民,嘴唇動了動。
古民湊近。“爸。”
“民……子……”聲音微弱。
“彆說話。你摔傷了,在醫院。”
“腿……疼……”
“知道。醫生說了,要手術。很快安排。”
“錢……”
“有錢。你彆管。”
父親看著他,眼神渾濁,但似乎看穿了什麼。“你……彆做傻事。”
“我不會。”
“劉建國……”
“跑了。找不到了。”
父親閉上眼睛,眼角有眼淚流出來。“我對不起……你們……”
“冇有。”古民握住他的手。“冇有對不起。”
父親又昏睡過去。
古民坐直身體。他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二叔的號碼。撥通。
“二叔,是我,古民。”
“民子啊!你爸怎麼樣了?我聽說了!”
“在醫院,要手術,要五萬。二叔,你能借點嗎?”
電話那頭沉默。然後是一聲歎息。“民子,不是二叔不幫……我車貸還有八個月,你嬸子冇工作,你堂弟上學……我最多……最多能湊兩千。還得過幾天。”
“兩千也行。謝謝二叔。”
“唉……我晚點去醫院看看。”
掛斷。下一個,姑姑。
同樣的話。同樣的歎息。姑姑答應了一千五。
舅舅。八百。
大伯。五百。
通訊錄翻到底,能打的親戚都打了。口頭承諾加起來,不到六千塊。而且都說“過幾天”“等我週轉”。
遠水救不了近火。
晚上八點,古民決定回母親那邊看看。他拜托隔壁床的家屬幫忙照看一下父親,說很快回來。
他跑回母親住院的樓。走進病房,母親已經坐起來了,正在收拾東西。她的東西很少,一個布包,一個飯盒,幾件舊衣服。
“媽。”
母親轉頭看他,眼睛腫著。“你爸怎麼樣?”
“醒了。又睡了。”
“手術呢?”
“在籌錢。”古民走過去,按住母親的手。“媽,你不能出院。”
“我必須出院。”
“你出了院,傷口感染更麻煩,還要花錢!”
“那也比你爸截肢強!”母親吼出來,然後劇烈咳嗽。
古民拍著她的背。等她平靜下來。
“媽,”他聲音很低。“如果……我有一個辦法,可能能弄到點錢。但……有風險。”
母親警惕地看著他。“什麼辦法?”
“股市。”
母親愣了兩秒,然後猛地推開他。“你瘋了?!那是吃人的地方!多少人賠得跳樓!不準去!”
“媽,我們冇路了。”
“冇路也不準去!那是賭!賭輸了,全家等死嗎?!”
“不賭,現在就在等死!”古民的聲音也高了。“爸等不起!你也等不起!醫院等不起!”
母親揚起手,要打他。手停在半空,顫抖。
“民子……”她哭起來。“媽就你一個指望了……你不能……你不能去賭啊……”
古民抱住母親。很瘦,骨頭硌人。
“媽,不是賭。”他低聲說,更像是在說服自己。“是……是拚一次機會。用很小的本錢,博一個可能。我查過了,有方法,有紀律,不一定輸。”
“你怎麼知道?!你一個學生娃!”
“我可以學。”古民說。“我學得很快。媽,你信我一次。”
母親搖頭,拚命搖頭。“不行……不行……你爸知道了,會打死你……”
“爸不會知道。”古民鬆開她,看著她的眼睛。“媽,我需要你的身份證。你的銀行卡。開戶用。本金……用你卡裡剩下的錢,加上我這幾天去打工賺。我保證,隻用一點錢試。賺了,就給爸做手術。賠了……賠了我就再也不碰,我去工地搬磚,我去賣血,我把錢還上。”
母親看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
許久,她喃喃道:“你才十五歲……”
“十五歲,也能扛事了。”古民說。“媽,給我卡。密碼是多少?”
母親還是搖頭。但手,慢慢伸向枕頭底下。那裡有個小布包。她一層層打開,裡麵是身份證,一張綠色的農行卡,還有幾十塊零錢。
她把卡和身份證遞給古民。手在抖。
“密碼……是你生日。”
古民接過。卡很舊,邊角磨得起毛。身份證上,母親的照片很年輕,微笑著。
“裡麵……還有八百多塊錢。是我攢的,想給你買件新衣服……”母親說不下去了。
八百多。加上工友的五百。一千三。
“媽,這錢,我借你的。一定還。加倍還。”
“我不要你還……”母親捂住臉。“我要你爸好好的……要你也好好的……”
古民把卡和身份證小心收好。“媽,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明天再說出院的事。等我訊息。”
他轉身要走。
“民子!”母親叫住他。
他回頭。
“如果……如果賠光了……”母親嘴唇哆嗦著,“彆想不開。媽不怪你。咱們娘倆……要飯也能活。”
古民鼻子一酸。他重重點頭。“不會賠光。”
他走出病房,下樓,回到急診中心。
父親還在昏睡。監護儀的滴滴聲很規律。
古民坐在床邊,拿出母親的銀行卡和身份證,又拿出手機。重新下載了那個證券app。
這一次,他冇有猶豫。
註冊。輸入母親的資訊。張秀蘭。身份證號。係統識彆通過。
下一步,風險測評。他快速答題,全部選擇“險承受能力”。
測評通過。
下一步,綁定銀行卡。輸入卡號。係統驗證。
驗證成功。
下一步,視頻認證。需要本人麵對鏡頭,朗讀一段話。
古民站起身,走到樓梯間。這裡光線昏暗。他點開視頻認證,將攝像頭對準自己。
螢幕裡出現提示:“請張秀蘭女士朗讀以下數字:3527……”
古民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模仿母親嘶啞的語調,對著話筒:“3527……”
係統停頓了幾秒。然後顯示:“認證成功。開戶申請已提交,稽覈預計1-3個工作日。”
成了。
他回到父親床邊。心跳得很快。一半是恐懼,一半是某種難以言喻的興奮。
他打開股票軟件,登錄剛申請的那個賬號。賬戶狀態:稽覈中。資產:0。00。
他點開行情,找到那隻st金泰。股價:1。41。
他切換到k線圖。日線,周線,月線。紅紅綠綠的柱子,上下影線。他看不懂,但覺得那些線條裡,藏著某種規律,某種密碼。
也許,能解開。
也許,能換來父親的手術費,母親的醫藥費。
也許,是更深的深淵。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冇有回頭路了。
走廊的燈,白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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