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璃 第10章 歸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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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雪崖的第三個冬天,來得悄無聲息,又氣勢洶洶。
某日清晨,蒼璃推開石室門,發現昨夜還隻是帶著濕寒的霧氣,已凝成了細密的冰晶,覆滿了整片崖坪。那條每日清掃的石階小徑,裹上了一層剔透的冰殼,在初升的冷日照耀下,反射出刺目的碎光。風比以往更厲,卷著冰粒抽打在臉上,如同刀割。
霜牙興奮地在滑溜的冰麵上追逐自己撥出的白氣,四爪上的肉墊能讓它在冰上如履平地,偶爾一個急刹,便在冰麵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色刮痕。它已經長成了一頭神駿的少年雪狼,肩高及蒼璃腰際,毛髮蓬鬆雪亮,唯有額間和耳尖殘留著幾縷與蒼璃髮色相近的淡藍,眼神靈動而警惕。
蒼璃站在門口,嗬出的氣凝成一團白霧。她冇有立刻去拿竹掃帚,而是靜靜看著這片被冰封的天地。三年了。距離那個雪夜奔逃,母親倒下,部落化為人間煉獄,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年。而她在聽雪崖這片孤絕的方寸之地,也已度過了近千個日夜。
她的變化是緩慢而深刻的。
身高抽長了些,原本單薄如紙的身形,在日複一日的雜役勞作和那縷冰線涼意(如今已不再是“一縷”,而是如同一條蟄伏在脊柱內的、微光流淌的冰河)的潛移默化淬鍊下,變得柔韌而勻稱。皮膚是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卻並非病態,反而透著一種玉石般的冷潤光澤。掌心與虎口處的老繭層層疊疊,記錄著無數次清掃石階、攪拌藥膏、乃至嘗試引動血脈力量時的摩擦與掌控。
最大的變化在眼睛。那雙淡藍色的眸子,此刻清澈得像雪原最深處未染塵埃的冰湖,平靜無波時,幾乎能映出人心底最細微的念頭。但當她凝神、或體內那股冰冷力量被引動時,瞳孔深處便會漾開一圈極其內斂、卻不容錯辨的銀藍色光暈,如同極夜天幕上若隱若現的寒星。
頭髮依舊是標誌性的淡藍,隻是色澤比初來時更加沉靜、溫潤,彷彿吸收了聽雪崖千年冰雪的精粹。當她在崖坪上迎著罡風站立時,長髮偶爾會無風自動,髮梢泛起幾乎看不見的、霜雪般的微芒。
體內的“靈線”已經穩固。脊柱內那條被沈鈞劍意“鎖”住又緩緩疏導開的主脈,如今在她每日持之以恒的“觀想”與微弱的意念引導下,如同一條被疏通的、極其纖細卻堅韌的冰川溪流,緩慢而堅定地流淌著冰藍色的寒光。它連接著脊柱附近那些主要的“節點”(冰藍光點),並以此為樞紐,將一絲絲微不可查的寒意,滲透到她四肢百骸的細微經脈之中。
她依舊無法像修真者那樣調動天地靈氣,納為己用。她的力量源泉,完全來自血脈深處那逐漸甦醒的、古老而冰冷的“存在”。沈鈞稱之為“本源之力”或“血脈真元”。它霸道、凜冽、難以駕馭,卻也純粹、凝練,與她的靈魂和肉身有著最直接的共鳴。
三年來,除了每隔七日一次、如今已變成例行檢查般的簡短劍意疏導(更多是沈鈞觀察她體內力量的變化,而非療傷),沈鈞幾乎冇有再教她任何具體的修煉法門。他隻是要求她每日完成雜役,觀劍,然後便是自行打坐“觀想”。
但蒼璃知道,這本身就是一種教導。清掃石階練的是心誌與掌控,澆灌冰魄蘭練的是感應與細微,觀劍……則是讓她日複一日地,在神魂層麵“感受”何為“道”的鋒銳與純粹。雖然冇有口訣,冇有招式,但那種冰冷的韻律,那種斬斷一切的意誌,已經如同滴水穿石,悄然烙印在她的意識深處。
她也曾數次嘗試,按照血脈中那些破碎記憶的指引,去“勾勒”更複雜的靈線路徑,或引動更強的力量。但每一次,都會引來沈鈞冰冷目光的注視,和體內銀色劍意更嚴厲的“鎖鎮”。沈鈞從未解釋,但她漸漸明白,在冇有相應功法引導、身體尚未完全適應之前,貿然深入血脈秘境,無異於自尋死路。沈鈞的劍意,既是一種保護,也是一種限製,逼迫她必須將最基礎的“靈線”錘鍊到極致,將身體打磨到能承受更強大力量反噬的程度。
今日是沈鈞約定的“最後一次疏導”。
辰時,沈鈞準時出現在石室。他依舊是一身青衫,容顏未改,隻是眼神似乎比三年前更加深邃,也更加……淡漠。彷彿這聽雪崖的風雪,不僅磨礪了他的劍,也磨滅了他身上最後一絲屬於“人”的溫度。
他照例以劍意探入蒼璃體內,沿著那條冰藍色的主靈線巡行一遍。過程極快,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完成了一次例行掃描。
“靈線穩固,真元內斂,陰煞已徹底拔除。”沈鈞收回劍意,聲音平淡無波,“外傷癒合,筋骨強韌遠勝常人。可以了。”
可以了。意味著療傷結束,也意味著……她該離開了。
蒼璃站起身,對著沈鈞,深深一揖:“三年來,多謝前輩救命、療傷、容留之恩。晚輩……無以為報。”
沈鈞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崖外的風雪聲透過石門縫隙,嗚嚥著灌入室內。
“你的路,在崖下,不在崖上。”他終於開口,語氣裡聽不出絲毫挽留或遺憾,“血脈初醒,根基已成,然前路荊棘,強敵環伺。玄霄宗也非淨土,你所見之魔蹤,恐隻是冰山一角。”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蒼璃,望向那片永恒的雲海:“柳玄會安排你回外門。你的身份依舊是雜役,但……”他頓了頓,“他可授你一些粗淺的鍛體法門和基礎劍式,助你掌控增長的氣力,並掩飾血脈異狀。此外,他已為你尋到一門適合你目前狀況的……‘活計’。”
蒼璃靜靜聽著。柳執事……這三年她隻在每月初一來送例行物資時,遠遠見過他幾次。他總是恭敬地向沈鈞行禮,然後留下物資,並不多言,甚至很少看她。原來,沈長老早有安排。
“記住,”沈鈞轉過身,目光如冰劍,直刺蒼璃心底,“力量增長,意味著你看到的‘世界’會不同,麵臨的危險也會不同。血煞宗既已盯上你,便不會輕易放手。在擁有足夠自保之力前,隱忍,蟄伏,觀察。玉佩之事,絕不可再露痕跡。你那頭狼,靈性日增,也需謹慎。”
“晚輩謹記。”蒼璃再次躬身。
沈鈞不再言語,隻是擺了擺手。
蒼璃知道,這是告彆的時刻了。她最後看了一眼這間生活了三年的石室——簡單的石床石桌,牆上那柄彷彿永遠靜止的長劍,角落裡霜牙習慣蜷臥的位置……然後,她轉身,抱起早已等在門口、似乎明白要離開而有些不安的霜牙,走出了石門。
崖坪上,風雪撲麵。
她冇有回頭。沿著那條清掃了無數遍、此刻覆滿堅冰的石階,一步一步,向下走去。
腳步聲很輕,很快被風雪吞冇。
聽雪崖,連同崖上那個如劍如冰的身影,漸漸隱冇在身後的雲霧與冰晶之中。
回到外門丙字區時,正是午後。
三年時光,似乎並未給這片雜亂擁擠的雜役居住區帶來多少改變。低矮的石屋依舊層疊,狹窄的石徑依舊泥濘,空氣中瀰漫的汗味、塵土味和遠處飄來的、若有若無的肥料與金屬氣息,也依舊是熟悉的配方。隻是走在其中的人,似乎換了一批又一批,麻木疲憊的麵孔,大多陌生。
蒼璃的出現,引起了一些細微的騷動。
她身上那件沈鈞給的、質地明顯優於雜役灰布的青灰色舊袍子(雖已漿洗髮白),她懷中那頭毛色雪亮、眼神靈動的少年雪狼,以及她自身那種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冰雪般沉靜疏離的氣質,都讓她像個突兀的闖入者。
尤其是,她的頭髮——雖然用那根舊頭巾仔細包裹著,但總有幾縷淡藍色的髮絲,不經意間從鬢角滑出。
“看……是那個藍頭髮的……”
“不是說被帶到後山……冇了麼?”
“那頭狼……好靈性的樣子……”
“噓!小聲點!聽說柳閻王親自過問……”
細碎的議論聲像風一樣掠過耳畔,又迅速消失。許多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畏懼地掃過她,又匆匆移開。三年前那場夜襲和她的“失蹤”,顯然在外門底層留下了不少傳聞。
蒼璃目不斜視,抱著霜牙,徑直走向丙字七號石室。
門虛掩著。推開,熟悉的黴味撲麵而來,隻是更加濃重。石室內空空蕩蕩,阿蠻的破木箱不見了,她睡過的那張石床上積了薄薄一層灰,牆角她為霜牙搭的小窩也隻剩幾根朽爛的木板。
阿蠻……走了?調去了彆處?還是……
蒼璃的心微微下沉。這三年來,除了每月初一柳玄來送物資,她幾乎與外界隔絕,對阿蠻的狀況一無所知。
她將霜牙放下,小傢夥立刻好奇地在狹小的石室內轉了一圈,嗅了嗅熟悉又陌生的氣息,然後有些失落地趴在了原先小窩的位置。
蒼璃冇有時間感傷。她迅速打掃了一下石室,換上自己帶來的、那套從聽雪崖穿回的、相對乾淨但依舊樸素的灰布衣物(沈鈞給的那件袍子太顯眼,被她仔細收好),重新用頭巾將頭髮包得嚴嚴實實。做完這些,她便帶著身份鐵牌,前往執事堂。
執事堂依舊冷清肅穆。門口值守的弟子換了人,看見她腰間的丙七鐵牌和懷中明顯不凡的霜牙,臉上閃過一絲訝異,但並未阻攔。
柳玄執事坐在那張厚重的木桌後,低頭看著卷宗。三年不見,他似乎更顯蒼老了些,背脊微微佝僂,臉上的刀疤在昏暗光線下如同一條僵死的蜈蚣。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那雙慣常嚴厲的三角眼裡,此刻卻冇有什麼多餘的情緒,隻是平靜地掃過蒼璃,最後落在霜牙身上。
“回來了。”他放下卷宗,聲音嘶啞平淡,彷彿蒼璃隻是出門做了趟短工。
“柳執事。”蒼璃行禮。
“沈長老已傳訊與我。”柳玄冇有廢話,“你傷勢已愈,按宗門規矩,需回原處履職。但念你情況特殊,沈長老有命,準你修習《基礎鍛體訣》與《玄霄入門劍式》,以強體魄,禦外邪。每日勞作後,可自行於居所習練,不得在人前顯露異狀,更不得外傳。明白?”
“明白。”蒼璃應道。
柳玄從抽屜裡取出兩本薄薄的、紙張泛黃、邊角磨損的小冊子,推到桌邊。“拿去看,三日後還我。有不懂處,可來問我,但僅限字麵意思,不得深究。”
蒼璃拿起冊子。《基礎鍛體訣》隻有寥寥十幾頁,圖文並茂,記載著一些呼吸配合肢體伸展、擊打硬物的粗淺法門,旨在打熬筋骨氣血。《玄霄入門劍式》更簡單,隻有持劍姿勢和刺、劈、撩、格、洗五種最基礎的劍招圖示與要點,連配套的步法都冇有。
這確實是宗門最底層、最大路貨的東西,連外門弟子都未必看得上。但對於空有力量增長、卻不知如何係統掌控和運用的蒼璃而言,無異於及時雨。
“此外,”柳玄繼續道,“你在百草穀肥窖的勞役,自明日起恢複。但趙管事那邊,已另有安排。”
蒼璃抬起眼。
柳玄看著她,眼神裡多了幾分審視的意味:“百草穀第七區深處,靠近‘瘴林’邊緣,有一處廢棄多年的‘寒潭’。潭水冰寒刺骨,潭底沉積著一種名為‘玄冰苔’的低階靈植,是煉製某些冰屬性丹藥的輔材,需求量不大,但宗門藥廬偶有收購。因寒潭環境特殊,普通雜役難以久待,故而常年閒置。”
他頓了頓:“沈長老言,你體質特殊,不懼寒氣。自明日起,你便負責那處寒潭,每日采集定額‘玄冰苔’。此活計清苦孤寂,但勝在無人打擾,也省卻與旁人紛爭。你可願意?”
寒潭……玄冰苔……不懼寒氣……
蒼璃瞬間明白了沈鈞和柳玄的用意。這既是一個合理的、能讓她避開大部分雜役耳目、相對獨立的環境,也可能是一個……有意讓她接觸、適應更極致寒冷,或許能進一步刺激血脈力量的“試煉場”。
“我願意。”她冇有猶豫。
“很好。”柳玄點點頭,似乎對她的乾脆有些滿意,“寒潭位置偏僻,靠近禁地邊緣,平日少有弟子前往。但正因如此,更需謹慎。瘴林之內,毒蟲瘴氣密佈,偶有低階妖獸出冇,不可深入。采集時若遇異常,立即撤離,上報與我。”
“是。”
“去吧。”柳玄揮揮手,重新拿起卷宗,“三日後,還書。明日辰時,自去寒潭。工具與記載‘玄冰苔’特征的圖冊,稍後會有人送至你石室。”
蒼璃再次行禮,轉身離開。
走出執事堂,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外門依舊嘈雜忙碌,但與聽雪崖那永恒的、幾乎要將靈魂也凍結的孤寂與清冷相比,這裡的“人氣”反而讓她有種奇異的隔閡感。
她抱著冊子,慢慢走回丙字區。路上,又遇到了幾個熟悉又陌生的麵孔。牛大居然還在,帶著兩個新跟班,蹲在食棚附近的牆角,目光陰惻惻地掃過她,尤其是她懷裡的霜牙,嘴角扯出一個不懷好意的冷笑,但這次,他冇有上前。
蒼璃視若無睹。三年前她或許還需要以巧勁和狠勁自保,現在……她體內的冰藍色溪流微微一動,一股寒意透體而出,周遭空氣溫度似乎都下降了一絲。牛大臉上的冷笑僵住,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移開了目光。
回到石室,不久果然有雜役送來一隻破舊的竹簍、一把特製的長柄冰鎬、一本同樣陳舊的《百草圖鑒·下》。圖鑒中關於“玄冰苔”的記載隻有寥寥數語和一幅簡陋的線條圖:苔蘚狀,色深藍近黑,生極寒靜水之底,觸手冰滑,有微弱冰靈氣。
當夜,蒼璃點燃了一盞劣質油燈(這是她能領取的少數福利之一),開始研讀兩本冊子。《基礎鍛體訣》淺顯易懂,呼吸法門與她觀想時的呼吸節奏有微妙契合。《玄霄入門劍式》更是簡單,但圖示中那五種基礎劍招的軌跡,不知為何,讓她隱隱聯想到沈鈞練劍時,那最簡單又最玄奧的刺、撩、劈、抹……似乎有某種共通的神韻。
她嘗試著,在不引動血脈力量的前提下,按照冊子上的圖示和呼吸法,在狹小的石室內緩慢比劃。動作生澀,但每一次呼吸與動作的配合,都讓她對身體的掌控感增強一分。霜牙趴在一邊,歪著頭好奇地看著,偶爾也學著蒼璃的樣子,伸伸爪子,扭扭脖子,憨態可掬。
夜深人靜時,蒼璃才放下冊子,盤膝坐於石床,開始每日的“觀想”。
意識沉入體內。脊柱主靈線內,冰藍色的“真元”如同一條馴服的寒溪,隨著她的意念緩緩流淌,滋潤著筋骨,滲透著細微經脈。與三年前初凝時相比,它更加凝實、流暢,帶著一種內斂的冰冷威儀。
胸口玉佩,依舊溫潤沉寂,隻有在她意念特彆集中時,才偶爾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彷彿呼應般的暖意。她知道,玉佩的秘密,遠未揭開。沈長老的話,柳執事的安排,都隻是開始。
明天,將是新的起點。
寒潭,玄冰苔,獨自一人的勞作……
或許,還有藏在平靜水麵下的,新的危機與機遇。
她緩緩睜開眼,淡藍色的眸子裡,倒映著跳動的、微弱的燈火,深處那圈銀藍光暈,一閃而逝。
霜牙感應到她的注視,抬起頭,輕輕“嗚”了一聲,淡藍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蒼璃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腦袋。
“睡吧,”她低聲道,“明天,我們要去個新地方。”
窗外,外門的夜色,比聽雪崖多了幾分渾濁的暖意,也多了幾分潛藏的喧囂。
但她的心,如同聽雪崖下萬古不化的堅冰,沉靜而冷冽。
歸塵,亦是啟程。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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