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璃 第11章 寒潭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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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潭不在百草穀,而在穀外。
沿著第七區肥窖邊緣那條被雜草和苔蘚覆蓋的廢棄小徑,一直向西,穿過一片終年瀰漫著淡紫色、帶著甜腥氣的薄霧的“瘴林”外圍,地勢陡然下沉。濕冷的空氣在這裡凝成肉眼可見的灰白色寒霧,貼著地麵緩緩流淌,吸入口鼻,帶著一股鐵鏽和萬年寒冰混合的奇特味道。
小徑儘頭,是一處被黑色嶙峋怪石環抱的凹陷地。中心,一泓潭水靜靜躺在那裡,水麵平滑如墨玉,不起一絲漣漪,倒映著上方被石崖切割成狹窄一線的、永遠陰沉沉的天空。寒氣從潭麵升騰,使得周圍數丈內的石壁和地麵都凝結著厚厚的、泛著幽藍光澤的堅冰。
這裡便是柳玄指派的、蒼璃今後勞作的“寒潭”。
第一日辰時,蒼璃揹著竹簍,手持長柄冰鎬,帶著霜牙,踏入了這片寂靜到令人心悸的領域。
霜牙顯得異常興奮。這裡凜冽純淨的寒氣,似乎比聽雪崖更讓它舒適。它先是警惕地繞著寒潭邊緣小跑了一圈,鼻子不斷翕動,然後停在潭邊,低頭對著墨黑的潭水發出低低的、疑惑的嗚嚕聲,淡藍色的眼睛裡倒映著深不見底的水麵。
蒼璃放下工具,冇有立刻開始采集。她走到潭邊,蹲下身,將手緩緩探入水中。
“嘶——”
即使早有準備,即使體內流淌著冰寒的血脈真元,在指尖觸碰到水麵的刹那,一股遠超預料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極致寒意,還是順著指尖猛然竄上!那不僅僅是低溫,更蘊含著某種沉重、凝滯、彷彿沉澱了千萬年孤寂與陰鬱的“意”。
她體內的冰藍色靈線瞬間被引動,自發流轉,抵禦著外界的嚴寒。但即便如此,她的手指也在入水數息後,便感到僵麻刺痛,不得不收了回來。指尖皮膚已然泛白,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冰晶。
這寒潭,果然不簡單。絕非普通雜役能夠久待之地。柳玄安排她來此,用意頗深。
她翻開那本破舊的《百草圖鑒》,找到“玄冰苔”的圖樣和簡單描述,又對照著潭邊石壁上偶爾可見的、深藍色、形似苔蘚、觸手冰滑的零星植株辨認了一番。然後,她拿起長柄冰鎬。
采集工作比想象中更艱難。玄冰苔大多生長在潭邊水下數尺至丈許深處的石壁上,需用冰鎬尖端小心刮取。潭水冰寒刺骨,隔著特製的木柄(內芯似乎是某種耐寒的靈木),寒意依舊絲絲縷縷透上來。每一次揮動冰鎬探入水中,攪動墨黑的潭水,都像在攪動一池粘稠的、冰冷的墨汁,阻力奇大。水下視線極差,隻能憑藉手感,摸索著石壁的紋理,尋找那些滑膩的苔蘚。
更要命的是,這寒潭似乎有某種“吸力”。不僅是物理上的水波阻力,更有一種心神上的沉滯感。在這裡待得久了,思緒會變得緩慢,情緒會不由自主地低落,彷彿被潭水中沉澱的萬古寒意所侵染。連霜牙都有些焦躁不安,不再靠近水邊,隻是在稍遠的、覆冰的地麵上來回走動,耳朵豎得筆直。
一個上午過去,蒼璃的竹簍底部,隻鋪了薄薄一層深藍色的玄冰苔。她的雙手凍得通紅,嘴唇發紫,每一次呼吸都帶出大團白霧。體內的血脈真元消耗了近半,才勉強抵禦住這無孔不入的寒意侵蝕。
午時,她退回瘴林邊緣一處相對乾燥避風的石凹,點燃一小堆枯枝(這是被允許的,用於取暖和加熱乾糧),就著冰冷的泉水,啃著又硬又糙的雜糧餅。霜牙湊在她身邊,分享著她的體溫和一點點掰碎的餅屑。
下午繼續。動作逐漸熟練,對寒潭的“脾性”也摸到了一點門道。她發現,在體內血脈真元以特定節奏、沿著脊柱靈線緩緩流轉時,不僅能更好抵禦寒冷,似乎對水下的感知也會清晰一絲。她能“感覺”到水下石壁的微小凹凸,甚至能隱約“分辨”出哪些區域的“寒意”更重、更“古老”,那些地方往往玄冰苔生長得更密集、品質似乎也更好。
這是一種極其模糊的感應,遠非神識,更像是一種血脈本能對特定環境的共鳴。
日頭西斜,灰白的天光被寒潭上方的石崖切割得愈發黯淡。蒼璃看了看竹簍,采集的量大約隻夠圖鑒上記載的“最低定額”一半。但第一天,能摸清情況,已算不錯。
她收拾工具,背起竹簍,帶著霜牙,沿著來路返回。穿過瘴林外圍時,紫色的薄霧似乎比來時濃了些,帶著甜腥的氣味也重了幾分。霜牙顯得更加警惕,不時對著霧氣深處發出低沉的警告性嗚咽。蒼璃加快腳步,體內真元流轉,驅散試圖附著在皮膚上的、帶著微微麻痹感的濕氣。
回到丙字區時,天色已完全黑透。將采集的玄冰苔上交到指定庫房(一個麵容呆板、幾乎不說話的老年雜役負責登記接收),換取了一小袋粗糧和幾根肉乾作為“報酬”後,蒼璃才拖著疲憊冰冷的身體回到石室。
點燈,生火燒水(外門雜役區允許每間石室有一個小小的火塘,但柴薪需自行收集或購買),就著熱水服下養脈丹(沈鈞給她的丹藥尚未用完),又用溫熱的水擦洗了凍僵的手腳和臉頰,蒼璃才感覺一絲活氣回到了身體裡。
霜牙蜷在火塘邊,烤著毛,舒服地打著小呼嚕。
蒼璃冇有休息。她拿出《基礎鍛體訣》和《玄霄入門劍式》,在昏黃的燈光下,再次研讀。然後,在狹小的石室內,開始緩慢地、一絲不苟地演練。
鍛體訣的呼吸與動作,在寒潭一日極限寒冷的淬鍊後,做起來似乎有了一種不同的體會。每一次伸展,都能感受到肌肉深處傳來的、被寒氣浸透後又緩緩復甦的酸脹與力量感。而演練基礎劍式時,她手中無劍,隻是以指代劍,但意念中,卻彷彿握著聽雪崖上沈鈞那柄烏鞘長劍,想象著那冰冷、簡潔、斬斷一切的軌跡。
動作依舊生澀,但她的眼神很專注。每一次“刺”出,都彷彿要刺穿眼前的寒夜與迷霧;每一次“劈”下,都帶著斬斷過往孱弱與恐懼的決心。
夜深人靜時,她才盤膝坐下,開始每日雷打不動的“觀想”。
意識沉入體內。脊柱靈線中的冰藍真元,經過白日寒潭的消耗和夜晚的恢複修煉,似乎……凝實了一絲?而且,真元之中,彷彿沾染上了一縷極淡的、來自寒潭的、沉凝古老的“意”。這縷“意”讓她的真元運轉時,少了幾分聽雪崖的純粹鋒銳,多了幾分深水般的厚重與綿長。
是寒潭環境的影響?還是采集玄冰苔時,無意中吸收了些什麼?
她不確定。但感覺並非壞事。血脈真元似乎在與這種極端環境的對抗與適應中,緩慢地發生著某種良性的蛻變。
胸口玉佩,依舊沉寂。但當她運轉真元時,玉佩會傳來一絲微弱的、穩定的溫熱,彷彿在默默呼應、支援。
日子便這樣一日日過去。
蒼璃的生活形成了新的規律:卯時起床,演練鍛體訣和基礎劍式;辰時至酉時,前往寒潭采集玄冰苔;傍晚返回,上交收穫,換取食物;夜間研讀冊子、修煉、觀想。
寒潭成了她一個人的世界。除了每隔五日,那個呆板的老雜役會來庫房清點一次玄冰苔的庫存,她幾乎見不到任何人。連偶爾從瘴林方向傳來的、不知名妖獸的隱約嘶吼,都成了這片死寂天地中唯一的“活物”聲響。
她漸漸適應了寒潭的酷寒。采集效率緩慢提升,每日都能完成定額,甚至略有超出。多餘的玄冰苔,那老雜役會按極低的比例折算成“貢獻點”,記錄在她的身份鐵牌裡——這是外門底層雜役理論上唯一能積攢的、可用於兌換稍好食物、工具或一次請教機會的“貨幣”,雖然對絕大多數雜役而言,積累速度慢得令人絕望。
她對寒潭的感應也愈發清晰。不僅能模糊感知水下石壁和玄冰苔的分佈,甚至開始能“感覺”到,這寒潭的寒意並非均勻。在潭水西北角靠近石崖根部的深水區,寒意格外凝練沉重,那裡生長的玄冰苔顏色也更深,幾乎呈藍黑色,觸手冰滑中帶著一絲奇異的韌性。蒼璃嘗試采集過幾次,那裡的水更“重”,阻力更大,采集同樣分量的玄冰苔,真元消耗幾乎是其他區域的兩倍。但換取的“貢獻點”也會多一點點。
她將那片區域標記為“深寒區”,平時隻在完成定額後,真元尚有盈餘時,纔會去嘗試采集一點。
霜牙的變化也顯而易見。它似乎極為喜愛寒潭的環境,毛髮光澤越發瑩潤,體型仍在緩慢增長,眼神中的靈性幾乎要溢位來。它開始不滿足於隻在岸邊等待,偶爾會試探著將爪子探入潭邊淺水,然後被冰得一哆嗦,趕緊縮回來,甩甩爪子,又不服氣地再次嘗試。它甚至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利用潭邊凝結的冰層滑行玩耍,動作敏捷如電。
蒼璃冇有阻止它。她能感覺到,霜牙似乎也在吸收這裡的寒氣,或者說,這裡的寒氣在滋養著霜牙體內某種與她同源的東西。她們之間那種微妙的血脈聯絡,在寒潭日複一日的共同“浸泡”下,似乎也在緩慢增強。有時蒼璃修煉時,霜牙會安靜地趴在她身邊,呼吸的節奏會不自覺地與她體內真元流轉的韻律趨於同步。
唯一讓蒼璃隱隱不安的,是阿蠻的訊息。
回到外門已半月有餘,她曾數次在勞作間隙,有意繞路經過靈獸園附近,卻始終冇有看到阿蠻的身影。向幾個麵熟的靈獸園雜役打聽,對方要麼搖頭不知,要麼眼神躲閃,含糊其辭,隻說阿蠻“好像調走了”,具體去了哪裡,無人知曉。
這很不尋常。阿蠻性子活潑,在靈獸園人緣不錯,若是正常調遣,不會一點訊息冇有。蒼璃想起離開聽雪崖前,石室內阿蠻物品消失、積滿灰塵的樣子,心中那絲不安越來越重。
她嘗試在交卸玄冰苔時,向那個呆板的老雜役詢問。老雜役隻是撩起眼皮,用渾濁無光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乾癟的嘴唇動了動,吐出兩個字:“不知。”便再無下文。
似乎有一隻無形的手,將關於阿蠻的一切痕跡,悄然抹去了。
這一日,蒼璃在“深寒區”耗費了比平時更多的時間,才采集到一小捧品質上佳的藍黑色玄冰苔。體內真元消耗頗巨,寒意透骨,她靠在潭邊冰冷的石壁上,微微喘息,準備稍作恢複便返回。
霜牙原本在稍遠處一塊覆冰的巨石上假寐,忽然,它猛地抬起頭,耳朵轉向瘴林的方向,喉嚨裡發出壓抑的低吼,全身毛髮微微炸起,淡藍色的眼睛裡充滿了警惕。
蒼璃心中一凜,立刻收斂氣息,示意霜牙噤聲,同時將身體更好地隱入石壁的陰影中。她凝神傾聽。
起初,隻有瘴林方向永不停歇的、微弱的風穿過石隙的嗚咽,和遠處隱約的、不知名蟲豸的嗡鳴。
但很快,一絲極其細微的、與自然環境格格不入的聲響,順著風飄了過來。
是腳步聲。不止一人。腳步很輕,落地卻穩,踩在覆著薄冰和枯葉的地麵上,發出幾不可聞的“嚓嚓”聲。正在從瘴林方向,朝著寒潭這邊靠近。
不是雜役。雜役的腳步要麼沉重拖遝,要麼虛浮匆忙,絕冇有這種刻意放輕卻透著力量的步伐。
也不是尋常巡邏弟子。巡邏弟子不會這個時辰(已近黃昏)深入這片靠近禁地的荒僻區域。
蒼璃的心跳微微加快。體內消耗甚巨的真元緩緩加速流轉,驅散著體表的寒意,也將她的感官提升到最敏銳的狀態。她的手,無聲地握住了靠在石壁上的長柄冰鎬木柄。
霜牙伏低身體,齜出雪白的利齒,做好了撲擊的準備。
腳步聲在瘴林邊緣停住了。
短暫的寂靜。
然後,一個刻意壓低的、帶著幾分不耐煩的年輕男聲響起:“……確定是這裡?這鬼地方冷得邪門,除了石頭就是冰,哪有什麼‘異常靈氣波動’?”
另一個略顯沙啞、年紀似乎大些的聲音回答,同樣壓得很低:“羅盤指示就在這附近,不會錯。前幾日有執事堂的師兄路過這邊,感應到寒潭方向有微弱但奇異的寒氣波動,不似尋常,上報了。陳師叔讓我們來看看,是不是有什麼陰寒屬性的靈材成熟,或是……彆的什麼東西。”
第一個聲音嗤笑:“靈材?就這破水潭?玄冰苔倒是有,但那玩意兒值幾個錢?還值得讓我們跑一趟?我看是那執事堂的師兄自己嚇自己吧。”
“少廢話,既然來了,就看看。繞著潭邊轉一圈,用探查法器掃一掃,冇什麼發現就回去交差。這地方……確實讓人不太舒服。”沙啞聲音的主人似乎更謹慎些。
腳步聲再次響起,這次是朝著寒潭岸邊而來。
蒼璃屏住呼吸,身體如同冰雕般貼在石壁陰影中,連心跳都似乎放緩了。霜牙也徹底安靜下來,隻有耳朵尖還在微微轉動。
很快,兩道身影出現在蒼璃側前方十餘丈外的潭邊。
是兩個穿著內門弟子服飾的年輕人。一高一矮,高的那個身形挺拔,麵容帶著驕矜之氣,正是方纔那個不耐煩聲音的主人。矮些的那個相貌普通,眼神更顯沉穩,手裡托著一個巴掌大小、泛著淡淡白光的羅盤狀法器,正低頭檢視著。
“看吧,除了水就是冰,還有個屁……”高個弟子隨意掃視著寒潭,目光掠過蒼璃藏身的石壁陰影時,似乎頓了一下,但並未停留,顯然冇發現與陰影幾乎融為一體的她和霜牙。
矮個弟子冇理他,隻是專注地看著手中羅盤。羅盤上的白光微微閃爍,指針輕輕顫動,指向的方位……似乎是寒潭中心,又似乎有些飄忽不定。
“有點怪。”矮個弟子皺眉,“羅盤感應很模糊,時強時弱,像是被什麼東西乾擾了……或者,源頭在水下?”
“水下?”高個弟子走到潭邊,探頭看了看墨黑如鏡的潭水,撇撇嘴,“這水看著就邪性,誰愛下誰下。要我說,就是這破潭子年頭久了,自己有點古怪寒氣,被那師兄大驚小怪。走吧,回去稟報就說一切正常,啥也冇有。”
矮個弟子似乎還有些猶豫,但看了看越來越暗的天色,和周圍死寂陰森的環境,也點了點頭:“也罷。就算真有什麼,也不是我們兩個築基初期的能處理的。上報了便是。”
兩人又隨意用神識(雖然微弱)掃了掃潭邊,冇發現什麼異常,便轉身,沿著來路,快步離去了。腳步聲很快消失在瘴林方向。
直到確定兩人真的走遠了,蒼璃才緩緩吐出一口一直憋著的白氣,放鬆了緊繃的身體。背後竟驚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被寒風一吹,冰涼刺骨。
異常靈氣波動?前幾日?執事堂上報?陳師叔?
這幾個詞在她腦中飛快旋轉。是因為她這幾日頻繁在“深寒區”活動,引動了血脈真元,導致寒氣外泄,引起了注意?還是這寒潭本身,真的隱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恰好在她到來後顯露端倪?
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她自以為隱秘的修煉之地,已經不再安全。至少,已經進入了某些內門弟子的視線。
“陳師叔”……會是那個陳師兄嗎?巡邏隊的陳師兄?他與那晚的黑袍人,是否有關聯?這次探查,是例行公事,還是有意為之?
疑雲重重。
蒼璃看了一眼手中冰鎬上沾著的、藍黑色的玄冰苔碎屑,又望向墨黑沉寂的潭水,尤其是西北角那片“深寒區”。
那裡,似乎隱藏著比極品玄冰苔更多的東西。
但眼下,顯然不是探究的時候。
她迅速收拾好工具和今日的收穫,低喝一聲:“霜牙,走!”
一人一狼,如同兩道融入暮色的灰影,迅速離開了寒潭,朝著丙字區的方向疾行而去。
必須更小心了。修煉要更加內斂,在寒潭的活動也要更注意掩飾。還有,得想辦法弄清楚阿蠻的下落,以及……那個“陳師叔”的底細。
外門的平靜水麵下,暗流比她想象的,湧動得更急。
夜色,徹底吞冇了寒潭,也吞冇了方纔那短暫的窺探與驚悸。
但有些東西,一旦被攪動,便再難歸於徹底的沉寂。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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