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璃 第4章 靈肥雜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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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穀不在穀,而在山陰。
那是玄霄宗外門後山一片巨大的斜坡,被人工開鑿成數百層階梯狀的田壟,每一層都種植著不同品類、不同需求的靈植草藥。終年雲霧繚繞,空氣中瀰漫著濃鬱到化不開的、混合了千百種草木與腐殖質的奇異氣息。陽光難得直射,光線透過水汽,呈現一種朦朧的慘綠色。
而蒼璃的工作,就是處理“靈肥”。
帶領蒼璃去百草穀的,是一個沉默寡言、背脊微駝的老雜役,姓胡,旁人都叫他胡老頭。他走路很慢,一步一拖,彷彿腿上墜著無形的重物,渾濁的眼睛大部分時間盯著自己腳前的地麵,隻有在經過某些特定區域時,纔會飛快地撩起眼皮掃一眼,眼神裡混合著麻木與一種深藏的驚懼。
他們沿著陡峭濕滑的石階下行,越往下,空氣中那股奇異的味道就越濃。不是純粹的臭,而是一種複雜的、生機與腐朽交織的氣息——新葉的清新、腐土的醇厚、藥渣的苦澀、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發酵過度的甜腥氣。呼吸久了,喉嚨發乾,舌根發苦。
“百草穀分九區,你去的,是第七區下段,肥窖。”胡老頭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管事的姓趙,脾氣壞,眼睛毒。少看,少問,多做,錯了捱打,慢了冇飯吃。”他說完這幾句,又恢複了沉默,隻是腳步加快了些,彷彿急於將蒼璃這個“麻煩”交割出去。
第七區位於百草穀中下部,光線更暗,濕氣幾乎凝成水珠掛在人臉上。所謂的“肥窖”,是依著山壁開鑿出的幾十個大小不一的坑洞,每個坑洞前都堆著小山似的、顏色質地各異的“原料”:腐爛的植物根莖、不知名動物的骨骼和內臟碎塊、顏色可疑的礦物粉末、甚至還有一些散發著微弱靈氣波動的、乾涸的黏稠液體。
幾十個和蒼璃一樣穿著灰色短打的雜役正在忙碌。他們或揮動沉重的鐵鍬翻拌攪拌,或推著吱呀作響的獨輪車運送原料,或從坑洞中舀出顏色深褐、冒著氣泡的粘稠糊狀物,裝入特製的木桶。每個人臉上都蒙著一塊臟得看不出本色的布巾,眼神疲憊麻木,動作機械。
一個身材矮壯、麵色黝黑、臉上有道猙獰刀疤的中年漢子,正揹著手在坑洞間巡視。他手裡拎著一根拇指粗的藤條,不時抽打在動作稍慢的雜役腿上、背上,發出“啪”的脆響,伴隨著粗魯的嗬斥:
“冇吃飯嗎?攪勻點!”
“這車青木屑誰堆的?摻了石頭!眼睛瞎了?”
“那邊的!糞水比例錯了!想毀了這批‘蝕骨花’的根肥,老子扒了你的皮!”
這就是趙管事了。
胡老頭將蒼璃帶到趙管事麵前,低聲說了幾句。趙管事那雙三角眼上下掃視著蒼璃,目光在她包著頭巾的額發、蒼白的臉色和單薄的身形上停留片刻,嘴角撇了撇,露出不屑。
“柳執事塞來的?行啊。”他聲音粗嘎,用藤條指了指不遠處一個正散發著惡臭的大坑,“看見冇?三號肥窖,專管‘血蚓藤’和‘腐骨草’的底肥。你的活兒,就是把那邊堆的‘陰屍土’、‘獸血渣’和‘十年陳草木灰’,按三比五比二的比例拌勻,再摻入三桶‘寒潭水’,翻夠三百遍,讓它們‘熟’透。今天天黑前,我要看到五方熟肥。完不成,”他掂了掂手裡的藤條,冷笑一聲,“晚飯就彆想了。連續三天完不成,滾去‘屍坑’漚肥。”
旁邊幾個雜役聞言,都下意識縮了縮脖子,看向蒼璃的眼神裡多了幾分同情和……幸災樂禍。
“陰屍土”是埋過腐屍的泥土,陰氣重,沾手寒徹骨;“獸血渣”是處理靈獸後剩下的血汙凝結物,腥臭撲鼻,招引蠅蟲;“十年陳草木灰”倒是相對乾淨,但粉塵極細,吸入肺裡嗆人不止。而“寒潭水”,聽名字就知其冰冷刺骨。
這不僅是重體力活,更是對意誌的折磨。
蒼璃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走向那堆散發著複合型惡臭的原料。經過一個正推著車、滿身汙漬的少年身邊時,那少年極快地、近乎耳語地嘀咕了一句:“彆用手直接碰陰屍土,用那邊的長柄鏟,袖口紮緊,臉蒙好。”
蒼璃腳步微頓,看了少年一眼。少年低著頭,匆匆推車走了,隻留下一個瘦削的背影。
她記下了。走到工具堆,挑了一把相對趁手的長柄木鏟(鐵器珍貴,不會給雜役用),又找了塊破布矇住口鼻,用草繩將袖口褲腳紮緊。
然後,她站到了那堆“原料”前。
惡臭幾乎是實質性地撲麵而來,哪怕隔著布巾,也熏得人頭暈眼花。陰屍土是一種不祥的灰黑色,捏在手裡彷彿有粘稠的冰冷往骨頭縫裡鑽。獸血渣暗紅髮黑,結成塊狀,攪拌時散發出的腥氣能引來數步外綠頭蒼蠅的嗡鳴。草木灰倒是蓬鬆,但一剷下去,粉塵漫天,落在汗水浸濕的皮膚上,混合著其他汙物,又癢又粘。
蒼璃抿緊唇,揮動了第一鏟。
木鏟比她想象得更沉,尤其是攪動粘稠的混合物時。背後的傷口在用力時傳來清晰的刺痛,她額頭瞬間冒出冷汗,動作也僵了一下。
“磨蹭什麼?等肥料自己熟嗎?!”趙管事的藤條淩空抽響,雖未落在她身上,但威脅意味十足。
蒼璃深吸一口氣——隨即被惡臭嗆得咳嗽——強迫自己忽略疼痛,再次揮鏟。一下,兩下,十下,五十下……動作從生澀到機械,汗水很快濕透了粗糙的灰布短打,黏膩地貼在背上,摩擦著傷口,火辣辣地疼。惡臭無孔不入,熏得眼睛發酸,胃裡翻騰。
她想起雪原上凜冽乾淨的風,想起母親做的霜糖糌粑的香氣,想起部落篝火旁族人的笑臉。那些畫麵如此清晰,又如此遙遠,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現實是粘稠的肥料、刺鼻的惡臭、監工的藤條、和永無止境的痠痛。
三百遍。
她默數著。每一次揮鏟,每一次翻拌,都將那些溫暖的記憶碾得更碎一些,也將某種更堅硬、更冰冷的東西,夯進骨子裡。
周圍的雜役們起初還偶爾瞥來幾眼,很快便失去了興趣,各自麻木地忙碌。在這裡,痛苦和疲憊是常態,同情是奢侈品。隻有那個之前低聲提醒她的瘦削少年,在推車經過時,會極快地瞟一眼她攪拌的肥料,幾不可察地點點頭或搖搖頭,示意比例或乾溼度的偏差。
蒼璃學得很快。她開始掌握攪拌的節奏,懂得利用腰腹力量,懂得在趙管事視線移開時短暫地歇息手臂。但身體的極限很快到來。手臂痠軟如同灌鉛,虎口被粗糙的木柄磨出了水泡,水泡磨破,汗水一浸,鑽心地疼。背後的傷口肯定又裂開了,她能感到溫熱的液體滲出,浸濕了包紮的粗布。
晌午的鐘聲在遠處響起,沉悶悠長。
雜役們如蒙大赦,紛紛放下工具,拖著疲憊的步伐走向穀地邊緣一處簡陋的棚子。那裡有更大的木桶,裝著清澈的泉水——至少看起來是清的。還有幾個大筐,放著黑乎乎的粗麪餅子和幾壇鹹菜。
蒼璃也停下,杵著木鏟喘息,眼前一陣陣發黑。
“新來的,過來領飯。”一個負責分飯的雜役粗聲喊道。
她走過去,排隊。輪到她了,分飯的雜役瞥了她一眼,舀了半瓢水倒進她遞過去的破碗裡,又掰了半塊比拳頭還小的粗麪餅塞給她,指尖還故意在餅子上蹭了蹭——那手剛剛抓過鹹菜,烏黑油膩。
蒼璃默默接過,走到一旁角落,蹲下。水裡有股淡淡的鐵鏽味,餅子又硬又糙,颳得喉嚨疼,鹹菜齁得發苦。但她一口一口,緩慢而堅定地吃著,喝著。她需要體力,需要活下去。味道和尊嚴,在此刻都是可以暫時忽略的東西。
那個瘦削少年也領了飯,蹲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沉默地啃著餅子。蒼璃注意到,他分到的餅子似乎比自己的完整些,水也滿些。
“喂,新來的,叫什麼?”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
蒼璃抬頭,是三個看起來比她大幾歲的男性雜役,圍攏過來。為首的是個三角眼、吊梢眉的青年,歪著嘴打量她,目光在她蒙著臉的布巾和隱約露出的淡藍色髮梢上打轉。
“聽說你是從‘禁道’裡爬出來的?挺能耐啊。”三角眼青年嗤笑一聲,“那鬼地方,晚上鬨不鬨鬼啊?”
旁邊兩人鬨笑起來。
蒼璃冇說話,繼續吃餅。
三角眼青年覺得被無視,臉上有些掛不住,上前一步,腳尖踢了踢蒼璃放在地上的水碗,臟水潑出來一些。“老子問你話呢,啞巴了?”
蒼璃放下餅子,慢慢站起來。她比三角眼矮了半個頭,身形也單薄得多,但那雙淡藍色的眼睛抬起,平靜地看向對方時,三角眼心裡冇來由地突了一下。
那眼神,不像其他雜役的麻木或畏縮,而是一種冰冷的、近乎獸類的平靜。不是不怕,而是將某種更尖銳的東西,壓在了平靜之下。
“我叫蒼璃。”她開口,聲音因為疲憊和乾渴有些沙啞,“在肥窖乾活。”
“肥窖?”三角眼哼了一聲,似乎找回了點底氣,“趙閻王手下的?難怪一身臭味。喂,小子,”他用下巴指了指蒼璃還冇吃完的餅子,“孝敬你牛哥半塊,以後在這片,牛哥罩著你。”
牛哥。蒼璃記下了這個名字。也記下了他眼中毫不掩飾的貪婪。半個粗麪餅,在這裡也是資源。
“我的定額還冇做完,需要力氣。”蒼璃說,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起。她不動聲色地調整著重心,受傷的背脊繃緊。她不想惹事,但事來了,也絕不怕。
“喲嗬,還挺橫?”牛哥旁邊一個塌鼻梁的雜役怪叫一聲,伸手就來抓蒼璃的餅子。
蒼璃側身一讓,動作不快,但恰好避開。塌鼻梁抓了個空,踉蹌一步,更惱了:“給臉不要臉!”揮拳就打過來,目標直指蒼璃臉頰。
周圍吃飯的雜役紛紛退開,臉上帶著麻木的看熱鬨神情,冇人出聲,更冇人阻攔。趙管事不知去了哪裡,棚子裡隻有幾個同樣冷漠的分飯雜役。
拳頭帶著風聲逼近。蒼璃瞳孔微縮,時間彷彿變慢。她看見對方粗糙的指節,看見袖口汙漬下結實的小臂肌肉。冇有經過係統訓練,但力量不小,是長期乾重活練出來的蠻力。
不能硬接。她現在的體力接不住。
就在拳頭即將觸臉的瞬間,蒼璃上半身向後一仰,同時左腳為軸,右腳悄無聲息地向前一勾,精準地絆在塌鼻梁支撐腿的腳踝後側。
這是雪狼族孩子玩耍打鬨時常用的小技巧,利用的是敏捷和巧勁。塌鼻梁全力前衝,下盤本就不穩,被這一絆,頓時失去平衡,“哎呦”一聲,向前撲倒,結結實實摔了個狗吃屎,手裡的餅子也飛了出去。
周圍響起幾聲壓抑的低笑。
牛哥臉色一變,冇想到這新來的瘦小子(蒼璃束了胸,又一身灰布短打,頭髮包著,年紀也小,被誤認為是少年)有點門道。“一起上!”他低吼一聲,和另一個雜役一左一右撲上。
蒼璃心臟狂跳,背後傷口因剛纔的動作撕裂般疼痛。她深吸一口氣,將疼痛壓下去,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她冇有後退,反而迎著牛哥衝上一步,在牛哥拳頭揮出時,猛地矮身,從牛哥腋下鑽過,同時手肘狠狠向後一頂,正中牛哥肋下軟處。
牛哥悶哼一聲,動作一滯。另一個雜役的拳頭已經到了蒼璃後腦,她彷彿背後長眼,低頭躲過,順勢抓住對方來不及收回的手臂,藉著對方前衝的力道,一個乾脆利落的過肩摔!
“砰!”
塵土濺起。那雜役被結結實實摔在地上,一時爬不起來。
兔起鶻落,不過兩三息功夫。牛哥捂著肋下,驚疑不定地看著蒼璃。塌鼻梁剛爬起來,另一個還在地上哼哼。周圍看熱鬨的雜役也安靜了,眼神裡多了幾分詫異和忌憚。
蒼璃站在中間,微微喘息,淡藍色的眼睛掃過三人,最後落在牛哥臉上。她冇有說話,但意思很明顯。
牛哥臉色變幻,最終啐了一口:“媽的,晦氣!我們走!”扶起同伴,狠狠瞪了蒼璃一眼,灰溜溜走了。
蒼璃慢慢走回角落,撿起掉在地上的餅子,拍掉塵土,繼續小口吃著。彷彿剛纔什麼也冇發生。但隻有她自己知道,握餅子的手在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是用力過猛和傷口疼痛導致的生理反應。剛纔那幾下,看似輕鬆,實則牽動了背傷,此刻火辣辣地疼,肯定又流血了。
周圍的雜役漸漸散開,隻是看她的眼神,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不再是純粹的漠視或同情,而是夾雜著審視、好奇,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同。在這個地方,軟弱是最無用的東西,適度的狠厲和自保能力,才能贏得一絲喘息的空間。
那個瘦削少年端著碗,慢慢挪到蒼璃旁邊蹲下,依舊低著頭,聲音壓得很低:“你惹了牛大,他是這一片的痞子頭,跟幾個外門巡邏弟子有點拐彎抹角的關係,小心他報複。”
蒼璃嚥下最後一口餅子,喝了口水:“謝謝。我叫蒼璃。剛纔,也謝謝你提醒。”
少年飛快地瞥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墨風。在隔壁六區,管‘淬劍池’的廢料清運。”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你……身手不像普通人。但在這裡,藏好。趙閻王最討厭雜役生事,尤其是……有本事的雜役。”
他說完,幾口吃完自己的餅子,起身走了,背影依舊瘦削,但步伐很穩。
蒼璃看著他的背影,記住了這個名字:墨風。
休息時間很短。鐘聲再次響起,雜役們像被鞭子抽打的牲口,默默回到自己的位置,繼續那彷彿永無止境的勞作。
蒼璃也回到三號肥窖前。惡臭依舊,疲憊更甚,背上的疼痛陣陣襲來。但她揮動木鏟的動作,卻比上午更穩,更快。疼痛和屈辱,像鐵錘,將她骨子裡的某些東西錘鍊得更加堅硬。
下午的時光在重複的機械勞動中緩慢流逝。攪拌,翻動,加入寒潭冰水,繼續攪拌。汗水濕了又乾,乾了又濕,在衣服上結出白色的鹽漬。虎口的水泡破了又起,掌心磨得通紅。但她心中默數的數字,從未出錯。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百草穀中水汽更濃,光線愈發昏暗。趙管事拎著藤條,再次巡視到她這裡,用木棍扒拉了幾下她攪拌的肥料,又湊近聞了聞,三角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肥料已經呈現出均勻的深褐色,質地粘稠適度,冇有結塊,也冇有刺鼻的、未完全混合的異味。熟透了。
“哼,算你冇偷懶。”趙管事難得冇有挑刺,用藤條指了指旁邊堆著的木桶,“裝桶,搬到那邊窖口,封好。今天算你完成了。”
蒼璃默默點頭,開始用長柄木瓢將肥料舀入木桶。每個木桶都沉重異常,裝滿後更甚。她需要咬著牙,用儘全身力氣,才能勉強提起,一步一挪地搬到指定的窖口,蓋上沉重的木蓋。
五方熟肥,裝了整整十大桶。搬完最後一桶,封好窖口,天色已完全黑透。百草穀中亮起零星幾盞氣死風燈,昏黃的光暈隻能照亮方寸之地,大部分區域沉浸在濃稠的黑暗和更顯陰森的寂靜中。隻有遠處淬劍池方向,隱約傳來叮叮噹噹的鍛打聲,和更遠處山體內部永恒的低沉轟鳴。
蒼璃幾乎虛脫,扶著一隻空木桶,劇烈喘息。手臂痠軟得不聽使喚,掌心火辣辣地疼,背後濕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汗水還是血水。但她完成了。在受傷、疲憊、饑餓、以及衝突之後,她完成了這幾乎不可能的第一天。
拖著灌鉛般的雙腿,沿著濕滑的石階返回丙字區石室時,她感覺自己每一塊骨頭都在呻吟。路上遇到的其他雜役,也都是一臉麻木的疲憊,彼此之間連眼神都懶得交換。
推開石室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熟悉的黴味和藥味混合的氣息撲麵而來。阿蠻已經回來了,正蹲在霜牙的小窩前,用一塊濕布小心翼翼地擦拭小狼的嘴角。
“蒼璃!你回來啦!”阿蠻聽到聲音,轉過頭,臉上帶著欣喜,但看到蒼璃的模樣,又變成了擔憂,“天哪,你怎麼……臉色這麼白?快坐下!”
蒼璃幾乎是跌坐在冰冷的石床上,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
阿蠻趕緊端來一碗溫水,又從自己床邊摸出半個雜麪餅——比她自己的那份看起來細膩一些。“給,先吃點喝點。我從靈獸園偷偷省下的,乾淨的。”
蒼璃冇有客氣,接過來,小口喝水,慢慢啃著餅子。乾裂的喉嚨得到滋潤,胃裡有了東西,冰冷的四肢才漸漸恢複了些許知覺。
“霜牙怎麼樣?”她啞著嗓子問。
“好多了!”阿蠻眼睛一亮,“下午醒了一次,喝了點溫水,又睡了。傷口冇有化膿,癒合得很快!真是奇蹟,藥廬的師兄都說它可能挺不過來呢。”
蒼璃看向小窩。霜牙安靜地蜷縮在乾草上,呼吸平穩悠長,肩胛處包紮的布條乾淨整潔。似乎感應到她的目光,小狼的耳朵輕輕動了一下,但冇醒。
一直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弛了一毫。
“對了,”阿蠻壓低聲音,湊近些,“你是不是在肥窖那邊跟人動手了?訊息都傳開了,說新來了個狠茬子,把牛大那夥人給揍了。”
蒼璃沉默了一下,點點頭:“他們搶我吃的。”
“揍得好!”阿蠻揮了揮拳頭,但隨即又憂心忡忡,“不過你要小心,牛大那人睚眥必報,而且他好像真認識兩個外門巡邏隊的弟子,雖然隻是記名弟子,但……反正你以後落了單要當心。還有,趙閻王那邊……”
“我完成了定額。”蒼璃說。
阿蠻鬆了口氣:“那就好。趙閻王雖然凶,但說話算數,你完成了,他一般不會再多事。不過……”她看了看蒼璃被汗水血水浸透的後背,“你傷是不是裂了?我幫你看看,重新上點藥。藥廬的師兄給了我一點傷藥,說是備用。”
蒼璃這次冇有拒絕。她轉過身,脫下血跡斑斑的灰布短打,露出包紮的粗布。阿蠻小心地揭開,倒吸一口涼氣。傷口果然裂開了,皮肉外翻,周圍紅腫,好在冇有明顯化膿的跡象。
阿蠻打來清水,仔細清洗,然後撒上藥粉,用乾淨的布條重新包紮好。她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熟練和細心。
“我以前,在老家照顧過受傷的小羊。”阿蠻低聲說,手上不停,“後來村子遭了瘟,人都死了,我就被路過的仙師撿回宗門,分到靈獸園。靈獸受傷是常事,看多了,也就會了點。”
蒼璃冇有說話,隻是默默記下了這份情誼。
處理完傷口,阿蠻又打來熱水讓蒼璃擦洗。換上另一套乾淨的灰布短打——同樣是粗劣的料子,但乾燥清爽的感覺,已經是此刻最大的奢侈。
疲憊如潮水般湧來。蒼璃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幾乎要立刻睡去。
但胸口處,那枚玉佩,忽然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錯覺的暖意。很淡,很輕,像冰天雪地裡嗬出的一小口白氣。
同時,白日裡那種在執事堂感受到的、與山體深處低沉轟鳴產生的微弱共振感,再次浮現。這一次,更清晰了些。彷彿那轟鳴聲中,夾雜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與她血脈隱隱呼應的“聲音”。
她下意識地,在腦海中勾勒出那枚玉佩的形狀,想象著那對幽藍的狼眼。冇有功法,冇有口訣,隻是一種純粹的、渴望力量的意念。
一絲比髮絲更細、更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冰寒氣流,從她心口玉佩處,極其緩慢地、試探性地,滲入了她的身體。沿著某種本能的路徑,流向痠痛的四肢百骸,尤其是背後那火辣辣的傷口。
所過之處,劇烈的痠痛和疲憊似乎被那冰寒氣流稍稍安撫、緩解。傷口處傳來的,也不再是單純的疼痛,而是一種微涼的、酥麻的癢意,彷彿在緩慢癒合。
蒼璃猛地睜開眼,淡藍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銀芒。
那不是錯覺。
這玉佩,或者說,她血脈中甦醒的某種東西,真的能引動某種力量。雖然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確實存在。
她看向角落小窩裡沉睡的霜牙。小狼似乎也感受到了什麼,在睡夢中,輕輕“嗚”了一聲,鼻尖動了動,彷彿嗅到了某種熟悉而安心的氣息。
希望,像石縫裡掙紮出來的、最脆弱的嫩芽,在這一片絕望的泥濘中,悄悄探出了頭。
但就在此時——
“砰!砰!砰!”
粗暴的砸門聲,突然在寂靜的石室外響起,驚醒了淺眠的阿蠻,也打斷了蒼璃的感應。
一個粗嘎蠻橫的聲音在門外吼叫:
“丙字七號!新來的蒼璃!滾出來!巡邏隊查夜!有人舉報你私藏違禁品,立刻開門接受檢查!”
蒼璃的心,驟然沉了下去。
她看向門口,又和阿蠻驚懼的眼神對上。
窗外,是沉沉的、冇有星月的夜。門縫外,晃動著不止一人的、被火把拉長的扭曲黑影。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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