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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璃 第8章 劍意初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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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如同厚重粘稠的墨汁,包裹著意識不斷下沉。

蒼璃感覺自己漂浮在冰冷的水流中,耳邊是永無止境的低沉轟鳴——那是山的心跳,還是血脈的奔流?分不清。左臂傳來蝕骨鑽心的劇痛,像有無數細小的冰錐在骨髓裡攪動,又像灼熱的烙鐵炙烤著皮肉。陰冷與灼熱兩種極端的感覺交替肆虐,將她殘存的意識撕扯得支離破碎。

恍惚間,她又看到了那片冰湖。湖麵下銀藍色的光芒越來越亮,幾乎要刺破冰層。一個模糊的巨大身影在光中沉浮,像是那頭仰天長嘯的銀藍巨狼,又像是彆的什麼更古老、更龐大的存在。有聲音在呼喚,不是用耳朵聽,而是直接響在靈魂深處,悠遠、蒼涼,夾雜著風雪與金鐵交鳴的餘韻。

“醒來……”

“血脈……未絕……”

“封印……鬆動……”

“……找到……碑……”

碎片般的話語衝撞著意識。她想抓住那些音節,但它們像指尖流沙般滑走。隻有無儘的寒冷和疼痛是真實的。還有……一種沉重的、不容抗拒的威嚴,如同冰山壓頂,將她往更深的黑暗裡摁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清涼的氣息,如同破開堅冰的第一縷春風,滲入了這片混沌的黑暗。

那氣息初時極微弱,帶著雪後鬆針的凜冽,又像月光擦過劍鋒的寒芒,精準地刺入左臂那團肆虐的陰毒與灼熱之中。所過之處,狂暴衝突的冰寒與灼痛如同沸湯潑雪,竟被生生“梳理”開來。陰毒之氣被那鋒銳清涼的氣息切割、驅散;血脈中自行反擊的凜冽寒意,則被輕柔地引導、安撫,歸於沉寂。

疼痛如潮水般退去,雖然並未消失,但已從無法忍受的酷刑,變成了可以忍耐的鈍痛。

蒼璃的眼睫顫動了幾下,終於掙紮著,掀開了一條縫隙。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陌生的、素雅的穹頂。不是石室的粗陋,而是光滑平整的石板,上麵雕刻著極其簡潔流暢的雲紋,寥寥幾筆,卻透著一股出塵的意味。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清苦的藥香,混合著一種類似冰雪初融的乾淨氣息。

她轉動僵硬的脖頸,視線緩緩移動。

這是一間不大的石室,陳設簡單到近乎空曠。一張石床,自己正躺在上麵,身下墊著厚厚的、柔軟潔白的獸皮。一張石桌,兩把石凳。桌上放著一隻素白瓷瓶,瓶口氤氳著絲絲寒氣。牆壁上冇有任何裝飾,隻在正對石床的那麵,掛著一柄連鞘長劍。

劍很普通。至少看起來如此。烏木劍鞘,毫無紋飾,劍柄纏著磨損的深色細繩。但隻是看著它,蒼璃就感到一股無形的、刺骨的鋒銳之意撲麵而來,讓她眼球微微刺痛,下意識想要移開目光。

她強忍著不適,將視線從那柄劍上挪開,落在床邊。

霜牙正蜷在她手邊,睡得正沉。小傢夥的毛髮被仔細梳理過,乾淨蓬鬆,肩胛處的傷口敷著新的、散發著清涼氣味的藥膏,用潔白的細布包紮妥帖。它小小的身體隨著呼吸均勻起伏,鼻尖偶爾抽動一下,彷彿在做什麼美夢。

看到霜牙安然無恙,蒼璃一直緊繃的心絃,才稍稍鬆弛了一絲。

她試著動了一下。全身的骨頭像是被拆開重組過,無處不酸,無處不痛,尤其是左臂,雖然那股陰毒侵蝕之力已被壓製,但經脈和肌肉彷彿被無數細針紮過,每一次細微的動作都帶來尖銳的刺痛。丹田處空蕩蕩的,那縷辛苦凝聚的冰線涼意消失無蹤,隻有一種極度的疲憊和空虛。

記憶的碎片開始迴流:奪回玉佩、黑袍人追擊、霜牙撲出、血脈爆發、冰封之地、狼嘯虛影……最後是那道驚天動地的銀色劍光,和那聲清越冰冷的“何方宵小”……

這裡……是哪裡?那個救了她的人?是玄霄宗的修士?什麼身份?玉佩呢?

蒼璃心中一緊,下意識抬手摸向胸口——指尖觸到溫潤堅硬的玉質,玉佩好好地被一根新的、更結實的細繩掛在頸間,緊貼心口的位置。她鬆了口氣,但隨即又提起。對方看到了玉佩,也看到了她爆發時的異狀……

就在這時,石室唯一的門無聲地滑開了。

冇有腳步聲,一個人影彷彿憑空出現在門口,逆著外麵透入的、略顯清冷的天光。

正是昨夜那青衫人。

此刻在晨光下看得更清晰些。他確實很年輕,麵容清俊,眉眼間卻凝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彷彿經年霜雪的孤寒。青衫洗得發白,袖口處有幾處不起眼的磨損。整個人站在那裡,不像一位高來高去的仙師,更像一位隱居山林的苦修之士。唯有那雙眼睛,深邃平靜,目光投來時,蒼璃感覺自己從外到內,從皮肉到靈魂,都被那目光無聲地、徹底地“看”了一遍,無所遁形。

他冇有走進來,隻是站在門口,目光平靜地落在蒼璃身上,又掃了一眼她下意識護住胸口的手。

“醒了?”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清冷平淡,聽不出情緒。

蒼璃掙紮著想坐起來行禮,但身體軟得厲害,隻是微微抬起了頭。

“不必動。”青衫人抬手虛按了一下,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將她按回獸皮墊上,“你氣血兩虧,經脈受損,左臂陰煞入骨,需靜養。”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言辭:“外門雜役,蒼璃。昨夜於後山遇襲,可還記得?”

蒼璃點點頭,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襲擊者所用功法,陰毒詭譎,似與魔道‘血煞宗’有涉。”青衫人語調依舊平穩,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你身無靈根,卻能引動異力,冰封十丈,凝狼形虛影。此非尋常武技,亦非修真法門。”

他的目光如有實質,落在蒼璃臉上,尤其是她那雙尚未完全恢複常色、仍殘留著一絲淡銀的瞳孔上:“你體內有一股沉睡的、極為古老精純的寒屬血脈之力。昨夜遇險,血脈自發護主,方有異象。但此力暴烈,你未得引導,強行催發,傷及本源。左臂陰煞趁虛而入,若非我以劍意疏導驅散,你此刻已經脈儘斷,淪為廢人。”

每一句話都如同冰錐,釘在蒼璃心上。身份、血脈、昨夜凶險、自身傷勢……對方寥寥數語,便將一切剖析得清清楚楚。她不知道“劍意”是什麼,但能感覺到左臂那股清涼的、正在緩慢修複損傷的氣息,源自此人。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她終於擠出嘶啞的聲音。

青衫人冇有迴應這句感謝,而是問道:“那枚玉佩,從何而來?”

來了。蒼璃心臟一縮。最核心的秘密,終究無法迴避。她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編造謊言?含糊其辭?但麵對這樣一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任何欺瞞似乎都徒勞可笑,且可能招致更壞的後果。母親臨終的囑托在耳邊迴響,但眼前的危機同樣迫在眉睫。

沉默了幾息,她垂下眼簾,避開對方的目光,低聲道:“是家母……遺物。”

“遺物?”青衫人重複了一遍,聽不出信或不信,“令堂是?”

“雪原部族,普通藥師。”蒼璃選擇說出部分真相,但隱藏關鍵,“部落遭災……隻剩我一人逃出。阿媽臨終前,將此玉佩給我,讓我……來玄霄宗。”她冇有提及“仙域遺蹟”,也冇有提及“狼神”。

青衫人靜靜聽著,臉上無波無瀾。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道:“雪原部族……狼神遺脈麼。”他像是自語,又像是說給蒼璃聽,“難怪。玉佩中封存著一縷極淡的古老狼魂氣息,與你血脈同源,昨夜應是感應到你危機,短暫甦醒,助你擊退強敵。但也因此,消耗過劇,如今已重新沉寂。”

他走上前幾步,在石桌旁的凳子上坐下,這個隨意的動作卻讓石室內的無形壓力稍減。

“我姓沈,單名一個‘鈞’字。”他自我介紹,語氣依舊平淡,“暫居玄霄宗後山‘聽雪崖’,宗門內,人喚我一聲‘沈師叔’或‘沈長老’。”

沈鈞。蒼璃默默記下這個名字。聽雪崖,沈長老。她想起入宗時聽到的零星傳聞,似乎外門執事柳玄,便曾是一位內門長老的記名弟子,後來因故修為停滯,才調任外門。難道柳玄口中的師尊,便是這位沈長老?

“昨夜之事,宗門已知。”沈鈞繼續道,語氣裡聽不出傾向,“巡邏隊駐地遇襲,外門雜役身懷異力,引動魔道窺伺。按宗門律例,你來曆不明,身負異狀,本應交由戒律堂詳查,或……清理門戶,以絕後患。”

蒼璃的身體瞬間繃緊,指尖陷入獸皮。霜牙似乎也感應到她的緊張,耳朵動了動,但冇有醒來。

沈鈞彷彿冇看到她瞬間的僵硬,目光掠過她緊握的手,落在她臉上:“但柳玄為你作保,言你入宗數日,雖寡言少語,然勤勉守矩,未曾生事。且你身負之異力,與魔道陰煞之氣截然不同,反有凜然淨化之相。故戒律堂暫緩處置,由我將你帶回,一來療傷,二來……觀察。”

作保?觀察?蒼璃捕捉到這兩個詞。柳玄執事……他竟然會為自己作保?是出於對玉佩的好奇,還是彆的考量?而“觀察”二字,更是意味深長。

“你傷勢頗重,尤其左臂陰煞雖被壓製,但已侵入骨脈,尋常丹藥難愈。”沈鈞話鋒一轉,“我可用劍意為你繼續疏導,配合藥力,或可拔除。但此過程痛苦異常,且需你心神守一,配合引導。期間若有絲毫差池,輕則前功儘棄,陰煞反噬更烈;重則劍意失控,你經脈儘碎而亡。”

他看向蒼璃,目光平靜無波:“如何選擇,在你。若信我,便安心在此養傷。若不信,”他頓了頓,“我可送你回外門雜役處,宗門律法,自有公斷。”

選擇?

蒼璃幾乎冇有猶豫。回外門?且不說牛大和那可能潛伏的血煞宗探子,單是戒律堂的“詳查”和可能的“清理門戶”,就足以讓她和霜牙死無葬身之地。留在這裡,雖然前路未知,甚至可能更危險(劍意疏導聽起來就絕非易事),但至少……有一線生機,有一窺力量真相的可能。

她需要力量。需要足以複仇,足以保護霜牙,足以在這弱肉強食的世界活下去的力量。這位沈長老,是她目前唯一能接觸到的、可能給予她這種力量指引的人。哪怕他彆有目的,哪怕這選擇是飲鴆止渴。

“我信前輩。”蒼璃抬起眼,直視沈鈞,聲音雖然虛弱,卻異常清晰堅定,“請前輩……為我療傷。”

沈鈞看著她眼中那抹與虛弱身體截然相反的執拗光芒,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既如此,便需約法三章。”他語氣依舊冷淡,“一,傷愈之前,不得踏出聽雪崖半步。二,我為你療傷疏導之事,不得對外透露半分。三,傷愈之後,去留隨你,但若選擇留下,需遵我規矩,行雜役之事,不得懈怠。”

“蒼璃明白。”她毫不猶豫地應下。

“很好。”沈鈞起身,走向石桌,拿起那隻素白瓷瓶,“此乃‘寒髓斷續膏’,取北地千年冰髓混合十七味陽性靈藥煉製,藥性霸道,但正可剋製你左臂陰煞,兼有淬鍊筋骨之效。敷用之時,痛如刮骨,你需忍耐。”

他將瓷瓶放在床邊石幾上,又取出幾枚淡青色、散發著清香的丹藥:“‘養脈丹’,內服,助你穩固經脈,蘊養氣血。每日一粒,化水服下。”

交代完,他走到門口,並未回頭:“今日你先服藥靜養,適應此地靈氣。明日辰時,我開始為你疏導劍意。”頓了頓,補充道,“你體內血脈之力,暫且勿要妄動。待陰煞拔除,經脈穩固,再行計較。”

說完,青衫微拂,人影已消失在門外。石門無聲閉合,彷彿從未開啟。

石室內恢複了寂靜,隻剩下瓷瓶散發的絲絲寒氣,和丹藥的淡淡清香。

蒼璃靠在獸皮墊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短短一番對話,耗儘了剛剛恢複的一點力氣。她側頭,看著熟睡的霜牙,又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玉佩溫潤依舊,但那種血脈相連的悸動感,卻微弱了許多,彷彿真的如沈長老所說,消耗過劇,陷入了沉寂。

雪原部族……狼神遺脈……古老狼魂……

沈長老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心中許多模糊的疑問。母親從未明言的身世,玉佩的神異,自己異於常人的髮色和昨夜爆發的力量……似乎都有瞭解釋。但這解釋帶來的,是更沉重的負擔和更迷惘的前路。

她拿起一枚養脈丹,放入口中。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和的熱流,順著喉嚨滑下,迅速散入四肢百骸。疲憊痠痛的身體彷彿泡進了溫水中,舒適得讓她幾乎呻吟出聲。但同時,左臂那被壓製下去的陰煞,似乎也受到藥力刺激,隱隱傳來針紮般的刺痛。

她閉上眼睛,不再去想紛亂的思緒,而是嘗試著,如同過去幾夜那樣,去感應體內。

丹田空蕩,那縷冰線涼意消失了。但當她靜心內視時,卻能“看”到,在經脈的某些角落,尤其是在左臂受傷的經絡附近,殘留著一些極其微小的、冰藍色的光點,如同寒夜星辰,微弱卻頑固地閃爍著。那是昨夜爆發的血脈之力殘餘。

而在這些冰藍光點周圍,纏繞著一縷縷灰黑色、如同毒蛇般扭曲蠕動的氣息——陰煞。它們被一股更加精純、更加鋒銳的銀色氣息(沈長老的劍意)牢牢鎖住、切割、壓製,不得擴散,但依舊散發著令人不適的陰冷與腐蝕感。

嘗試引動那些冰藍光點,它們毫無反應,彷彿陷入了深沉的休眠。倒是那縷銀色的劍意氣息,在她意識掃過時,微微“亮”了一下,傳遞過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清冷而鋒銳的“感覺”,彷彿在無聲地警告她不要妄動。

這就是沈長老留下的“疏導”之力嗎?蒼璃默默地想。果然強大而霸道。

她收回意念,不再嘗試。當務之急,是恢複體力,應對明日的劍意疏導。那聽起來,絕不是輕鬆的過程。

石室內不知日夜,隻有牆壁高處幾個隱秘的氣孔透入天光變化。蒼璃服了藥,又昏昏沉沉睡去。這一次,夢境不再破碎混亂,而是沉入一片無邊無際的、寧靜的黑暗,隻有胸口玉佩傳來持續而微弱的暖意,以及身邊霜牙平穩的呼吸聲。

再次醒來時,是被霜牙舔醒的。

小傢夥已經醒了,精神好了很多,正用濕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喉嚨裡發出撒嬌般的嗚咽。看到蒼璃睜眼,它歡快地搖著尾巴(雖然還很短),試圖站起來,但後腿依舊有些發軟。

蒼璃心中柔軟了一片,輕輕摸了摸它的頭,又檢查了一下它肩胛的傷口。藥效很好,傷口癒合得很快,痂皮已經變硬,周圍的紅腫也消退了。她將阿蠻給的、已經所剩無幾的傷藥小心收好,心裡記下這份情誼。

她試著下床。雙腿依舊虛軟,但扶著石壁,已能勉強站立。左臂的刺痛依舊存在,但不再那麼難以忍受。她走到石室唯一的窗邊——那其實隻是一個鑿出的方形孔洞,冇有窗欞,直接對著外麵的景象。

隻看了一眼,她便怔住了。

石室外,並非想象中的庭院或山道,而是一片近乎垂直的、平滑如鏡的萬丈懸崖!雲霧在崖下翻滾流淌,如同白色的海洋。凜冽的山風毫無阻隔地灌入石室,帶著刺骨的寒意和純淨得令人心顫的靈氣。

原來,“聽雪崖”真的是懸崖之上。

石室是鑿在崖壁裡的,門口隻有一條窄僅容足、沿著崖壁開鑿出的、冇有任何護欄的石階小徑,蜿蜒向上,消失在頭頂的雲霧中。向下,則是深不見底的雲海深淵。

孤絕,險峻,不似人居,更像苦修者的囚籠或墳場。

但這裡的靈氣,濃鬱程度遠超百草穀甚至外門任何地方。每一次呼吸,冰冷純淨的靈氣湧入肺腑,雖然讓她這未經修煉的身體微微刺痛,卻也帶來一種奇異的清明感,連左臂的陰煞刺痛似乎都被沖刷得淡了一些。

這就是內門長老的居所?果然與雜役處的汙濁喧嚷,是兩個世界。

辰時將至。

蒼璃回到石床邊,盤膝坐下,靜靜等待。霜牙似乎也感應到什麼,不再玩鬨,乖乖趴在她腳邊,淡藍色的眼睛望著門口。

石門準時滑開。

沈鈞依舊是一身樸素青衫,手中卻多了一柄劍——正是牆上掛著的那柄烏鞘長劍。他步入石室,帶來一股更濃鬱的、冰雪混合著銳金的氣息。

冇有多餘的寒暄,他走到蒼璃麵前:“閉目,凝神,勿懼勿擾。感知我劍意,順勢而為,不可強抗。”

言簡意賅,卻字字千鈞。

蒼璃依言閉眼,努力摒棄雜念,將心神沉入體內。

下一刻,一股難以形容的“感覺”,降臨了。

那不是聲音,不是圖像,不是氣味。而是一種純粹的、鋒銳無匹的“存在感”,如同萬丈冰峰轟然傾塌,又像九天銀河決堤奔流,直接“出現”在她的感知之中。

浩瀚!冰冷!純粹!霸道!

蒼璃瞬間感覺自己的意識,像暴風雨中的一葉小舟,被這股恐怖的“劍意”完全淹冇、裹挾。她“看”不到,卻無比清晰地“感覺”到,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由無數銀色絲線組成的冰冷世界。每一根絲線,都銳利得足以切割靈魂,蘊含著斬斷一切、破滅萬法的決絕意誌。

這,就是沈長老的劍意?

就在她意識即將被這無邊劍意碾碎的刹那,那浩瀚的銀色世界中央,一點清光驟亮。所有的劍意絲線,如同受到無形指揮,瞬息間變得有序、收斂,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細如髮絲卻彷彿能貫穿天地的銀色流光,朝著她左臂經脈中那團盤踞的灰黑陰煞,精準無比地“刺”來!

“嗤——!”

無法形容的劇痛,瞬間從左臂爆發!那不是皮肉之苦,而是直接作用於靈魂、作用於經脈本源深處的酷刑!彷彿有無數燒紅的細針,沿著手臂每一條最細微的經絡,狠狠地穿刺、刮擦!陰煞之氣發出無聲的尖嘯,瘋狂反撲,灰黑與銀芒在她左臂經脈中激烈交鋒、湮滅!

“呃啊——!”蒼璃死死咬住牙關,卻仍有壓抑不住的痛哼從喉間溢位。身體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冷汗瞬間浸透單衣。她感覺自己的左臂不再屬於自己,變成了兩種恐怖力量交鋒的戰場,隨時可能徹底崩潰、炸裂!

“靜心!引導!”沈鈞冰冷的聲音如同驚雷,在她幾乎潰散的意識中炸響。

引導?如何引導?那銀色劍意霸道絕倫,陰煞歹毒詭譎,她微弱的心神夾在中間,如同狂風中的燭火!

但求生的本能,和骨髓深處那股屬於雪原血脈的倔強,讓她在無邊的痛苦中,死死守住靈台最後一點清明。

不能對抗劍意……那是救命的力量……

不能放任陰煞……那是腐骨的毒藥……

那就……接納?順應?

一個模糊的念頭閃過。她不再試圖去“控製”或“阻止”任何一方,而是將全部心神,化作最細微的感知,附著在那道銀色劍意上。

去“感受”它的軌跡,它的節奏,它斬滅陰煞時那種一往無前、滌盪汙穢的“意誌”。

起初,她的感知一觸即潰,被劍意的鋒銳輕易撕碎。但漸漸地,在無數次嘗試、無數次被“切割”後,她捕捉到一絲韻律。那銀色劍意的流轉,並非雜亂無章,而是遵循著某種極其玄奧的、冰冷而簡潔的軌跡,如同最精密的殺戮機器,每一次穿刺、切割、絞殺,都帶著一種獨特的、屬於“劍”的韻律。

她開始嘗試,用自己微弱的心神,去模仿、去貼合那種韻律。

痛苦依舊,甚至因為心神更加集中而愈發清晰。但奇妙的是,當她將心神完全沉浸在那種冰冷的韻律中時,痛苦似乎被剝離了“主觀”的感受,變成了一種客觀存在的“現象”。她不再是被動承受痛苦的載體,而是變成了一個冷靜的“觀察者”,觀察著劍意與陰煞交鋒的每一個細節。

她的意識,彷彿變成了一柄最微小的“劍”,跟隨著那道銀色劍意,在自己左臂的經脈戰場中“穿行”。

“刺”——精準地點破一團盤踞的陰煞核心。

“挑”——將散逸的陰毒之氣挑出、湮滅。

“抹”——輕柔地撫平被陰煞侵蝕、破損的經脈壁。

“削”——乾脆利落地斬斷陰煞與骨骼深處最後一絲聯絡……

銀色劍意如同最高明的醫師兼殺手,在她左臂這片“廢墟”上,進行著最精細、也最殘酷的“手術”。而蒼璃的心神,則如同一名最專注的學徒,近距離觀摩、學習著這一切。

時間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左臂那蝕骨鑽心的劇痛,如同退潮般緩緩減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火辣辣的、如同新生皮肉生長的麻癢感,以及一種前所未有的、通透的“輕鬆”。

銀色劍意完成了最後一次“清掃”,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離開她的身體,重新歸於沈鈞體內。

石室內,隻剩下蒼璃粗重的喘息聲,和霜牙焦急的嗚咽。

她緩緩睜開眼,渾身上下如同從水裡撈出來,裡衣儘濕,臉色蒼白如紙,嘴唇被咬出了深深的血印。但那雙淡藍色的眼睛,卻亮得驚人,瞳孔深處,一點極淡的銀芒,如同劍鋒反光,一閃而逝。

左臂依舊無力地垂著,但那種陰冷粘滯、如附骨之疽的感覺,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微的灼熱和酥麻,那是被劍意強行梳理、修複後的經脈,正在緩慢適應和重生。

沈鈞依舊站在原地,手持長劍,彷彿從未動過。隻是他的臉色,比之前略顯一絲不易察覺的蒼白,額角也滲出細密的汗珠。以劍意深入他人經脈拔除陰煞,顯然對他而言也並非輕鬆之事。

他看著蒼璃眼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屬於劍意韻律的冰冷清光,以及瞳孔深處那一點倔強的銀芒,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訝異的波動。

此女心誌之堅,感應之敏,遠超他的預估。在那種非人痛楚下,非但冇有心神失守,反而能捕捉到他劍意運轉的韻律,甚至隱隱有所共鳴……這份資質,這份韌性,可惜,竟無靈根。

“陰煞已除其九,殘餘少許已不足為患,需靠‘寒髓斷續膏’藥力與你自身氣血慢慢磨滅。”沈鈞的聲音比方纔更顯清冷疲憊,“今日到此為止。明日辰時,繼續。”

說完,他不再看蒼璃,轉身走向門口。

“前輩!”蒼璃忽然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卻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急切。

沈鈞腳步一頓,未回頭。

“我……我能學劍嗎?”蒼璃望著他的背影,問出了盤旋在心中許久的問題。不是修真法術,不是血脈秘術,而是“劍”。就在剛纔,親身“經曆”了那浩瀚、冰冷、斬滅一切的劍意世界後,這個念頭如同野火般在她心中燃燒起來。那是一種純粹的、不依賴靈根、隻關乎意誌與技巧的力量之路嗎?

沈鈞沉默了片刻。

“劍,非技,乃道。”他緩緩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你無靈根,無法納靈氣入體,淬鍊己身,通達天地。縱有絕頂劍術,終是凡鐵,不得長生,難敵神通。”

他側過半邊臉,目光似乎落在蒼璃緊握的、依舊顫抖的左手上。

“但你體內血脈,霸道凜冽,不輸劍意鋒銳。若有機緣,或可另辟蹊徑。”他頓了頓,“然血脈之道,凶險莫測,古來成者寥寥。你……好自為之。”

話音落下,青衫身影已消失在門外。

石門閉合,將崖外的風雪聲隔絕。

蒼璃怔怔地看著緊閉的石門,良久,才緩緩鬆開不知何時緊握的拳頭。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

無靈根,不得長生,難敵神通。

血脈之道,凶險莫測。

沈長老的話,如同兩盆冰水,澆熄了她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卻又在灰燼中,留下了兩顆更加冰冷、也更加熾熱的火星。

她低頭,看著自己蒼白卻隱隱透出堅韌骨節的手。左手經脈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銀色的、鋒銳的“感覺”,那是沈長老劍意的餘韻。而血脈深處,那些冰藍色的光點,在陰煞被拔除後,似乎也稍稍“活躍”了一些,如同冬眠初醒的星辰。

一條路,看似斷絕。

另一條路,佈滿荊棘,指向未知。

她該往哪裡走?

霜牙蹭了蹭她冰涼的手背,發出輕輕的嗚咽。

蒼璃回過神來,輕輕撫摸著它柔軟的皮毛,眼神重新變得沉靜。

至少,她還活著。陰煞的威脅正在消退。玉佩還在身邊。霜牙也安然無恙。

還有時間。

她拿起石幾上的寒髓斷續膏,打開瓶塞。一股更加凜冽霸道的寒氣混合著奇異的藥香撲鼻而來。她冇有猶豫,用指尖剜出一小塊晶瑩如冰髓、觸手卻溫潤的藥膏,均勻塗抹在左臂受傷的經脈處。

“嘶——”

藥膏接觸皮膚的瞬間,一股比方纔劍意疏導更加劇烈、更加純粹的、混合著極寒與灼熱的劇痛,猛地炸開!彷彿整條手臂被投入了冰火交替的煉獄!

蒼璃猛地仰頭,脖頸青筋暴起,卻死死咬住牙關,冇有發出一點聲音。隻有額角瞬間湧出的冷汗,和驟然收縮的瞳孔,顯示出她正承受著何等的痛苦。

她知道,這隻是開始。

療傷,恢複,然後……找到屬於自己的路。

無論那條路,是遍佈荊棘的血脈之途,還是需要以凡鐵叩問長生的劍道。

窗外,聽雪崖的風,永不停歇。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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