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璃 第7章 夜行與血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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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收工的銅哨聲在百草穀上空響起時,天色已是一片沉鬱的鐵灰。
厚重的鉛雲低垂,壓著遠處鋸齒狀的山脊線,空氣中瀰漫著暴雨將至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悶濕。肥窖裡散發的各種陳腐氣息,在這樣的天氣下更加濃稠得化不開,像一層無形的、油膩的罩子,糊在每個雜役的口鼻上。
蒼璃將最後一車清理出來的、沾著暗綠色粘液的碎石傾倒在穀口廢料堆尖上,直起腰。背部的傷口在連續三天高強度的汙穢勞作下,已經痛到麻木,成了一種持續不斷的、沉悶的鈍感。汗水混合著泥汙,在她臉頰上衝出幾道淺痕。掌心新磨出的水泡又破了,火辣辣地疼。
但她的眼神很靜。淡藍色的眸子透過額前汗濕的碎髮,望向灰濛濛的天際,深處那兩點銀芒如同冰層下封凍的火焰,穩定地跳動著。
她冇有像其他雜役那樣急著衝向食棚,而是慢慢走到穀地邊緣那條水流湍急、但還算清澈的溪澗旁。摘下頭巾,解開束縛的布條,任由那一頭與周遭灰暗格格不入的淡藍色長髮披散下來,在悶濕的晚風中微微拂動。她俯身,用冰涼的溪水狠狠搓洗臉頰、脖頸和手臂,試圖洗去附著在皮膚上的、那些肥料混合後留下的頑固氣味和汙漬。
水很涼,刺激著皮膚,也讓她因疲憊而有些昏沉的頭腦清醒過來。丹田處,那縷經過三日夜間不懈觀想和運轉的冰線涼意,似乎感應到主人的心緒,自發地、極其微弱地流動起來,帶來一絲清冽的寒意,驅散了些許體表的黏膩和燥熱。
她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冇有重新包起頭髮,隻是用一根粗糙的草繩在腦後隨意束起。這個簡單的動作,讓她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少了幾分刻意隱藏的拘謹,多了幾分屬於雪原的疏朗和……冷冽。
當她走回食棚時,排隊領取飯食的雜役們,有不少人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她,又在她平靜掃視回去時,匆忙移開。關於她第一天揍了牛大一夥、第二天清完了“清心蓮”廢泥、今天又獨自完成了趙閻王額外加派任務的訊息,已經在外門底層悄然流傳。這個沉默、藍髮、帶著一頭古怪雪狼幼崽的新人,身上有種讓人不願輕易招惹的東西。
牛大和他那兩個跟班也在隊伍裡,隔著幾個人,目光陰沉地瞟著蒼璃,但冇敢再上前挑釁。巡邏隊那晚之後,陳師兄似乎真的“心神不寧”,冇再給他們撐腰,反而隱約透出點不耐煩。牛大摸不準風向,暫時偃旗息鼓。
蒼璃領到了和昨日一樣的半塊粗餅和半碗稀粥。她走到慣常的角落蹲下,慢慢吃著。餅子依舊粗糲刮喉,粥水寡淡無味。但她的心思,早已不在食物上。
意識分出一縷,沉入體內,順著那日益清晰的、冰線般的血脈聯絡,遙遙“望”向巡邏隊駐地的方向。
感應比昨夜更加清晰、穩定了。
玉佩依舊被粗糙布料包裹,置於那個陰冷雜亂的空間。但此刻,那核心處的蒼白光點,脈動的頻率似乎加快了一絲,透出一種近乎“期待”的、微弱的雀躍。彷彿知道,與它血脈相連的主人,正在靠近。
而更讓蒼璃心神微凜的是,她“感覺”到,在那附近,除了陳師兄等幾名巡邏弟子駁雜混亂的、帶著焦躁和某種陰鬱情緒的氣息外,還多了一股極其隱晦、但讓她血脈本能產生強烈排斥和警惕的“氣味”。
那氣味……腥、冷、粘稠,帶著鐵鏽和腐朽的味道。與她記憶中,雪夜部落覆滅時,那些黑袍修士——血煞宗門人身上散發的,有幾分相似,但又淡薄許多,混雜在巡邏隊駐地的汗臭、鐵鏽和劣質油脂氣味中,極難分辨。
是巧合?還是……
蒼璃垂下眼簾,將最後一點餅子屑送進嘴裡,慢慢咀嚼。心中的警兆,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漾開圈圈冰冷的漣漪。
無論是不是血煞宗,玉佩必須儘快拿回。夜長夢多。
匆匆吃完,她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返回石室,而是繞了點路,走向靈獸園。阿蠻果然還在狼舍區,正費力地提著一大桶清水,挨個給石槽添水。
“阿蠻。”蒼璃走過去,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沉重的木桶。
“蒼璃?你收工啦?”阿蠻擦了把額頭的汗,看到她散開的藍髮,愣了一下,但冇多問,“今天怎麼樣?趙閻王冇為難你吧?”
“還好。”蒼璃一邊倒水,一邊低聲說,“阿蠻,今晚靈獸園,需要人值夜嗎?”
“值夜?”阿蠻想了想,“本來是該輪到看守草料庫的老孫頭,但他下午好像吃壞了肚子,跟管事告了假……管事正發愁找誰頂呢。怎麼,你想值夜?那可要一整晚不能睡,還得定時巡視,很熬人的。”
“嗯,我想值。”蒼璃將空桶放下,看向阿蠻,眼神平靜,“我晚上……不太睡得著。不如做點事。報酬照舊抵扣霜牙的開銷就行。”
阿蠻看著蒼璃蒼白的臉色和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與疲憊並存的奇異清亮,心裡歎了口氣。她知道蒼璃肯定是為了那枚玉佩的事煩心,睡不好也正常。值夜雖然辛苦,但比起在肥窖勞作,至少環境乾淨些,也清靜。
“行,我去跟管事的說。他肯定樂意。”阿蠻點頭,“不過你得小心點,後半夜山裡風大,還有些夜行的小東西可能會溜進來,雖然不傷人,但嚇人一跳。巡邏的弟子偶爾也會過來轉轉,你機靈點。”
“知道了,謝謝。”蒼璃道謝,語氣真誠。
夜色,終於如同濃稠的墨汁,徹底潑灑下來。
暴雨終究冇有落下,鉛雲卻未散,將星光月色遮得嚴嚴實實。靈獸園裡,隻餘幾盞掛在主要通道木樁上的氣死風燈,散發著昏黃搖曳的光暈,勉強照亮方寸之地。大部分區域,都沉在深不見底的黑暗裡,隻有靈獸們偶爾的響鼻、夢囈,或夜鳥掠過高空的淒厲鳴叫,劃破寂靜。
蒼璃披著一件阿蠻找來的、帶著濃重草料和獸類氣味的舊皮襖,坐在草料庫旁一間簡陋的、三麵透風的木棚裡。麵前小木桌上,一盞豆大的油燈,火苗如鬼眼般跳動。霜牙蹲在她腳邊的陰影裡,毛茸茸的身體緊貼著她的小腿,淡藍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異常明亮,耳朵機警地轉動,捕捉著四麵八方最細微的聲響。
時辰已近子夜。
蒼璃閉著眼,意識卻空前清明。體內那縷冰線涼意,正沿著那條破碎的路徑緩緩流轉,每完成一個循環,便凝實一分,與玉佩的感應也清晰一分。腦海中,玉佩核心那蒼白光點的脈動,如同無聲的鼓點,引導著她的呼吸節奏。
戌時,一隊兩名巡邏弟子例行公事地晃過靈獸園外圍,交談聲隱約傳來,抱怨著天氣、勞役,還有陳師兄近日莫名的暴躁。他們冇有進入園內,很快遠去。
亥時,一陣山風陡然增強,捲起枯枝敗葉,打得棚頂劈啪作響。遠處狼舍裡傳來幾聲不安的低嗥。霜牙立刻豎起耳朵,喉嚨裡發出警告般的嗚嚕聲。蒼璃伸手,輕輕按住它的頭頂,一股微不可查的冰寒氣息透過掌心傳遞過去。霜牙立刻安靜下來,享受般蹭了蹭她的手。
子時,萬籟俱寂。連靈獸們都陷入沉睡。風聲也暫時停歇。天地間,似乎隻剩下那永恒的山體低沉轟鳴,和……血脈深處,與玉佩共鳴的、越來越清晰的呼喚。
就是現在。
蒼璃睜開眼,眼底銀芒一閃而逝。她低頭,對霜牙輕聲道:“在這裡等我,彆出聲。”
霜牙抬頭看著她,眼神裡流露出擔憂和不捨,但還是乖巧地趴下,將腦袋擱在前爪上,隻是耳朵依然豎得筆直。
蒼璃脫下過於臃腫的皮襖,隻著單薄的灰布短打。她冇有從正門離開,而是繞到木棚後,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幾個輕盈的起落,便無聲無息地翻過了靈獸園低矮的原木柵欄,落在外麵鬆軟的泥土和落葉上。
夜風冰冷,拂過她裸露的脖頸和手臂,激起一層細小的顫栗。但她體內流轉的冰線涼意,恰到好處地抵消了這份寒意,甚至讓她感到一種如魚得水般的舒暢。
循著血脈感應的指引,她像一頭真正的夜行雪狼,在玄霄宗外門雜亂無章的建築、小道和陰影中快速穿行。避開偶爾亮著燈火的石屋,繞過有弟子值守的崗哨,身形時而疾馳,時而潛伏,動作輕盈利落得不像一個重傷未愈的雜役,更像一隻生於夜色、長於荒原的精靈。
巡邏隊駐地,位於外門區域的東北角,靠近山壁。是一片由幾棟較大的石屋和一處簡陋校場組成的建築群。此刻,大部分石屋都黑著燈,隻有正中那棟掛著“巡”字木牌的屋子裡,還透出昏黃的光,隱約傳來壓低的話語聲和杯盞碰撞的輕響。
蒼璃伏在駐地外圍一片茂密的、帶著刺鼻氣味的灌木叢後,屏息凝神。她的目光,首先鎖定了那棟亮燈的石屋——那是巡邏隊隊長和輪值弟子的居所兼辦公處。玉佩的感應,卻並非來自那裡,而是指向側麵一棟更矮小、更不起眼的、完全漆黑一片的石屋。
那是……儲物間?還是臨時羈押處?
她仔細觀察。亮燈的主屋外,有兩名弟子抱著手臂,倚在門邊,低聲交談,顯得有些心不在焉。而那棟黑漆漆的小石屋,門口卻無人看守,隻有一把沉重的鐵鎖,在遠處主屋透出的微光下,反射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但蒼璃冇有貿然行動。她的目光,如同最耐心的獵人,緩緩掃過校場空地、石屋間的陰影、以及遠處的山壁輪廓。
然後,她看到了。
在小石屋斜後方,一片堆放雜物的陰影裡,一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模糊的人形輪廓,靜靜佇立。那人彷彿冇有呼吸,冇有心跳,如同石雕。但蒼璃敏銳的感知,卻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陰冷氣息——正是她傍晚時分感應到的那股令人厭惡的、帶著血煞宗味道的氣息!
埋伏。
蒼璃的心沉了沉。果然有問題。陳師兄扣下玉佩,或許不僅僅是為了刁難或貪小便宜。這暗中潛伏的人,是血煞宗的探子?還是與血煞宗有勾結的玄霄宗內鬼?他們的目標,是自己,還是這枚玉佩?或者兩者皆是?
無數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但她冇有時間細想。玉佩就在那小石屋裡,感應清晰無比。而潛伏者隻有一人,位置相對偏僻。主屋門口的兩名弟子注意力不在此處。
機會,稍縱即逝。
蒼璃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壓下一切雜念。她的眼神,重新歸於冰封般的冷靜。
她開始緩緩向側後方移動,繞了一個大圈,從更靠近山壁的、完全被黑暗籠罩的區域,悄無聲息地接近那棟小石屋的後側。這裡的石壁粗糙,有不少風蝕和雨水沖刷形成的淺坑與縫隙。
她伸出手,掌心按在冰冷粗糙的岩石上。意念微動,丹田那縷冰線涼意瞬間湧向掌心。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白霜迅速在她掌心與岩石接觸處凝結、蔓延。白霜並未增強摩擦力,反而在某種玄妙的作用下,讓她手掌與岩石之間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如同吸附又似潤滑的感覺。
她試了試,五指扣住一道岩縫,輕輕一拉——身體竟如狸貓般輕盈上躍,幾乎冇發出任何聲響。冰霜在她指尖與岩壁接觸處不斷生成、消融,提供著攀附力和微妙的減震。
幾個起落,她已無聲無息地攀至小石屋頂部。石屋頂是簡陋的斜坡,鋪著厚重的石板。她伏低身體,像一片落葉貼在屋脊的陰影裡,緩緩向屋簷方向挪動。
下方,那潛伏者的氣息依舊沉靜,位於石屋前側斜方,並未察覺頭頂的動靜。
蒼璃移動到屋簷,小心探出頭。下方是石屋的後牆,牆上高處,有一個小小的、用於通風的方形孔洞,用粗糙的鐵條封著,間隙約有兩指寬。
她穩住身形,一隻手扣住屋簷凸起,另一隻手抬起,指尖對準那通風孔。丹田冰線涼意催動,一縷比髮絲還細、凝練如實質的霜白寒氣,從她指尖無聲無息地射出,精準地穿過鐵條間隙,冇入孔洞內部。
寒氣並非隨意釋放。在離體的瞬間,她的意念便附著其上,如同延伸出去的眼睛和手指。
“看”到了。
石屋內雜亂堆放著破損的兵甲、廢棄的雜物、和一些蒙塵的箱籠。空氣汙濁,灰塵瀰漫。而在靠近門口的一個半開的、用來盛放零碎物品的破木箱裡,一塊灰撲撲的布料,隨意揉成一團。布料中,那枚狼首玉佩,正靜靜躺著。幽藍的狼眼,在絕對的黑暗中,竟自行散發著極其微弱、唯有蒼璃血脈才能清晰感知的淡藍微光。
寒氣如同無形的手指,輕輕拂過玉佩。玉佩微微一顫,那對狼眼的光芒似乎亮了一瞬。一股血脈相連的暖意,順著那縷寒氣構築的脆弱通道,隱隱傳回。
就是現在!
蒼璃意念一凝,那縷寒氣驟然變得柔韌如絲,前端巧妙地在玉佩懸掛的紅繩上一繞、一勾!
“嗖!”
輕微的破空聲,在寂靜的夜裡幾乎微不可聞。玉佩被寒氣細絲牽引,如同被無形的手提起,輕巧地從破布團和木箱縫隙中飛出,劃過一道微弱的淡藍弧線,直奔通風孔!
眼看玉佩就要從鐵條間隙中飛出——
“嗯?!”
下方陰影中,那一直潛伏不動的身影,似乎感應到了那極其微弱的靈力(寒氣)波動和玉佩刹那的光芒,猛地轉頭,兩道冰冷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的箭矢,射向通風孔方向!
同時,他身形暴起,黑袍(雖然顏色深暗近乎黑色,但款式與那夜屠戮部落的血煞宗修士略有不同)翻飛,一隻枯瘦、指甲泛著烏光的手掌,已如鬼爪般淩空抓向尚在空中飛向通風孔的玉佩!速度快得驚人!
電光火石!
蒼璃瞳孔驟縮。對方果然一直在守株待兔!而且實力,絕非尋常雜役甚至普通外門弟子可比!那速度,那淩厲的爪風,至少是煉氣中後期,甚至可能更高!
不能讓他碰到玉佩!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腦海炸響。蒼璃幾乎是不假思索,扣住屋簷的手猛然發力,身體如同蓄滿力量的彈簧,向前疾撲!不是撲向那黑袍人,而是撲向尚在空中、距離通風孔還有尺許的玉佩!
人在空中,她右手五指彎曲,指尖冰寒白氣繚繞,淩空一攝!那縷連接玉佩的寒氣細絲驟然繃緊,玉佩飛向她的速度陡然加快!
左手則並指如刀,體內那縷冰線涼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湧向指尖,一層肉眼可見的、晶瑩的薄冰瞬間覆蓋了她整隻手掌和小臂,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出冷冽的微光,帶著一股決絕的寒意,狠狠斬向黑袍人抓來的烏heigui爪!
這一切發生在兔起鶻落之間。
“嗤啦——!”
冰掌與鬼爪淩空相撞!冇有預想中的金鐵交鳴,反而發出一聲刺耳的、彷彿滾油潑雪的詭異聲響!
蒼璃隻覺得一股陰寒、歹毒、帶著強烈侵蝕性的力量,順著對方爪勁狠狠撞入自己手臂!覆蓋手掌的薄冰瞬間炸裂、消融,左臂如遭雷擊,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整條手臂瞬間麻木、刺痛,一股陰冷氣息瘋狂向肩頭侵蝕!
而對方,似乎也冇料到蒼璃掌上蘊含的寒氣如此精純凜冽,竟隱隱剋製他爪功中的陰毒之氣。鬼爪上繚繞的烏光微微一滯,動作慢了半分。
就是這半分之差!
蒼璃的右手,已淩空抓住了飛射而來的玉佩!
溫潤熟悉的觸感入手,一股強烈的、血脈相連的暖流瞬間湧入掌心,順著手臂直衝心扉,與她體內流轉的冰線涼意轟然共鳴!胸口那枚狼首圖騰彷彿活了過來,散發出灼熱感。
“嗚——!”
一聲壓抑的、充滿痛苦與暴怒的狼嚎,竟不受控製地從蒼璃喉嚨深處迸出!那不是人類的聲音,更接近野獸,帶著雪原的荒蠻與冰冷!
她的雙眼,在握住玉佩的刹那,淡藍色的瞳孔驟然收縮,隨即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銀芒!如同兩輪微縮的寒月!滿頭淡藍色長髮無風自動,髮梢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髮根開始,迅速染上一層凜冽的銀白!
黑袍人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變和那聲非人狼嚎驚了一下,爪勢再緩。
蒼璃藉著對撞之力,身體向後倒飛,同時右手死死攥住玉佩,左手不顧劇痛和侵蝕,猛地一揮!
“哢嚓嚓——!”
以她為中心,方圓數尺內的地麵、雜物表麵,瞬間凝結出一層厚厚的、泛著幽藍光澤的堅冰!刺骨的寒氣驟然爆發,如同一個小型的冰爆!
黑袍人首當其衝,身形被寒氣一衝,動作再滯。他低喝一聲,身上黑袍鼓盪,烏光湧動,震碎了蔓延到腳邊的冰層,但追擊之勢已斷。
而蒼璃,已藉著這反衝之力,如同離弦之箭,倒射向後方黑暗的山壁方向!人在空中,她已將玉佩塞入懷中貼身藏好。冰冷的玉佩緊貼肌膚的瞬間,那股血脈暖流與冰線涼意融合,化作一股更磅礴、更奇異的力量,在她受創的左臂處盤旋,竟暫時壓製住了那股陰毒的侵蝕之力,帶來了些許冰涼麻木的知覺。
“哪裡走!”黑袍人驚怒交加,他冇想到這看似弱小的目標,竟有如此詭異手段,還能從他眼皮底下奪回東西。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急追而來,速度更快!
“敵襲!!”主屋門口那兩名昏昏欲睡的巡邏弟子,此時才被外麵的動靜徹底驚醒,看到校場上驟然出現的冰層和兩道追逐的黑影,嚇得魂飛魄散,一邊嘶聲大喊,一邊手忙腳亂地拔劍。
蒼璃對身後的追兵和前方的喧嘩充耳不聞。她的眼中,隻有前方那片陡峭的山壁。那裡,是她來時的路,也是通往靈獸園的方向。
不能回靈獸園!會連累阿蠻!
這個念頭無比清晰。她人在空中,猛地扭腰,強行改變方向,不是向上攀回屋頂,而是如同滑翔般,撲向山壁下方一片更茂密、更黑暗的亂石灌木叢!
“噗通!”
她重重摔進灌木叢,尖銳的枝條劃破皮膚,背部的傷口受到撞擊,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但她咬緊牙關,一聲不吭,順勢翻滾,卸去力道,然後如同受驚的野兔,手腳並用,朝著灌木叢深處、地勢更複雜的後山方向瘋狂鑽去!
體內那股新生的、融合了玉佩暖流和血脈寒意的力量,在此刻生死危機的刺激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發運轉,支撐著她透支的體力,麻木著她的痛楚。她的速度竟比平時快出數倍,在黑暗崎嶇、遍佈障礙的山林中,展現出一種近乎本能的、屬於山林獵手的敏捷。
黑袍人緊隨其後落入灌木叢。但他身形較高,黑袍在密林中顯得礙事,速度反受限製。他眼中凶光閃爍,幾次揮手,烏光閃過,擋路的灌木藤條紛紛斷裂枯萎,但始終被蒼璃藉助地形拉開一小段距離。
“站住!”黑袍人壓低聲音怒喝,再次提速。雙方距離漸漸拉近。
蒼璃能聽到身後枝葉被蠻橫撞開的嘩啦聲,以及那越來越近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陰冷氣息。左臂的麻木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劇烈的、如同萬千毒蟲啃噬的刺痛,那是陰毒之力在反撲。她的呼吸開始紊亂,胸口發悶,眼前陣陣發黑。
要不行了……力量在消退,地形也開始變得開闊……
就在她衝出一片密林,前方出現一小片相對平坦的、遍佈碎石的坡地,再無遮蔽時——
“嗷嗚——!!!”
一聲充滿了警告、憤怒與守護意味的、稚嫩卻無比清晰的狼嚎,驟然從側前方的黑暗中響起!
緊接著,一道小小的、敏捷的白色身影,如同閃電般從一塊巨石後竄出,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狠狠撲向緊追在蒼璃身後的黑袍人小腿!
是霜牙!
它竟不知何時,循著與蒼璃之間那微妙的聯絡,偷偷溜出了靈獸園,一路跟到了這裡!在這個最危急的關頭,它毫不猶豫地撲向了比它強大無數倍的敵人!
“滾開!孽畜!”黑袍人猝不及防,被霜牙一口咬在腿側。雖然霜牙力量弱小,未能咬透他護體的烏光,但這突如其來的乾擾,讓他步伐一亂,追擊之勢頓時受阻。
蒼璃渾身劇震,回頭看去,正看到霜牙死死咬著黑袍人褲腿,被他惱怒地一腳踢飛!小小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重重摔在幾丈外的碎石堆裡,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掙紮著,卻一時爬不起來。
“霜牙!!!”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暴怒、心痛與絕望的火焰,轟然沖垮了蒼璃一直維持的冰冷理智!眼前瞬間被血色覆蓋!部落的血火、母親的倒下、黑袍修士骨白的麵具、霜牙被踢飛的身影……所有畫麵熔成一片!
“啊啊啊——!!!”
她猛地停步,轉身!不再逃跑!淡藍色的長髮此刻已有大半化為銀白,在黑暗中無風狂舞!雙眼中的銀芒熾烈到幾乎要燃燒起來,死死鎖定黑袍人!
懷中的玉佩,驟然變得滾燙!一股浩瀚、古老、冰冷、威嚴的意誌碎片,混合著海量的畫麵與嘶吼,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衝入她的腦海!
雪原,巨狼,咆哮,廝殺,封印,黑暗,魔淵……
與此同時,她左臂那被陰毒侵蝕、劇痛無比的位置,皮膚之下,一個極其模糊、淡到近乎無形的銀色狼頭圖騰,驟然浮現!雖然淡得幾乎看不見,但在浮現的刹那,一股更加精純、更加凜冽、彷彿來自萬古冰原深處的極致寒意,以圖騰為中心,轟然爆發!
“嗡——!”
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以蒼璃為中心,方圓十丈內的地麵、碎石、草木,瞬間覆蓋上一層厚厚的、晶瑩剔透的幽藍色堅冰!溫度驟降,嗬氣成霜!
那黑袍人正欲再次撲上,被這突如其來的、範圍更廣、寒意更甚的冰封之力迎麵衝擊,體表的護體烏光竟發出“滋滋”的消融聲,動作再次僵住,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這……這是……上古……狼神……不,不可能!”
蒼璃對他的驚駭毫無所覺。她此刻的意識,一半被血脈中爆發的古老力量碎片和暴怒情緒充斥,另一半,卻異常冰冷、清晰地鎖定著敵人。
她抬起右手——那隻握著玉佩、此刻與血脈力量共鳴最劇烈的手。五指張開,對準了驚疑不定的黑袍人。
冇有章法,冇有招式。隻有最純粹、最本能的殺意,與血脈中甦醒的那一絲凜冽寒意結合,隨著她的意念,狂湧而出!
“吼——!!”
並非人聲,而是如同來自遠古冰原的、蒼涼的狼嘯,在她揮手的瞬間,自虛空炸響!
無數冰藍色的、凝練如實質的寒氣,在她掌前憑空彙聚、凝結、拉伸!瞬息之間,竟化作一頭僅有輪廓、卻猙獰畢露、栩栩如生的冰霜巨狼虛影!雖隻半人高,卻散發著令人靈魂戰栗的極寒與凶威!
冰狼虛影仰天無聲咆哮,帶著凍結一切的意誌,撲向黑袍人!
黑袍人臉色劇變,再也顧不得隱藏,厲喝一聲,雙手烏光暴漲,在身前佈下一道道翻滾著汙穢氣息的黑色光盾!
“轟隆——!!!”
冰狼虛影狠狠撞在黑色光盾上!冇有驚天動地的baozha,隻有刺耳的、連綿不絕的冰層凍結與碎裂的“哢嚓”聲,以及烏光被急速侵蝕、消融的“嗤嗤”聲!
冰與暗,極寒與陰毒,瘋狂對衝、湮滅!
氣浪以碰撞點為中心轟然擴散,將周圍剛剛凝結的冰層再次震碎,捲起漫天冰晶雪沫!
黑袍人悶哼一聲,連退數步,身前黑色光盾明滅不定,最終“噗”地一聲碎裂大半。他露在麵具(此刻能看清,是一種更精緻的黑色麵具,隻遮住上半張臉)外的下巴,蒼白無比,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暗紅色的血跡。他看向蒼璃的眼神,已從驚駭變成了極致的貪婪與……恐懼交織。
“果然是……狼神遺寶……和血脈……”他嘶啞低語,聲音因激動和受傷而顫抖。
而蒼璃,在揮出那一擊後,彷彿全身力氣都被抽空。銀髮迅速褪回淡藍,眼中的銀芒黯淡熄滅,左臂的圖騰隱冇。無邊的虛弱和左臂加劇的劇痛瞬間將她吞冇。她眼前一黑,向前撲倒。
“咳咳……”黑袍人強壓下傷勢,眼中貪婪壓過恐懼,再次邁步,走向倒地不起的蒼璃和遠處掙紮的霜牙,“是我的了……”
然而,就在他即將靠近的刹那——
“何方宵小,敢在我玄霄宗撒野!”
一聲清越冰冷的厲喝,如同九天鶴唳,驟然自高空傳來!聲音不大,卻蘊含著某種直透神魂的鋒銳劍意,瞬間震散了場中殘留的陰毒寒氣!
緊接著,一道璀璨如流星、淩厲無匹的銀色劍光,撕裂沉沉夜幕,自天際直墜而下,目標直指黑袍人!
劍光未至,那股沛然莫禦、彷彿能斬斷一切的恐怖劍意,已讓黑袍人亡魂大冒!
“劍……劍罡?!玄霄宗的劍瘋子?!”他失聲驚呼,再也顧不得蒼璃和玉佩,身上烏光猛然炸開,化作一道漆黑遁光,毫不猶豫地朝著與劍光相反的方向,亡命飛遁!速度之快,遠超之前追擊蒼璃之時!
銀色劍光轟然落地,將黑袍人原先立足之地斬出一道深達數尺、長達丈餘的筆直劍痕,碎石冰晶四濺!
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隨著散落的劍光餘暉,輕盈落在劍痕之旁。
來人一襲樸素青衫,未佩劍,但整個人站在那裡,便如一柄收入鞘中的絕世利劍,鋒芒內斂,卻令人不敢直視。麵容清俊,看起來不過三十許人,但一雙眼睛卻深邃如寒潭,映著月光,彷彿蘊藏著無儘星河流轉。他隻是隨意掃了一眼黑袍人遁走的方向,並未追擊,眉頭微蹙,似乎對那遁法有些眼熟。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倒地昏迷的蒼璃身上,以及她懷中,那隱約露出一角、正散發著微弱淡藍光暈的狼首玉佩。
青衫人的目光,在玉佩上停留了數息,眼底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波動。隨即,他看向蒼璃那異於常人的淡藍髮色,以及她左臂衣袖破損處,那正在緩緩滲出發黑血跡的傷口。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另一邊碎石堆裡,正掙紮著爬起來,一瘸一拐、卻依舊齜著乳牙、低吼著試圖擋在蒼璃身前的雪白幼狼身上。
青衫人沉默了片刻。
夜風呼嘯,捲起破碎的冰晶,在他身周飛舞,卻無法沾染他衣角分毫。
他抬起手,對著昏迷的蒼璃和警惕的霜牙,淩空虛虛一攝。
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將一人一狼輕輕托起。
“外門雜役,蒼璃?”他低聲自語,像是確認,又像是詢問夜空。
無人應答。
隻有遠處的玄霄宗內,因巡邏隊駐地的騷動,開始亮起更多的燈火,隱約傳來喧嘩和人聲。
青衫人不再停留,袖袍一卷,托著蒼璃和霜牙,化作一道清淡的劍光,沖天而起,瞬息間消失在沉沉夜幕與鉛雲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留下坡地上,那道淩厲的劍痕,破碎的冰層,以及空氣中殘餘的、微弱卻凜冽的狼神氣息與陰毒寒意,無聲訴說著方纔那短暫卻驚心動魄的衝突。
夜色,重歸寂靜。
隻是這寂靜之下,暗流已然洶湧。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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