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外傳來德全的一聲通傳：“太子殿下，慈寧宮來人，宣您即刻入宮麵見太後。”
德全躬身跟在顧長庚身後，步履匆匆地穿過重重宮闕。顧長庚本就蒼白的臉上更添幾分倦怠。德全適時上前，低聲道：“殿下，慈寧宮已是近前，您身子骨弱，可要先在偏殿歇息片刻？”
顧長庚微微搖頭，那雙清冷的眸子裏，此刻盛滿了凝重的思慮。“不必了，直接去吧。讓皇祖母久等，總歸不妥。”
踏入慈寧宮正殿，一股暖意撲麵而來，卻無法驅散顧長庚心頭的寒意。殿內炭火燒得正旺，香爐中瑞腦輕煙嫋嫋。太後端坐於上首的鳳榻，鳳眼微闔，神情威嚴。皇後則身著華麗鳳袍，坐於太後左側，麵色平靜，目光淡淡落在顧長庚身上。右側，一位身著鵝黃色羅裙的少女正百無聊賴地撥弄著幾案上的珠串，正是顧長庚的妹妹，顧清霜公主。她那雙琉璃般的眼睛，在顧長庚進來的瞬間，便亮了起來。
“兒臣給皇祖母、母後請安。”顧長庚垂首行禮，動作恭敬得體。德全則恭敬地立在顧長庚身後，視線低垂。
“長庚，過來。”太後輕抬眼瞼，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顧長庚依言上前，在太後賜座後，顧清霜公主便迫不及待地從座位上起身，小跑著湊到顧長庚身邊。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顧長庚的袖子，琉璃眼中滿是依賴與期待。
“皇兄，你這幾日政務繁忙，都沒空指點清霜的字了。上次我臨摹的《蘭亭序》，是不是又寫得不夠好？”顧清霜聲音軟糯，帶著孩童的天真，完全不顧殿內凝重的氣氛。
太後和皇後聞言，都將目光投向顧長庚。顧長庚清冷的眉眼間，此刻卻浮現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他輕輕拍了拍顧清霜的頭，聲音也放輕了許多：“清霜的字日漸有大家風範，哪裏會不好？你皇兄忙完這陣，自會再為你指導課業。”
他安撫地看了顧清霜一眼，後者心滿意足地回到座位上，眼神仍不時瞟向顧長庚，臉上掛著滿足的笑容。
“哀家聽聞，”太後呷了一口茶，目光再次落在顧長庚身上，語氣不疾不徐，“你近來身邊多了一個‘朋友’，名叫蕭隱，對你……很是體貼？”
“回稟太後，”顧長庚垂下眼簾，嗓音清冷，“蕭隱確是孫兒的友人。因孫兒自幼體寒，身子常年不適，京中難尋良醫。蕭隱恰好懂些醫理，且性情溫和，故孫兒常與他探討病症，以及旁及些許政務，以分擔孫兒的煩憂。”
太後放下茶盞，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體寒？哀家也知你身子骨一向弱些。隻是……這蕭隱，來曆不明，你如何能全然信他？朝堂內外，多少雙眼睛盯著太子，身邊的人，怎能不慎選？何況，哀家聽說，他常伴你左右，甚至……夜宿你的寢殿？”
皇後忽然開了口：“母後，長庚自幼體弱，禦醫也曾多次提及，其體寒之症非尋常藥石可治。蕭公子既然能為太子緩解病痛，又能在政務上有所助益，想來殿下也是經過深思熟慮。他素來穩重，知道分寸。”
顧長庚趁機接過話頭：“蕭隱雖是江湖之人，卻品性純良，未曾有過半點逾越之舉。至於夜宿寢殿，更是無稽之談。孫兒隻是偶感風寒，與他討論些舒緩體寒的方子罷了。”
“罷了，”太後最終歎了口氣，語氣轉為長輩的關切，“長庚，你年輕，對人情世故看得不深，哀家是擔心你。此番朝中政務繁雜，你的擔子不輕。切記不可兒戲。身邊的人，務必看清來曆，莫被外物所惑，壞了國體。”
“孫兒明白。”顧長庚再次躬身。
離開慈寧宮時，德全連忙上前，從宮女手中接過一件厚實的鬥篷，小心翼翼地為顧長庚披上。“殿下，風寒露重，小心著涼。”德全低聲說道，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顧長庚點了點頭，步履穩健地走在回太子府的路上。他回想起太後那句“小心來曆不明之人”，以及那句“莫被外物所惑，壞了國體”。他意識到，他與蕭隱的關係，已經不再僅僅是兩人之間的私人情感，而是被捲入了皇家權力鬥爭的旋渦，觸動了朝廷最敏感的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