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慈寧宮返回太子府,顧長庚感到渾身疲憊。太後看似溫和的問詢,實則字字珠璣,句句暗藏玄機,讓他應對得心力交瘁。蕭隱的身份危機,如同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讓顧長庚心頭沉重。他坐在書房的案前,案上堆滿了奏摺,每一份都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將他牢牢困縛。
然而,當蕭隱的身影如常出現在書房,端著他慣用的上好青瓷茶盞,遞到他手邊時,顧長庚心中那股凝重,竟又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所取代。他接過茶盞,指尖觸碰到蕭隱微涼的指腹,瞬間如同被火舌舔過。
德全安靜地立在書房一角,像一尊盡職的石像,隻在需要時才遞上筆墨紙硯。他眼觀鼻鼻觀心,彷彿對案前兩位主子之間彌漫的,那股尋常人難以察覺的異樣氛圍,全然無感。
顧長庚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翻湧的情緒,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眼前的政務上。他與蕭隱討論著北境佈防圖的修改意見,以及如何排程糧草輜重。顧長庚眉宇微蹙,蒼白修長的手指輕點著輿圖上的關隘,清冷的聲音分析著當前局勢的利弊,疏離而沉靜。
“……以北狄當前兵力,若要強攻,恐傷亡慘重。孤以為,可……”顧長庚說到此處,隻覺喉間微幹,他端起茶盞,將溫熱的茶水送到唇邊,輕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潤澤了他的喉嚨。他正要放下茶盞,卻見蕭隱微微傾身,在德全都未反應過來之際,已然從他手中自然而然地接過了那隻青瓷杯。蕭隱的動作流暢得如同行雲流水,沒有半分遲疑。
顧長庚的動作在半空中一頓,他清冷的眸子不自覺地看向蕭隱。隻見蕭隱泰然自若地將那茶杯湊到自己唇邊,微微仰頭,將顧長庚飲剩下的半盞茶水一飲而盡。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動作閑適而坦蕩,彷彿這般共享私人物品,是再尋常不過的日常。
那一瞬間,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滯了。德全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手中的拂塵,目光雖未抬起,呼吸卻明顯重了一分。他能感受到,那股無聲的張力,已在主人與“友人”之間悄然滋生。
顧長庚隻覺得心頭猛地一顫,一股異樣的熱流從臉頰深處緩緩升起。他那素來清冷如玉的麵龐上,竟罕見地浮現出一抹極淡的薄紅,迅速蔓延至耳根。這種共享私物的行為,在旁人看來,是逾越禮製的親密,是在無聲地宣告著兩人之間那份不尋常的關係。
“如何?”蕭隱將空茶盞輕巧地放回案上,抬眼看向顧長庚。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此刻盛滿了促狹的笑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他享受著顧長庚此刻的羞赧,享受著這種“旁若無人”的親密,如同獵人欣賞著被他圈入領地的小獸,眼神中盡是掠奪的快意。
顧長庚呼吸微滯,他迅速垂下眼簾,不敢與蕭隱對視。他隻覺心跳得有些快,那份原本應有的憤怒與抗拒,此刻竟被一種難以言喻的顫栗所取代。他無法否認,蕭隱這種帶著侵略性的親密,讓他感到一種禁忌的誘惑。他甚至開始幻想,若沒有太子之責,若沒有那重重的宮牆,他是否能與蕭隱如此親密無間地走下去?
他眼前浮現出一幅畫麵:沒有朝臣的規諫,沒有太後的猜忌,隻有兩個尋常人,在某處江南水鄉的庭院裏,共飲一杯清茶,談論著詩詞歌賦,而非枯燥的政務與血腥的戰事。那樣的日子,該有多麽平靜,多麽自由……
顧長庚纖長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案角的奏摺,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猛地清醒過來,將那些不合時宜的幻想從腦海中驅逐。他的身份,不允許他有這樣的奢望。
“並無不妥。”顧長庚的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清冷,隻是細聽之下,能辨出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他重新拿起筆,筆尖在奏摺上落下,墨跡淋漓,彷彿要將所有的雜念,都一筆勾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