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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端和與牧花各乘一騎，一前一後，踏塵而行。
“我是真冇想到，這輩子竟能讓這麼大的官，親手賜我戰馬。回頭定要黑夫那小子幫我寫封家書，把這事說與母親知曉。”
牧花仍沉浸在昨夜司馬靳親遞韁繩的光景裡。這是一匹青灰色河曲馬，產自隴右官馬牧場，膘肥體健、性情馴順，乃是戎狄出產的上等良駒。
“不過我瞧著，司馬將軍年紀也大不了我多少……”
“那是上將軍司馬錯的嫡孫。”楊端和淡淡道。
“謔，果然又是個將門貴胄啊。”
牧花隨口輕慢，渾不在意，讓楊端和微微蹙眉。他本想出言訓誡，可一想到肩上那樁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以及完不成的慘烈後果，心氣頓時散了，隻淡淡叮囑：
“家書可以寫，但此事，除你我之外，不可讓第三人知曉，更不能寫入信中。泄露軍務的後果，你該清楚的。”
牧花滿心都是重獲自由的興奮與劫後餘生的暢快，隻對著楊端和的背影不屑地嗤笑一聲：“你馬騎得倒是不錯，幾乎快趕上我了。”
“公士，注意對我的稱呼。”
牧花眯眼挑眉，歪頭拖長了語調：“幾乎快趕上我了——百將大人。”
……
見楊端和一言不發，牧花自顧開口：“我這騎術是天生的----我猜，我爹大概是個義渠人。你呢？從哪兒學的？”
……
“愛說不說吧，我不過是想讓路上氣氛好些罷了……”
楊端和終於開口：“家父曾在軍中任騎兵屯長。我五六歲起，他便教我騎馬、練劍。”
“原來你也是承襲父業的一類。”牧花咂了咂嘴，“不過你如今的爵位官職，早超過你家老頭子了吧……官長，你若肯跟我道個歉，我心裡還是承你這份情的。”
話一出口，他便從楊端和回頭的異樣眼神裡，看出自己被當成了失心瘋。
“呃……官長，我十分感激你帶我出來辦這趟差，我就把這當作是您大度的道歉的方式吧”
楊端和回視前方，嘴角竟微微勾起笑意：“道什麼歉？”
“我被關進囚牢，可是拜你所賜啊。”
“哦，那你倒是客氣了。”
“不，我牧花從不忘恩，也從不忘仇。”
楊端和強忍著笑意，再次回頭。恰好行至一片開闊地，牧花枕著日光，人與馬隻剩一道黑色剪影，隨著馬蹄起落微微沉浮。
楊端和不禁發出一聲“哈！”
牧花感受到挑釁，有些蘊怒：“你‘哈’是什麼意思？”
“你覺得，我們找到虎符的機會有多大？”
“秦人做事，不達目的不罷休，不是嗎？”
楊端和臉上的笑意，瞬間被苦澀與無奈蓋過，聲音卻依舊沉穩清晰，令人信服：“幾乎冇有可能。虎符絕非尋常物件，能被人輕易盜走，本就是一場精心佈置的陰謀。”
牧花左右張望，奇道：“那我們現在要去哪兒？莫不是你也不知道？”
“我自然不知道。”
楊端和語氣平淡
“說不定早已被焚燬、熔掉了，扔進渭水了，當然，在這個地界上，多半是丟進了大河……我們這跟在黑夜裡追一隻黑狗冇兩樣，而找不到虎符，與弄丟虎符是同樣的罪過，到時候，可不是鞭刑三十就能讓武安君消氣的了。”
他頓了頓，看向牧花：“所以，我選擇了你，因為你已經一無所有了，而且死罪在身，罪加一等你也不會在乎的，是吧？士兵”
“這麼說，你根本不是在跟我賠禮道歉？”
楊端和目光冰冷：“士兵，事實上你已經是死人了，死一個酒鬼蠢貨，對秦軍而言，算不上任何損失。”
那日在河穀之戰中，楊端和在追上牧花的時候嗅到了隱隱的酒氣…
牧花終於認清處境，反唇道：“既然我已是死路一條，官長，你說話最好客氣些。我一無所有，還有什麼能攔著我把你大卸八塊，再縱馬離去呢？”
“若是作為一個秦國公士的榮譽感還不足以阻止你的話，那麼我就要靠我自己高超的劍術了”
“高超的劍術？”牧花獰笑點頭，“很好，官長。”
那日夜裡，巡營中的楊端和被召至中軍大帳的時候，隻以為是要他呈報關於軍中存糧的情況。
也不知是否巧合，自那位姓鄭的監軍隨副將軍司馬靳從鹹陽抵達軍中之後，原本按季調撥的軍糧，竟改成了按日供給。司馬靳奉武安君之命，修書詢問專司大軍糧秣供給的河東郡守王稽。回信隻說：南陽至野王一線新近平定，道路阻塞、盜賊橫行，一時難以大規模運糧，但擔保大軍絕不會一日斷糧，否則願將首級獻於武安君。
篝火如星散落營中，楊端和熟門熟路在營地中穿行。
掀簾入帳，帳外裹挾的夜風隨身影捲進半分，楊端和腳步未穩，險些與剛獲封五大夫爵的先鋒校尉王齕撞了個滿懷。王齕一身風塵未洗，玄色長襦外罩著邊緣鑲彩的齊邊甲，頭頂雙板長冠，其剛猛之氣溢於言表。他本就身形魁梧，眉眼間帶著常年衝鋒陷陣的銳光，作為武安君白起一手提拔的年輕翹楚，他常年執掌秦軍精銳死士，專司前鋒之職，逢戰必率先登，或探路涉險，或破陣掠敵，深得武安君器重與麾下軍士敬畏。
楊端和忙端端正正拱手欠身行一軍禮，王齕點頭示意後匆匆離帳而去。
楊端和目光掃過帳中——中軍大帳內一如往日般人滿為患，甲冑碰撞之聲、低聲彙報之聲交織在一起，往來軍官步履匆匆、進出如梭，皆是一身戎裝，神色各異。
大帳主位空空如也，不見武安君本尊。
帳中副位，司馬靳正被各類軍務纏得焦頭爛額，案幾上堆滿了竹簡、兵符與傳令木牘，墨汁未乾，搖曳的燭火頑皮的擺弄著他的身影。身前彙報軍情、請示調度的軍官走馬似的輪番上前，或稟明糧秣軍械之事，或稟報斥候探得的趙軍動向----楊端和斷斷續續的聽到一句：
趙**隊似乎有在上黨郡邊界集結之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