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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靳眉頭微蹙,時而頷首吩咐,時而提筆批註,連喝一口水的間隙都冇有。
忽有片刻空隙,他抬眼掃過帳中,瞥見著甲帶劍的楊端和正規規矩矩地立在角落,不與旁人喧嘩,當即擱下筆,不顧身前還在等候彙報的軍官,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不由分說地將他引向後帳,撂下一眾軍官麵麵相覷。
司馬靳如蒙大赦一般的長出口氣,臉上露出疲態,自顧歪靠在臥席上,示意楊端和上前來。
楊端和侷促著上前兩步,站出一個端正的軍姿
司馬靳打量著麵前這個石頭般堅強而無趣的人,突然嘴角上揚,輕笑著起身,拍著楊端和的肩膀,“端和兄弟,為兄有一事,想與你商議。”
這突如其來的親近,讓楊端和有些手足無措,但表麵上他仍舊是一副冰冷沉靜的模樣。他追隨這位出身顯貴、年少有為的將門子弟已有八年的光景,也有著一起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過往,卻始終恪守上下分寸。這是軍紀,也是他的性子——從不敢因得到上官的青睞,便張狂到與身份天差地彆的上官稱兄道弟。
他生硬拱手:“將軍請講,屬下知無不言。”
司馬靳語氣輕鬆,可接下來的話,卻讓楊端和瞠目結舌:“若是軍中虎符丟失,為兄命你尋回,你當如何行事?”
“虎、虎符丟了?”
“為兄說的是‘若是’——你仔細想想。”
楊端和定了定神:“回將軍,屬下會先將看管虎符的軍司馬、侍衛,以及所有經手之人儘數拿下,再從野王俘虜中挑出一批,一個個吊死在營門上,直到有人吐露虎符下落,或是給出線索。”
雖然楊端和的舌頭很難讓他順利的說出‘虎符’二字,但這番回答是經過認真思量的,自覺不會讓司馬靳聽出太多敷衍的成分,
“隨後,即刻率一隊精銳,秘密出發尋回虎符……最好能悄無聲息地取回來。”
司馬靳聽得愈是認真,楊端和心中愈是不安。
“很好,你我想到一處去了——便這麼辦!”
“就、就這麼辦?我……”
“隻是看管虎符的軍司馬與兩名侍衛,已被歹人殺了,皆是一擊斃命。”司馬靳伸手在頸側一比,“能在瞬息之間,無聲殺死三名銳士,必是要離、豫讓一流的頂尖劍客吧,你說呢?”
楊端和一時無言。
“為兄再提醒你一句。你儘可去找監軍手下專司刑訊之人,但若此事由你心腹去辦,且除你我之外再無第三人知曉,為兄放心,武安君也放心。”司馬靳緩緩道,“比如……你手下那三名啞巴就不錯,嗯很好……另外,取回虎符,帶一人隨行就夠了,巴掌大的物件,不必興師動眾的。”
末了,他又補了一句:“你是曉得輕重的,對吧?”
楊端和怔在原地,連申辯的餘地都冇有。
話音落,司馬靳取過一隻鼓鼓的革囊,隨手掂了掂,嘩啦啦倒出一盞金塊,再將癟下去的錢袋丟給楊端和。
“這些黃物,你可用來打通關節、收買訊息…嗯…當然,你自己留著也無妨,總之隨你的便吧,去吧,把虎符取回來。”
“哦,那最後,有幾個人被吊死在營門上了?”牧花裹緊皮氈,聽完楊端和的敘述,悶聲問道。
“七個,或是八個……應當是七個。最後一個,我讓啞巴放下來了。”
“那人給出了什麼線索,讓你停了手?還有,我們現在到了什麼地方?該不會已經踏進齊國了吧?”
楊端和撥了撥篝火,心不在焉:“他是武安君的老車伕。說前幾日,有一夥中山國來的行商,送來幾匹陰山良馬。他想著武安君攻克野王未得厚賞,自己這些下人反倒有賞錢,便用賞錢買了一匹,想獻給武安君表忠心。陰山馬雖好,卻不常見,他又多加了些錢,留了一名行商,教他馴養之法。”
“然後,那個留下的人,就和虎符一起不見了。”
聽到“行商”二字,牧花心頭猛地一沉。
楊端和心事重重的點了點頭。
……
軍中閒時,酒與女子,向來是士卒們最常嚼的閒話。
“人人都稀罕楚地女子,細腰白膚,瞧著便惹人憐愛。依我看,不過是些扭捏作態的軟貨,一身水做的骨頭,哪比得上我們北地婦人——北地女子是風做的,如塞北野馬,風一般剛勁,火一般烈。”
牧花說得興起,眸底燃著兩簇火焰,神情鮮活又放浪。
不見楊端和應聲,隻看他垂著眼,用匕首劃開炙烤的野兔。皮肉在火上滋滋作響,油脂漫溢,他捏起鹽巴細細撒下,不多時,焦香便漫了開來。
楊端和吮了吮指尖沾著的鹽粒,淡淡開口:“你這滿腦子,除了女人便再無彆的東西嗎?”
“自然還有吃的。”牧花割下一塊烤肉塞進嘴裡,滿口流油,隻覺滋味絕妙,又奇道,“你莫非不喜歡女人?”
楊端和吐掉一塊碎骨,平靜道:“我自然喜歡----我已成親,出征之時,內子已有身孕。”
以他的出身,娶的女子定然是……牧花在心裡盤桓許久,終是道:“定是個極好的女子。”
“是。”
“你許久未見她了吧?”
“八年零八十九日。”
牧花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哦——那在下便祝官長好運了。”
不等楊端和動怒,他又自顧說道:“我可不願將自己拴在一個女人身上,有甚趣味?我隻想上陣殺敵,掠取財貨,享用他們的女人,這般便足夠了,我本就冇什麼奢求。”
楊端和抬眼望他,語氣平淡,卻字字紮心:
“你上一回與女子睡覺之後,她不曾伸手向你索錢索物,是何時?”
牧花臉上的笑意驟然僵住,張了張嘴,終是啞口無言。
月上梢頭,星稀雲淡,那烏黑的天穹顯得格外的深遠。
“你守第一班崗,月至正中,再喚我。”
說罷,楊端和裹上皮氈,背對篝火席地而臥,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等他醒來的時候,已經被初夏的日頭曬的周身燥熱。
熄滅的篝火堆裡飄散出嗆人的青煙,一陣馬蹄聲驟然入耳,楊端和心頭一緊,猛地翻身躍起,抽劍追出——司馬靳賜給二人的戰馬,正被兩個披頭散髮的山民騎著逃奔而去。
牧花從地上坐起,睡眼惺忪的望著楊端和躁怒的狂奔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