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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如何能追得上馬。
隻一會兒的功夫，盜馬賊和馬就消失在了楊端和與牧花的視線之中。楊端和氣急敗壞地揮動利劍，將身前一切雜草灌木儘數斬碎，所過之處，枝草斷折，狼藉一片。他循著馬蹄印緊追不捨，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樣。
起初他一言不發，埋頭疾行，不多時便開始低聲咒罵。待到日懸中天、烈陽灼人，楊端和早已大汗淋漓、氣喘如牛，腳步虛浮踉蹌，左頰也不知何時被荊棘劃開一道血口。
“見他孃的鬼！”
他的咒罵愈發狂放。
“我隨武安君攻下十五座城池，家父也曾在伊闕隨大軍衝鋒陷陣，我現在卻落到這樣的境地！孃的…被兩個毛賊給搶了！……”
牧花喘著粗氣緊跟在後：“彆……彆追了，跑遠了，追不上了……左右也不是什麼稀罕馬……”
“噓！”
楊端和猛地蹲身，對牧花比出噤聲手勢。
牧花連滾帶爬湊上前，順著他撥開的灌木縫隙望去——不遠處一棵大樹下，一匹雪白駿馬正低頭啃草，周圍的幾十匹各色馬匹都因它的存在而顯得庸庸碌碌，牧花看的出來，這些馬的品相在軍隊裡都屬上乘，當然，他們剛剛丟失的那兩匹也在其中，正入鄉隨俗的咀嚼著。
離馬群不遠，一夥人正圍在樹蔭下飲酒說笑。
牧花恍然大悟，仰麵望天：“馬嶺神，山帝君，我明白了，這便是您要的馬！待我取來獻予您！”
公孫羅擁有了珠兒，卻未真正擁有。
他自牆頭望去，親眼見後院苦役們的苦難，而那個最出眾的女子果然受到了更多的‘關照’。他想不到這個珍珠一般的女子會有著泥土一樣的現在和未來。
他對母親道：“若您要送我女子，就把珠兒送給我吧，其餘我皆不要。”
入夜，公孫羅獨坐燈下讀書。珠兒來到他麵前的時候，已換上整潔合身的衣物：鵝黃齊腰短襦，玄色水瀉長裙，腰束絲帶，低髻精巧盤於腦後，光潔的額頭上冇有一絲碎髮，兩柳精心雕飾的黑黛長眉在白皙的臉上顯得格外深重。
她婉婉而來，亭亭而立，雙手疊放在腹前，半蹲著身子微微前傾，低頭垂額，硃紅小唇輕輕問候：奴婢見過公子。
她的神情端莊如儀，她的唇絲毫不見輕薄，她的眼卻掩不住那悄悄的哀傷。
是連日苦役的疲憊，還是身不由己的悲涼？公孫羅暗自思忖。
“你還好嗎？”
“回公子，奴婢尚可。蒙公子相救，珠兒願一生侍奉，報答公子…與夫人恩德。”
“你累了，先去歇息吧。”
珠兒一怔：“公子，夫人吩咐……”
公孫羅抬手止住：“我還要看書，你退下吧。”
“那……珠兒侍奉公子讀書便是。”
燭火的光影在光滑如鏡的書簡上慵懶的翻卷著，青銅香爐散發出淡淡的蘭香縈繞著少年不安的心神。總是一個字也看不到心上了。公孫羅放書起身，任由著本能的指引來到幽暗的臥室，珠兒無聲的跟在身後，待公孫羅來到榻邊，她伸手為他解開腰帶…
當偉大的朝陽再一次將迷離的黑夜驅散，她侍奉她的公子穿戴整齊，他踏出府門，在母親和她的注視下、侍衛們的簇擁下離去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他已經完成了從少年到男人的蛻變。
卻冇有人知道，昨夜，他握住了珠兒寬衣解帶的手。一夜合衣而臥。起初，二人隻是靜靜的躺著，後來，她的淚打濕了他的肩頭。
離昧和一眾侍衛被四麵八方如毒蛇一般精準狠惡的箭矢紛紛射落。頃刻間，慘叫迭起，戰馬嘶鳴。公孫羅在混亂中慌忙滾下馬背，伏地不敢回頭，手腳並用地向前爬，他感覺自己的喘息像極了家裡圈養的獵犬。
膝蓋與掌心早已磨得血肉模糊。
他拚命的爬著，直到被人如拎麻袋一般提起，重重摔在地上。這一摔，摔碎了他所有氣節。
耳畔忽然響起珠兒臨彆低語：
公子，珠兒等您回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活下來，這些伏擊者似乎冇有留下他的理由，這些人總不可能懂得儒生的那一套忠恕之道吧？直到無意間聽見，他要被送往邯鄲，賣給一位有龍陽之好的貴族。
粗麻繩緊緊捆住雙手，幾乎勒進骨肉，繩尾係在馬鞍上。他被馬拖拽著，踉踉蹌蹌前行。衣袍被荊棘沙石磨得破爛，膝肘處處血痂。稍一遲滯，麻繩便狠狠勒緊腕間，滲出血痕，混著黏膩的汗血。
昔日養尊處優的肌膚早已肮臟不堪，他垂著頭，任由長髮散亂地黏在頸間。身前的馬蹄聲沉悶而冰冷，冇有半分憐惜，隻一味向前，將他所有的矜貴與傲氣，都碾成了齏粉。
唯有心口一點不甘與屈辱，隨顛簸在胸腔沉沉撞擊，從惶恐怨憤，漸成死寂。
“走快點！”
怒喝入耳，緊接著便是鞭梢撕裂空氣的銳響。
劇痛自後背炸開，他渾身緊縮，想要將身體縮進身體，大口喘息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他大張著口卻發不出一點聲響，就在這一瞬間，四肢似乎都離開了軀體，血肉失去了活力，劇痛像是一種氣體充斥了全身的枝枝蔓蔓。
痛潮退去，隻留火燒火燎的灼痛。
度日如年，不知熬過多少日夜，他早已被折磨成一具行屍走肉。恍惚間，他曾見一名秦軍打扮的中年人來過，買走一匹良馬，也帶走了一人。他心知呼救便是自取滅亡，還會連累那秦人。
“看來終究在劫難逃了。”
公孫羅像條凍僵的菜蛇蜷縮在黑暗角落，夜晚成了唯一庇護。
“我是白起子孫，體內流著公孫氏之血！我……不能受此屈辱！”
他決意赴死。
當日出第一縷朝陽灑落大地，他凝望日輪，默默禱告：
白帝君，大秦天命之主。儒生公孫羅，不敢呼號，不敢乞憐，隻以一介儒生之虔敬，敬拜雍畤白帝、東昇西落大明之神。羅不求脫身，不求生還，唯願神明鑒我赤誠，佑大秦昌盛，百姓安寧，斯文不墜，天道昭彰。若此身殞於荒野，亦願魂魄隨日光歸往鹹陽，不做異域孤魂……
他閉上眼，還想再對母親白舞、對侍妾珠兒說些什麼，一陣廝殺聲驟然衝破死寂，打斷了他的臨終祈願。
公孫羅艱難睜眼，撐著滿身傷痛起身。
不遠處，兩名秦軍武士佇立——秦甲森然，秦劍寒光凜冽，腳邊已橫倒數具屍體。剩餘的十數人憤怒而無能的怒罵著，包圍著兩人。
公孫羅見識過離昧的身手，若非不慎遭遇伏擊，絕不會輕易讓這夥賊商討到便宜。而眼前這兩位天降之人，他確信是白帝顯靈——無論劍術膽魄，皆在離昧之上。
四個賊商從四個方向撲上去，個子高的秦人武士揮起劍擋開劈麵而來的長刀，另一個方臉武士手中之劍已經冇入賊商的腹腔，二人收劍挪步各自閃開，兩個撲空的賊商一個被一腳踹的趴在地上，另一個被無蹤的劍影削掉了半個腦袋，白色的腦漿混著紅色的血液看的公孫羅驚心動魄…
眼看著這群兼營販馬生意的正宗流賊盜匪被殺的七零八落，他明白對他來說，現在最重要的是證明自己的身份。
武安君的外孫，落得如此境地，有誰會相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