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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渚帶著母親一路向東,行至陳地落腳時,便聽聞白起便是決水灌鄢的秦軍主帥,是讓楚人無不切齒的“人屠”。可這與他何乾?恩人既命他前往齊國,他便不敢多作逗留,起身繼續東行。在壽縣暫歇數日,期間,楚國四百年未經兵燹的國都郢都,竟被白起所率秦軍不攻自破,楚王倉皇東逃,屈原自沉汨羅,舉國同悲。而那被楚人唾罵的人屠白起,卻因功受封,獲秦王賜號武安君。
可這,又與他良渚有什麼關係呢?
當日他求告無門、瀕於絕境之時,是恩人白起伸手相援,為他指明瞭人生的方向。東行途中,他見儘楚人冷漠渙散,這般氣象,國破兵敗,原也是必然之事。
恩人既令他前往齊國,趁母親尚能行路,儘早動身便是。
齊都臨淄浮華奢靡,紙醉金迷,恰好給了良渚的手藝一展所長的天地。冇過多久,他便在這天下最富庶的城邑站穩了腳跟。白日染布,夜間讀書練劍,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年歲漸長,良渚染紫之術越發精進,可在恩人囑托的劍術與學問之上,卻始終止步不前,這讓他痛苦不堪。難道自己當真隻是個無用之人?如此下去,何談報恩?
一日夜裡,染坊收市,掌櫃邀他小酌對飲。見他連日神色憔悴,便開口詢問緣由。聽畢前因後果,掌櫃竟撫掌大笑。良渚怒而質問,掌櫃這才緩緩說道:
“我的良渚師傅,你可知豫讓兩次行刺,精心謀劃,卻為何終究未能傷及趙襄子分毫?哈哈,便是因他劍術不精啊。他能名動天下、流芳百世,靠的不是武藝,而是那份百折不撓的執念,是為報知遇之恩不惜毀身自殘的赤誠。豫讓難道不知自己分量?他會因劍術不精,便放棄複仇、不去報恩嗎?”
良渚豁然開朗。
原來成就義士之名者,本就在心誠,不在技高。
一晃十六年光陰流過。
其間,他聽聞恩人武安君在伊闕大破韓魏聯軍,斬首數十萬。後來,母親在安穩富足的歲月中壽終正寢。他再無牽掛,終於可以奔赴心中夙願。
可恩人,身在何方?
近來臨淄米價陡然暴漲,竟比平日貴出一倍有餘。街頭巷尾議論紛紛,都暗傳是趙人遣人潛入齊國,在大肆糴米囤糧。
冇過幾日,更震動的訊息傳了過來:
恩人率軍攻下韓國野王城,秦軍扼住太行要道,上黨登時成了一片飛地。秦王隨即遣使威逼韓王,令其割獻上黨郡。韓王畏懼強秦,已下詔命上黨吏民歸降。可上黨郡守馮亭不肯從命,竟自作主張,捧著上黨地圖與郡守印信,徑直獻予趙王。趙王大喜,當即封馮亭為華陽君,又遣上將軍廉頗統領趙軍主力,開入上黨接收城池。
隻是這些軍國大事的細枝末節,市井小民知曉得並不周全,大半訊息,反倒是從雍門戲場裡聽來的。
齊人很快將這遙遠的秦趙風雲編成優戲。
扮演範雎的是個光頭侏儒,扮白起的則是個瘸腿獨眼的醜角,而崤山以東六國人物,一律由眉目周正、身姿挺拔的優伶出演,正邪高下,一眼可辨,尤其是戲中的馮亭,英眉劍目,一臉正氣,當他喊出那句:寧死不做秦人!的時候,台下頓時歡聲雷動。
這戲在雍門內外連演十餘日,譏諷秦王與範雎機關算儘,笑白起竹籃打水一場空。觀者如雲,叫好、鬨笑、嘲罵聲此起彼伏,如潮翻湧。
良渚雖對扮白起之人憎惡至極,心中卻更清楚一件事——恩人即將捲入一場生死大戰。他會不會像當年在郢都那般,親自微服潛入敵境?
即刻前往趙國,前往上黨。
報恩的時機,終於到了。
十六年前,為葬父奉母,年少的他東入臨淄;十六年後,為償心中大願,年近而立的他,決意西行,奔赴上黨。
不久之後,上黨郡泫氏城中,一名操一口地道齊語的楚人,開了一間小小染坊,門首高懸一麵角旗,上書四字——良渚紫布。上黨連小孩子都知道要打仗了,卻無人明白,為何有人偏在此時來此經商。
良渚買了一頭驢子,馱上行裝。他本想學曾遇見的那位大俠,一人一劍,瀟灑天涯,可左思右想,割捨之物實在太多:母親遺物、多年積蓄,件件難以拋下。轉念一想,俠義本在心,不在形跡,帶些行李,也算不得違背俠義之道吧?不必糾結了,儘數帶上便是!
一人一驢自臨淄北上,渡過大河後就算是進了趙國境內,一路向西。起初獨行,後來為求安全,便與偶遇的一支征發前往上黨的趙軍同行。良渚將隨身所帶紫布分贈收留他的官吏士卒,眾人從未見過如此精美布料,無不歡喜,都說等役滿歸鄉,要給妻女老母裁製衣裳。
這支隊伍最終彙入在泫氏集結的趙國大軍之中。
周威烈王七年,趙獻子於泫水之中遊築城,定名泫氏。其地處上黨腹心,河穀開闊,水源豐沛,南北數十裡平川,適宜數十萬大軍駐紮調動;北連長平關,南控太行陘,扼上黨南北通衢;西依韓王山,東臨大糧山,兩山夾一川,城池居於正中,攻防兼備。
探明泫氏戰略要害之後,良渚決意就留在這裡吧。他確信,恩人必定會來到此處。為免恩人尋不到自己,新店開張第一件事,便是將“良渚紫布”的角旗高高掛起。
生意慘淡,本在意料之中。城中除大批韓趙駐軍外,更湧來無數自泫氏以西逃難而來的上黨百姓——秦軍前鋒已自河東重鎮皮牢出發,東越黃父山,取道無人設防的烏嶺關,順黑嶺水直抵上黨腹地端邑,以端氏為中心,沿沁水構築防線,如一柄利刃,直刺入上黨腹地。
一時間難民如蟻,糧價飛漲,誰還有閒錢購置這般豔麗的齊紫?
難民們顛沛流離的慘狀,勾起了良渚少年時的記憶。恩人若在此處,定然不會視而不見,正如當年待自己一般。良渚打定主意,效仿恩人,凡有上門求告者,必慷慨解囊,予以賙濟。過了兩日,聞訊來乞幫者越來越多,他索性不再染布,直接在染坊門口支起大鍋,用高價購得的米糧,煮粥施食。
不多時,“大善人良渚”的名號便傳遍了泫氏城。“良渚紫布”門前人頭攢動,卻無一個買布主顧,全是等候施粥的饑民。
良渚雖有些積蓄,終究隻是一介染師,與陶朱公、巴蜀寡婦清這般钜富相比,不啻雲泥之彆。置辦染坊已耗去半數家財,這般連日施粥,手頭很快便捉襟見肘。
當夜,良渚將庫存紫布儘數捲起,用未染的粗布嚴嚴實實裹好,馱在驢背之上,悄然出門。
一路曲折繞行,驢子溫順相隨,四下寂靜,唯有驢蹄輕響。終於抵達約定之地,是一條窄巷深處的暗門。他按照白日與來人約定的暗號,輕叩七下。
片刻後門扉微啟,黑洞洞的門縫裡,傳出一聲低沉的話語:
“你便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