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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扉,一股混雜著草木與煙火的氣息撲麵而來,內裡竟是一處寬敞的大雜院。
夜色已深,星子稀疏,良渚抬眼望去,院中正房與左廂各列著三間灰瓦平房,盛夏的燥熱裹挾著晚風,纏得人渾身發悶。左廂房的窗格儘數敞開,昏黃的燭光從格間漫溢而出,映得窗格上的竹影忽明忽暗。時不時從窗內飄出的閒談聲、鬨笑聲,輕挑地撩撥著燭火,燭苗忽高忽低,彷彿也按捺不住性子,要掙脫窗欞的束縛,躍到院中透氣。
良渚牽著那頭馱著布匹的驢,被一個麵色白淨的小雜役引著穿過院子。腳下的青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踩上去悄無聲息,他隻覺院牆內外判若兩個天地——牆外是流離失所的難民、劍拔弩張的戰意,人人麵黃肌瘦、惶惶不安;牆內卻是恬靜溫馨的煙火氣,歡聲笑語不絕,彷彿戰爭在千裡之外,與這裡毫無乾係。
穿過院子,又拐過一道矮牆上的窄小門洞,一股濃重的牛馬糞味混著汗腥氣撲麵而來,再加上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聲,良渚瞬間便知,此處是府邸的馬棚與牛圈。他心中一動,方纔所見的大雜院、此刻的牛馬院,分明隻是一座龐大府邸的冰山一角。
“趙大爺,人給您帶來了!”小雜役柔嫩的聲音飄向黑暗中的某個方向。
這聲音像是在黑暗中撞碎在鋒利的牛角上、又像是被堅硬的馬蹄踏破了,變成沙啞的沉悶的回聲
“驗過貨了?”
小雜役連忙陪笑道:“大爺,小的眼拙,可看不準這布料的好壞。若是看走了眼,大管家怪罪下來,小的可擔待不起,還是請您老親自掌掌眼,就當是心疼小的了!”
“這點小事,還用我來瞧,左右不過是些粗織的料子,還當是真正的齊紫啊?”說著,一團烏黑胖大的身影從黑暗中蠻橫的挪了出來,腳步蹣跚。
走近了,那股混雜著牛馬糞與汗臭的氣味愈發濃烈,良渚下意識地皺緊眉頭,連忙後退半步,側身讓開位置,任由這位“趙大爺”伸手將驢背上的布匹扯下來,翻來覆去地揉搓、翻看,指尖粗糙如老樹皮,颳得布匹沙沙作響。良久,他纔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嘟囔道:“得了得了,就這樣吧。”
小雜役連忙趨前,點頭哈腰地應著,目送那團胖大的身影重新隱入黑暗,才轉過身,臉上又恢複了幾分活絡。“掌櫃的,請這邊來。”
小雜役引著良渚折返大雜院,徑直走到左廂房門前,抬手輕輕叩了叩門板:“花夫,大管家安排了些活兒,勞您挪挪身子?”
屋內立刻應了一聲,緊接著便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吱呀”一聲,門板被猛地拉開,力道之大,讓良渚心頭一緊,生怕門板會連同門框一起與房子告彆。
昏黃的燭光隨著門板的晃動傾瀉而出,裹著一個高大精壯的漢子,他背光而立,身形被燭光勾勒出一道挺拔的光輝輪廓,五官神秘的躲藏起來。
意外的是,漢子毫不避諱的操著一口秦地的口音
“羅哥兒,這大半夜的,有啥急事?”
“花夫,大掌櫃請您把這些布料卸下來,再灌六鬥粟米給這位……”小雜役的話還冇說完,便被良渚急切地打斷。
“白日裡來人,分明說好的,十匹布換十鬥米,這怎麼就成了六鬥?”良渚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小雜役揹著手轉過身,臉上冇了方纔的恭敬,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油滑無恥的模樣,語氣不急不緩,卻字字都蠻橫:“良渚掌櫃,這話可就不對了。若是放在平日,您這一匹布,換咱三鬥米,咱連價都不敢還。可現如今,秦人眼看著就要打過來了,您瞧著吧,到了明日晌午,這糧價若是不再翻一倍,您就挖了我這雙眼睛去!”
他頓了頓,又嗤笑一聲,語氣愈發刻薄:“再說了,真到了兵臨城下的那天,您這粗布,還能賣得出去嗎?我們家主公,也是瞧在您賑濟災民的份上,才讓大掌櫃收了您的料子,算是給您的善舉搭把手。說句實話,就您這料子,就算染上顏色,平日裡也入不了我家主公的眼。您啊,見好就收吧,若是實在瞧不上咱這份‘好心’,您就請自便,如何?您給個話”
良渚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好幾次想發作,可轉念一想,眼下戰亂紛飛,難民嗷嗷待哺,若是爭執起來,不僅換不到糧食,還會自討冇趣。他咬了咬牙,強壓下心中的怒火,重重地歎了口氣,聲音帶著幾分無奈:“六鬥就六鬥,勞煩你們快點卸貨裝糧吧。”
“誒,這纔是明事理的掌櫃!”小雜役立刻換了一副諂媚的臉色,指了指身旁的花夫,“這些力氣活兒,就讓他去做,您請進屋稍歇片刻,喝口茶解解渴。”說罷,躬身將良渚讓進廂房。
良渚也不謙讓,袖子一甩,大步走了進去。
這是三間打通的連間,空間寬敞卻簡陋。中間擺著一張寬大的方幾,下麵鋪著的草蓆被磨得烏黑髮亮。幾上放著一盞青銅燈盞,形製精巧——兩個跪地的女仆背貼著背,各用雙臂穩穩端著燭台,燭火明亮,將整個屋子照得通透。這般精美的燭台,與屋內四周靠牆擺放的木板大通鋪格格不入,顯得有些突兀。
這裡,分明是府邸下等仆役們的居所。
大通鋪上,一排圓溜溜、黑乎乎的腦袋探了出來,顯然是被開門聲和說話聲打擾了睡眠。有人翻了個身,背對著門口,繼續矇頭醞釀睡意;有人則仰著脖子,扯著眼白,惡狠狠地瞅著良渚,嘴唇無聲地翕動著,不用猜也知道,說的不是什麼好話。
良渚毫不示弱,冷冷地回敬了那些目光一眼,一屁股盤腿坐在方幾一側的草蓆上,神色難看。這時,一個佝僂著身子、頭髮花白的老仆,提著一個粗陶茶壺走了過來,手上佈滿皺紋,動作卻很麻利,伸手給良渚奉上一盞清茶。良渚氣呼呼的,也冇心思道謝,隻顧端起茶盞,一飲而儘,喉間的乾渴稍稍緩解。老仆見他這般模樣,也不多言,連忙又給他蓄滿了茶水。
良渚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那盞精美的青銅燭台上,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快點裝完糧食,早些回去賑濟饑民。他再次飲儘盞中的清茶,心頭已然打定主意:等這些糧食吃完了,自己就把布店關了,陪著饑民們一同乞食去。
他暗自思忖:不知這是哪家大戶,府庫中有糧,卻不肯賑濟流離失所的饑民,反倒趁著戰亂,讓下人做著倒買倒賣的勾當,將戰事當成糧價水漲船高的信號、牟取暴利的契機。上行下效,想來這家主人,也絕非什麼憂國憂民、忠君愛國之人。
念頭順著唇舌脫口而出,良渚看向身旁的老仆,輕聲問道:“老人家,敢問您家主人尊姓大名?”
老仆抬眼看了良渚一眼,道:“這位掌櫃,您打聽我家主人做什麼?我家主人應承給您的糧食,絕不會打折扣,您放心便是。”
見老人言語懇切,良渚心中一動,暗自叫苦:莫非是這家的下人們渾水摸魚、藉機揩油,剋扣了自己的糧食?這倒也並非冇有可能。可即便如此,這家主人也有治家不嚴的過失。他連忙解釋道:“老人家,我冇彆的意思,隻是賣布換糧,總得知道買主是誰,心裡才踏實。您若是不便說,那也無妨,隻是我聽您老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啊……”
老仆聞言,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語氣平和:“嗬嗬嗬,掌櫃的耳力倒是不俗。不錯,我確非韓人,也非趙人,我是秦人。”
老人的話剛一出口,大通鋪上頓時傳來幾聲嘲弄的鬨笑,有人陰陽怪氣地喊道:“這位掌櫃,你猜猜這老漢喚個啥名兒?”
另一個聲音緊接著響起,帶著幾分戲謔與挑釁:“哈哈,染坊掌櫃,你可得當心點,莫要惹惱了這老頭子——他可是那人屠,白起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