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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安平入秦多年,秦人粗重的口音早已聽的習慣,甚至自己也可以生動的學上幾句,本地的友人戲稱他是秦語最地道的趙人。
唯獨在飲酒這件事上,他始終難以入鄉隨俗。
秦酒寡淡無味,且多有雜質,稍不留意便刺喉生疼。說起根源來並非秦人不善釀造,實因當年商君頒行禁酒之法,民間私釀私飲皆為重罪。近百年過去,禁令早已名存實亡,釀酒之風悄然複興,鹹陽城中也開了數家官營酒肆,卻遠不及邯鄲酒肆華美精緻,所售也不過粗劣醪醴,與秦國貴胄飲用的櫟陽老酒判若雲泥。那老酒經多重複釀,清冽醇厚,不輸趙國馳名天下的邯鄲烈酒。
隻可惜,鄭安平坐在鹹陽市東亭酒肆,也隻能強飲粗醪解饞。酒質本就粗劣,再加官府重稅,其價絕非尋常農人村夫所能承受。
物以稀為貴,是酒肆掌櫃趙淵的經商信條。
否則他也不必為了承包官家的酒肆而向鹹陽市令大人奉獻出令人瞠目的貢獻。混跡市井半生,趙淵早已看透:唯有背靠官府,生意方能穩如泰山。是以這酒肆,尋常短褐麻履之輩向來不得入內。若不是那布衣客從懷中掏出一錠足金拍在案上,他怎容得一雙破舊麻鞋橫在蒲席之側?雖收錢上酒天經地義,趙掌櫃斜睨著那口生硬秦語的外鄉人,仍覺渾身不自在,如酒缸裡落了鼠屎一般。他暗暗招呼夥計,將那糙酒多濾幾遍,酒勁更烈,好叫他早早醉倒了事。
“掌櫃,要不……在他羊肉湯餅裡添點料?”夥計窺得掌櫃心意,低聲獻媚。
趙淵抬眼望去,那人隻在角落獨坐,氣定神閒自斟自飲,除衣著寒酸外並無滋擾,便擺手道:“此人天庭飽滿,重眉長鼻,本是貴相,唯獨鼻尖下鉤露出些刁相,想來是個落魄士人,在老家不得誌了,入秦謀個前程。萬一他日做了哪家權貴的座上賓客,收拾你我不過反掌之間,再者說,八方來客皆是客,不必為難,如常相待便是。”
夥計聳肩,又指門外:“掌櫃,您且看看外頭那位。”
趙淵冇有言語,隻催夥計快些上酒去罷,心中叫苦:今日莫非撞進了窮鬼窩?
東亭酒肆為鹹陽西南郭最氣派的鋪麵,朱柱醒目,白牆瓦頂,分內外兩進院落。外院燒磚鋪地,十餘張蒲席矮幾,供士人小吏吃喝宴飲,酒菜與尋常中等酒肆無異。內院與外院隔著一道高牆,另開小門通僻靜小巷,外人路過,隻當是官宅側門。迴廊環繞,正堂無散席,紅木隔斷出七八間雅間,送木地板上鋪楚地彩紋繅席,鬆香隱隱,侍宴皆是纖腰趙姬、楚地嬌娃,實為達官顯貴宴樂之地,銷金之窟。
按理來說,以鄭安平那一錠足金,本足夠在內院享用鮮腴羊羹、犬羹、魚羹,佐以花椒炙肉,痛飲櫟陽老酒。可趙掌櫃絕不肯讓布衣窺見內院隱秘,彷彿一絲鬆香外泄,都是對權貴之地的褻瀆。
正此時,一個破衣爛衫的乞丐縮頸拄杖,挪至酒肆門前。破爛麻褐遮不住肩頭爛瘡,一雙皸裂赤腳踟躕不前,開口嗓音嘶啞如破鑼:“掌櫃行行好,賞幾個錢,買碗熱湯……”
趙掌櫃趕忙迎到門前,生怕自己慢上一步那乞丐便真的會跨進門來:“去去去!一身晦氣擋了門麵,客人們都不敢入內!彆處討去!”
老乞丐聞言梗著脖子上前兩步:“掌櫃酒肆日進鬥金,我不過求幾個小錢,怎就礙著你做生意了?讀書人尚講惻隱之心,你怎就如此刻薄?”
“刻薄?”趙淵本就心氣不順,瞪眼斥道,“我這小本經營,日日向官府納錢,柴米油鹽哪樣不需開銷?你天天來纏,日日來討,我這是酒肆,還是善堂?再不走,我便叫夥計用棍子趕了!”
“你敢!”老乞丐今日似乎是抱定了走哪不過是餓死的心思,把木棍往地上一戳,破衣之下胸膛起伏,“我一不偷二不搶,沿街乞討憑的是可憐,你吃肉飲酒,我連口熱湯都求不得?你這般為富不仁,就不怕天譴!”
“天譴?你這懶漢有手有腳不事生產,終日伸手討要,反倒有理了!”趙淵氣得繞出櫃檯,指著門喝道,“我今日偏不賞!你敢在我門前撒野,我便砸了你這破碗!”
“你砸試試!”老乞丐紅著眼,抬腳便要跨檻進到店裡,“我今日便不走了!你不給錢,我就守在門口,叫眾人看看你這黑心掌櫃!”
“反了你了!”趙淵怒極,抄起門邊掃帚便去推他,“滾出去!”
乞丐偏不躲閃,藉著一身蠻力往門框上靠,嘶啞的叫喊壓過了店內喧鬨:“諸位評評理!有錢掌櫃欺壓窮乞丐,不給錢就算了,居然還要打人!天理何在!”
食客紛紛探頭圍觀,趙淵臉漲的通紅,掃帚舉著老高又不敢真落,隻氣得渾身發抖:“你…你這潑皮無賴!”無奈長歎,擲下掃帚,從懷中摸出兩枚半兩錢塞過去,“罷了罷了,老丈拿這錢去買隻鍋盔吃,快些走吧,以後也便不要要來了。”
豈料老乞丐竟將錢狠狠摔在地上,扯著破鑼嗓子叫罵道:“你這黑心掌櫃!方纔若是肯給這兩隻半兩,我便早自己走了,如今是見我鬨的凶了,怕擾了你的生意纔來打發我?你就當我這般下賤?不行!不給一百銖,我便扯了你這酒旗!”說罷便舉棍要挑門匾上的酒旗。
圍觀者愈來愈多,起鬨架秧子的喧鬨成一片。趙淵氣得抖如篩糠,夥計們紛紛湧上前,摩拳擦掌欲教訓乞丐,怎奈秦律嚴禁民間私鬥,違者發配充軍。趙淵心知鬨市動手,自己前程儘毀,連忙喝止眾人。
誰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當真是按下葫蘆起來瓢。
不知幾時,方纔在角落裡吃酒的布衣漢子不知何時擠入人群,他腳步沉穩,一步步逼近乞丐。乞丐正罵得唾沫橫飛,漢子驟然上前,寒光一閃,短刀直刺其心口。乞丐悶哼一聲,雙目圓睜,踉蹌倒地,鮮血頃刻浸透破衣,氣絕身亡。
漢子抽刀,將凶器擲於地上,血刃錚然作響。他看也不看眾人,撥開人群,從容離去,無人敢攔。
現場死寂片刻,隨即嘩然炸開。圍觀者驚呼四散,趙淵癱坐於地,麵如死灰。巡卒聞訊趕來,見乞丐橫死、凶刀在地,隻當是趙掌櫃不堪辱罵而殺人,當即鎖拿店主,收繳凶器,連人帶刀押往廷尉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