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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相邦範雎批閱簡牘方畢，內侍輕手接過，卷妥摞於案側。半人高的簡牘已是今日辦結之事，而他麵前大案之上，仍堆著如山的公文。
內侍見相邦並無歇息之意，又展開一卷細讀，隻得靜侍一旁，偷眼打量跪於堂下的鹹陽廷尉甘回，心中暗疑：不過一樁市井殺人小案，雖出人命，何至驚動相邦，專程召廷尉入府問詢？這甘回也著實糊塗，半日未決，在相邦麵前更是言語含糊。正思忖間，範雎合上簡牘之聲傳入耳中，內侍連忙躬身接簡。
“甘回。”範雎向後微倚，把一雙如鷹的眸子投向甘回，“自孝公變法至今近百年，鹹陽為王畿腹地，法度昭昭，竟有當街殺人駭人之事。身為廷尉，你可知罪？”
甘回伏身微顫，強作鎮定：“下官疏於職守，甘願領罪。”
範雎冷冷道：“罰你一人，凶手便能歸案？鹹陽治安便能無虞？”
“回大人，下官與府吏細查，想來……”
“嗯？”
“是！定是東亭酒肆趙掌櫃不堪乞丐滋擾，暗中指使手下行凶！”
“既有定論，為何遲遲不結案？”
“回…回大人的話，隻因趙掌櫃抵死不認罪，依秦法程式，無法具結。”
範雎麵容隱於燭火明暗之中，堂中之人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聽到他低沉的聲音在堂中迴盪：“此案事關民心、法製，廷尉府須細查慎審，毋縱真凶，毋枉良善，限兩日內審結，以安鹹陽，切記，不可刑訊逼供、屈打成招冤枉了好人，切記，你去吧”
“喏，下臣告退。”甘回緩緩起身，退出大堂時，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甘回去後，範雎依舊伏案批閱奏章。內侍於心不忍，低聲勸道：“大人，您已連續四個時辰未曾休息，務請保重身子。”
範雎頭也不抬：“本相受王恩深重，殫精竭慮猶恐難報，又豈敢惜身？這一件件一卷卷皆國之大事，安敢耽擱啊，不過經你一說，我倒有些餓了，取些飯食來，我就在此處用些吧”
內侍起身，暗自喃喃：“大人連飯都顧不得，卻還要親問這市井小案，身子如何熬得住……”
“哦？你以為這是小案？”範雎抬臉，半帶笑意看向侍奉多年的內侍。
內侍慌忙伏身：“小人失言，請大人恕罪。”
“人命關天，豈可因死者是乞丐便可輕率處置，往後勿再妄言，去吧，羹湯少放鹽。”範雎似又想起什麼，招手喚住他，“送兩壇櫟陽老酒去恩人處，轉告他，再隱忍兩日，切勿外出，兩日後，我再見他。”
甘回退出廳堂，疾步下階，沿石徑而去。相府格局他熟稔於心，不必仆從引路。想當年穰侯為相的年月，他也是進出入常的上賓，那時節是何等風光；如今坐堂的是應侯範雎，自己的境遇已是天壤之彆了。
“喲！老甘！許久不見哪！”
一個熟悉的聲音迎麵攔住急著回廷尉府的甘回。定睛一看，竟是國尉嬴武——秦王堂兄，深得信重，四十餘歲，長於行伍，身形壯碩，性情豪放，常著武士弁服，更顯的威武雄健。其身後還立著一位年輕俊朗的軍官。
甘回連忙長揖：“見過國尉大人。”
“哈哈，我們的廷尉大人貴為九卿，竟也滿麵愁容？看來應侯冇給你情麵啊。”嬴武聲如洪鐘，拍著甘回肩膀，令甘迴心中愈發虛亂。不等甘回解釋，嬴武已拉過身後青年引見：“來來來，天大之事也暫且擱下，今日為你引薦一位少年才俊。此乃武安君副將，五大夫司馬靳。”
“晚輩見過廷尉大人。”馬靳抱拳行軍禮，語氣神色有著和年齡不符的沉穩
甘回仔細的打量著麵前的青年軍官，恍然：“莫非……是大秦上將軍、大良造司馬錯之後？”
司馬靳深揖：“大人念及先祖，晚輩榮幸之至。”
“少將軍威武人才，果有先祖遺風，真真是將門虎子！”甘回抱拳回禮，又對嬴武道，“不敢隱瞞，回有緊急公務，不敢再與大人和少將軍閒敘，請容回先行告退，改日定親至大人府上謝罪。”
言罷，甘回辭彆二人，匆匆離府，令親隨持令牌速召廷尉府屬吏歸署，自己跨馬揚鞭徑直奔官衙而去。天已入黑，鹹陽城三百聲宵禁鼓已近尾聲，街上隻剩巡卒。
甘回放慢了馬速，隻因心亂如麻。此案疑點重重，該如何處置？
又想起方纔在相府和贏武閒聊的檔間，瞥見西側院門緊閉，門前還站著兩個重甲衛士——那本是通花園的側院，向來不鎖，莫非藏著重要人物或秘事？
他苦笑一聲，管他呢…
腦海中又浮現嬴武與司馬靳。國尉深夜攜武安君副將覲見相邦，想必是有緊急軍情。看來大秦戰神武安君又將有大動作了，此番遭殃的，是韓人還是楚人？
再說司馬靳這少年，麵如冠玉，挺拔如鬆，真是塊好料子……
兩日後，趙掌櫃在案捲上畫押，認罪怒殺乞丐。案卷與凶刀一併送入相府。
相邦大堂之上，範雎端坐，目光掃過廷尉府眾官：“廷尉，審畢了？”
甘回躬身：“回相邦，已審結。店主趙氏，不堪乞丐滋擾，指使酒肆庖廚持刀殺人，現已認罪伏法。”
“凶手何在？”
“庖廚已歸案，其人慣於屠宰，一刀斃命，合乎其技。”
“凶器呈上。”
凶刀捧上前，範雎命內侍取來一支刀鞘，抬手將刀插入——嚴絲合縫，分毫不差。
滿堂嘩然，皆驚立當場，甘回顫抖著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範雎麵色一沉，聲震大堂：“當日鬨市殺人者，本相早已派人擒獲，乃是流落關西的趙國遊俠，因乞丐攪擾酒興，便出手奪命，與酒肆掌櫃全無乾係！甘回，你位列九卿，身負刑獄重責，遇此大案不加深查，竟刑訊逼供、屈打成招、草菅人命，何其昏聵！”
甘回與屬吏早已嚇得魂飛魄散，伏地叩首，連稱死罪。
次日，秦王下詔：酒肆掌櫃與庖廚無罪釋放；殺人者腰斬於市；廷尉甘回昏聵失職，削爵罷官，貶為庶人，遣返原籍，限兩日內離鹹，否則以謀反論。
甘回憤而上奏申辯：相邦範雎既早已擒獲真凶，卻逼廷尉府限期破案，分明是故意構陷，逼良為罪。由此可見，範雎與凶犯必有不可告人之情，此案純係範雎為排除異己、清算老臣而自導自演的詭計，請君上明察。
很快，秦王再下嚴詔：怒斥甘回身居要職，徇私枉法，草菅人命，不思悔改，反誣國相，喪心病狂。本念舊情從輕發落，今不重懲不足以正法紀。遂判抄冇甘氏家產，全族流放蜀地為奴，永世不得歸秦。
三日後，殺人者腰斬於鹹陽鬨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