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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陽原根部巨大粗壯的土楞盤根錯節般的橫亙在渭河之陽。原上鹹陽宮闕嵯峨高闊,原下平野舒展,阡陌連綿百裡。渭水之上,橫橋如虹,連接渭北鹹陽城與渭南宮闕;極目南眺,便是黛色連綿的秦嶺。
一隊人馬自原上徐徐而下,行走於田陌之間,馬蹄踏在田埂上,發出嘟嘟塔塔的聲音。被簇擁在中間的是位纖瘦的少年郎,騎在一匹通體雪白、神駿異常的駿馬之上,身著寬博長襦,不飾金玉,僅腰間懸一柄短劍,略見些精緻。他凝神眺望鹹陽原的風光之中,渾然未覺田間農人投來的目光——有好奇欣羨,亦有貪婪與厭憎。
“離昧,你可知鹹陽一名,從何而來?”
少年聲音溫和平靜,如天際閒雲,如風中舒葉,彷彿那精巧嫩薄的唇齒間,本就該吐出這般清潤之聲。
少年身前,一匹烏騅大馬昂首而立。馬上一壯年男子左弓右劍,身披皮甲,頭戴武弁,聞聲回身,搖頭道:“回公子,咱是個粗人,隻知其名,不知其源。”
“那你想聽嗎?”
“公子願講,我們就聽著。”
他說著便轉頭望向左右,武士們紛紛應聲。
“我等聽公子講!”
“公子說說吧,路途尚遠!”
“公子,我等想聽!”
公孫羅兩頰微泛紅潮,淡然一笑。他本是不喜人前賣弄的性子,此刻卻願意滿足這些憨厚的軍士們。
“古人以山南水北為陽。此原北枕九嵕山之陽,南襟渭水之陽,兩山一水,儘占向陽之地。鹹者,皆也、全也,故名鹹陽。”
眾人麵麵相覷,有人撓頭憨聲道:“公子,小的聽不懂啊。”
離昧朗聲笑道:“嗬呀,你這憨貨!公子的意思是說,咱鹹陽原占儘天地啊!”
眾人豁然開朗,爽朗笑聲盪開四野。素來多愁的公孫羅也被這氣氛感染,遠眺山河儘入眼底,隻覺心胸開闊,豪情暗生,對東行未知之路,少了幾分傷懷。
“更有人和。世代秦人在此繁衍生息,這土壤之下,凝結的儘是秦人的愛恨情仇,這,大概便是人和吧。”
“公子俺懂了!”一個年輕軍士高聲道,“俺是上郡定陽縣人,爹孃尚在,俺的人和,就在上郡定陽,對不對?”
公孫羅一怔,轉頭望去。
隻見那年輕軍士皮膚黝黑,圓臉細眼,身形矮壯,隻披紮甲背心,未戴武弁,以黑帶束髮;騎一匹雜色馬,馬後腰囊比旁人更豐,除了腰間佩劍,背上還負一柄短駑,正咧嘴露一口白牙,憨厚笑著。
公孫羅轉念思量片刻,溫然點頭:“算是這個意思。”
離昧心中稍安。自從公子和母親辭彆,這嬌貴公子便沉於憂思之中,一路埋頭寡言,直至此刻,才終於主動說笑。
他深知自己的女主人——美豔、潑辣的白舞夫人,臨行前冷言警告:
“公子若損一根汗毛,我便把你的崽子們的眼珠挖出來,串成一串。”
她是說到做到的性子。即便他們這些人皆是跟隨武安君立下軍功、精挑細選入府的忠勇侍衛,白舞同樣是翻臉不認人的。
便如夫人身邊從小長大,最惹眼的侍女珠兒,不過是被夫人的情人隨口誇了一句容貌,便被髮往後院,罰做洗衣燒水的粗活,日夜不休。若不是公孫羅心善,再三懇求夫人將珠兒賞給自己,恐怕那可人的小姑娘,早晚也要落得累死在灶下井邊的下場。
一行人沿渭水東行。大半日的功夫,鹹陽原已冇入西望的山影之中。這是公孫羅第一次離開鹹陽、辭彆母親,惶恐與孤獨頑固的縈繞在心頭;可東方的典籍他曾閱覽無數,那裡的故事和人物亦耳熟能詳,惶恐之外,又藏著對旅途的憧憬與激越。
幾日來風餐露宿,初行尚是關中平原的平疇坦途,漸行漸深,山勢驟合,古道陡然收窄,步步皆入險地,如入天鎖之境。
離昧指向前方:“公子,再不過兩日,便可至函穀關。”
函穀關踞崤山與大河之間的險要之地,為關中之門戶,秦人東出之咽喉。公孫羅心中慨歎,果然如書中所言:“崤函古道束於兩峰之間,險不可攀。”
關於函穀關往事,他爛熟於胸:
四百餘年前,大秦一代雄主穆公雄圖東出,卻在崤函遭晉**隊埋伏而全軍覆冇;晉國分崩之後,中原霸主魏國,霸據崤函之道,並蠶食秦土,逼的秦人隻得退守涇水之西,一度淪於夷狄之列。
直至百年前,孝公變法圖強,國力陡增,名將公孫衍大破魏國河西武卒,收複河西,跨河水取河東,掌大河天險。又道五十年前,惠文王遣樗裡疾東出,取魏陝城,並徹底控製崤函古道全線,秦於最險處築關設塞,定名函穀關。
關東六國不甘秦強,五國合縱伐秦,一度儘奪河東,並趁勢西進欲滅秦,卻在函穀關下被秦人殺的屍橫遍野、大敗潰散。
大秦,自此成為六國揮之不去的夢魘。
樹影斑駁,古道蜿蜒。時近入夏,公孫羅雖覺口乾舌燥,但仍有些涼意在身上逗留。
砰——!砰——!
兩聲悶響猝然裂空。
離昧的皮質胸甲上,驟然釘入兩支箭矢。他魁梧身軀猛一搖晃,雙手死死攥住韁繩,不肯墜馬。他強撐著回頭,瞪著寫滿對死亡的不甘與慌恐的雙眼掃了公孫羅一眼後,轟然墜地
公孫羅看著失主的烏騅馬,悲憤長嘶,揚蹄亂躍。
下一瞬,當另一支箭矢帶著尖利的劃破空氣的呼嘯貫穿那個騎著雜色馬的軍士的脖頸的時候
公孫羅清晰的目睹了死亡驟然降臨之際,將死者的驚愕,憤怒,痛苦和掙紮
他記得他的家鄉在上郡一個名為定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