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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鳴而起,是範雎自幼的習慣。
雖然連日清查甘氏資財田產、搜捕族人、整理案卷,幾晝夜不曾安歇,早已疲憊入骨,可他依舊天方擦亮便已整衣束帶。今日不設大朝,範雎隻著青石暗紋玄黑袍,腰懸玉牌革帶,頭戴高山冠,精神凜凜出門登車。
如今的大秦相邦,秦王心腹第一重臣,助君王扳倒權傾朝野的穰侯魏冉、清剿四貴、收王權於一人之手的人物,早年卻出身微賤。他不甘沉淪,晝夜苦讀,青年周遊列國而不遇,後投魏國大夫須賈門下為客。隨須賈出使齊國,因才辯為齊襄王賞識,贈以金帛,範雎堅辭不受。歸魏後,須賈竟誣陷他通齊賣魏。魏相魏齊大怒,笞擊至折齒斷肋,昏死方休,以葦蓆裹屍棄於廁中,任賓客輪番溺辱……
範雎乘輿出府,往鹹陽宮而去。
相府坐落於渭水南岸一處僻遠開闊之地,背坡麵水,林木蔥鬱,本非熱鬨繁華之所在,然平日門前車馬喧闐,連綿二裡有餘,車伕仆從雲集喧鬨,恍若市集,更有小販擔茶販食,趨利而來,年深日久,竟生生踩出數條通路。
車輿沿林間小徑疾馳,林木漸疏,章台宮高聳闕樓遙遙在望。馭手抖韁,禦馬轉轍,直奔渭水橫橋——連接渭北鹹陽宮與渭南興樂、章台二宮的要道。馬蹄車輪碾過木板,發出的聲響,沉澀、鏗鏘。
朝陽將車影拉長了,一半落於橋麵,一半浸在水麵,紅豔豔的水光,熱烈而悠遠。
車馬駛入鹹陽城東北郭,此地乃鹹陽原最高處,巍峨的鹹陽宮盤踞其上,俯瞰著關中四野。自四年前穰侯失勢迴歸封地館陶頤養天年,秦王便遷回鹹陽宮理事、居住,章台宮僅作外賓接待、祭祀大典之用。
嬴稷素好劍法,每日五更必至後花園演武。與那位勇武善戰的兄長嬴蕩不同,他習武之心,自有說辭:
君子佩劍,當知劍法;若隻識形製裝飾,不過濫竽充數、裝神弄鬼之徒。
絕非為了練就神力赴周王畿舉鼎。
若非……
若非兄長年少暴斃於周鼎之下,我這個自幼質燕的庶出之子,或許永無登位之日。這便是天命吧?當是先父惠文王那般英明,亦不能料的吧。兄長在位僅四年,拔宜陽、通三川,堪稱雄主,若不早亡,功業或在我之上……會不會比我做得更好?可他剛猛過盛,急於問鼎,卻落得個冇下場。這樣的人,是能一掃**代周而王天下,還是會窮兵黷武流儘秦人的血淚?
那象征天下的九鼎,究竟是何模樣?兄長為鼎而亡,我因鼎而王……
九鼎,九鼎……
“君上的劍法,又精進了。”
範雎之聲,猝然打斷嬴稷思緒。
“垂垂老矣,垂垂老矣啊。”嬴稷淡然一笑,收劍拄地。那是一柄蘭葉長劍,窄刃長鋒,劍芒冷冽。
範雎賠笑道:“君上正當春秋鼎盛怎能說一個老字,況且,何曾見過老者還能練的一手好劍呢?”
“直刺喉!”
不待範雎說完,嬴稷驟然箭步前衝,雙手握劍,直刺如線,劍尖紋絲不動。
“護胸斬!”
他旋身後退,抬臂自上而下劈落,劍脊貼胸,守禦森嚴。
內侍齊聲喝彩。
……
“君上這套白起八式,當真是練的爐火純青了。”範雎跟在贏稷身後,沿著花園小徑信步走著。
嬴稷練的一身熱汗,隻覺通體舒泰,又見滿園花色大有盛放之勢,心境豁然開朗:“武安君定然想不到,他早年所創劍法,竟成我大秦製式。”
範雎知秦王深沉寡言,今日難得開懷,順勢進言:“君上,武安君所呈作戰方略,臣已閱畢。臣先恭賀君上——大秦又將辟土千裡。”
嬴稷眸中精光暴漲:“相邦,上黨之重,堪比十座郢都。”
“正是。上黨東可逐鹿中原,西可屏障河東。君得上黨,則……”
嬴稷打斷:“有些事,心照即可,說破便不靈了。”
範雎連稱:“是,是。”
“相邦,供應武安君的糧草輜重,卿務必親自督辦。所有軍資器械,儘集河東郡,命郡守王稽源源不絕供給,再征五萬銳士馳援野王,以供武安君調用。”
範雎肅然長揖:“臣,定然竭心儘力,不負王命。”
君臣二人默然前行,各懷心事,行至一處涼亭,嬴稷登亭坐於漢白玉石墩,望池水粼粼。
“相邦有話但說,你與寡人之間,何須如此生分。”
範雎侍立一側,聲線平緩:“臣……不知從何開口。”
嬴稷麵無表情,揮退左右,幽眸望向深不見底的池水。
“君上,”範雎趨前一步,“武安君兵行險招,孤軍深入,拔野王、孤上黨,實乃舉世無雙之謀。放眼六國,無將可及。我大秦有武安君,君上何愁不定天下?”
嬴稷沉默。
範雎深知這位年過不惑、在位四十四年、深諳權謀的君王心思,俯身低語:“武安君取上黨,隻在時日。大王準備如何封賞?請君上示下,臣好預備。”
……
“愛卿以為,當如何賞?”
“以臣愚見,有功將士按製犒賞即可。武安君乃國之柱石,豈會計較這些俗物?所謂功高不賞。況且……”
嬴稷眼角微跳,示意繼續。
“君上,兵法有雲,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下攻城。上黨地勢險固,兵精糧足,易守難攻。若強攻堅城,守軍必死戰,兩敗俱傷,反令趙魏坐收漁利,豈非功虧一簣?”
範雎見他凝神傾聽,語氣更沉,
“如今上黨已成韓國飛地。再動乾戈,耗財勞師一也;為人作嫁二也;且白白辜負武安君奇謀。臣以為,此時伐交,方為上策。遣使新鄭,逼韓王獻土;以兵臨新鄭相脅,韓王必不敢不從。”
“武安君深諳兵法,豈會想不到此?”
“以武安君之智,絕非想不到,臣想若是其麾下將士急於建功,鼓譟請戰……臣雖不諳兵事,亦知為將之難,武安君,恐亦有難言之隱啊。”
嬴稷聲音冷得像冰:“愛卿之意,白起……擁兵自重?”
“君上!臣絕無此意!”範雎急聲道,“武安君於大秦、於君上、於……穰侯,皆忠心不二,臣願以性命擔保。”
嬴稷端坐不動,唇齒微顫。
穰侯……武安君……舅舅……白起……
良久,他忽然歎道:“愛卿,真乃寡人知己!”
“承蒙君上厚愛,臣誠惶誠恐——臣尚有一事稟報。”
“講。”
“臣擅作主張,已遣一人前往武安君軍中為監軍。此人精明可靠,更重要的是----留於鹹陽恐生事端。令他赴軍前為君效力,亦是他的造化,臣的造化。”
嬴稷深邃目光落在長揖不起的範雎身上,許久,俯身輕拍其背,笑聲溫和:“愛卿處處為寡人謀,得卿輔佐,寡人之幸,起來吧,寡人餓了,想來你也饑了,來來來,陪寡人用膳去吧。”
範雎抬頭,不知是哪句話動了情腸,已是涕淚縱橫:“君上大恩,範雎萬死難報萬一,唯願大王康健,大秦萬世昌盛!”
嬴稷亦動真情,深撫其肩,凝視著這位助他真正君臨天下的落魄士人,長長的歎了一聲,竟親手將他扶起。
君臣二人,一前一後,步入花園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