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雨說來就來。
許長思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站在門口愣住了。半小時前還是陰天,現在雨已經下大了,雨簾從屋簷垂下來,在地麵上砸出一片白花花的水霧。
她沒帶傘。
她在書包裏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除了《生理學》《生物化學》和那本快被翻爛的筆記本,什麽都沒有。
門口站著七八個和她一樣被困住的人。有人在刷手機等雨停,有人打電話讓室友送傘,有人把書包頂在頭上衝了出去。
許長思站在門廊下,看著雨幕發呆。
她在想要不要衝回去。宿舍離這裏大概十分鍾的路,跑快一點的話——
但她沒有動。
她靠在門框上,把書包抱在懷裏,等。
雨沒有要停的意思。
十分鍾過去了。二十分鍾過去了。
身邊的人越來越少。有人被接走了,有人等不及衝進了雨裏。
許長思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訊息。她沒告訴任何人她在圖書館,也沒人問她要不要送傘。
她把手機塞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氣。
算了,衝吧。
她剛把書包舉過頭頂,準備邁步
“許長思。”
她轉頭。
顧常在站在門廊的另一端,手裏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衛衣,帽子戴著,隻露出半張臉。
他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
許長思愣了一下。“你……你怎麽在這裏?”
“來還書。”他說。
許長思看了一眼他空空的雙手。他沒有書,沒有書包,什麽都沒帶。
她沒來得及細想,因為他已經走過來了。
“你沒帶傘?”他問。
“嗯。”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兩秒。
“一起走吧。”
不是問句。
許長思看著他那把傘,不大,剛好夠一個人。
“會不會淋到?”
“不會。”
他說得很肯定。但許長思看了一眼傘的寬度,又看了一眼他的肩膀,不太相信。
他已經把傘撐到她頭頂了。
“走吧。”他說。
許長思沒再說什麽,走進傘下。
雨打在傘麵上,劈劈啪啪的。
兩個人並肩走在雨裏。傘不大,許長思很快就發現了一個問題——顧常在把傘往她這邊傾了。她的肩膀完全在傘的遮擋下,但他的左肩已經露在雨裏了。
深灰色的衛衣上,深色的水漬在慢慢洇開。
她想說“傘歪了”,但張了張嘴,沒說出口。
她往他那邊靠了一點。
肩膀碰到他的手臂。
她感覺到他僵了一下,很短暫,隻有一秒。然後他往旁邊移了一點。
兩個人之間又隔開了幾厘米。
許長思沒再靠過去。她低下頭看路,水花濺到鞋麵上,涼涼的。她的右肩開始被雨淋到了,濕了一塊,貼在麵板上,有點涼。
她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走著。傘在中間,兩個人各偏各的方向。她的右肩濕了一大片,他的左肩也濕了一大片。傘下的空間像一條河,兩個人站在兩岸。
雨聲很大,填滿了所有的沉默。
走到醫學院宿舍樓下的時候,許長思停下來。
“我到了。”
“嗯。”
她看了一眼他的左肩,深灰色的衛衣已經濕成了深黑色,水珠順著袖口往下滴。
“你淋濕了。”她說。
“沒事。”
她還想說什麽,但他已經把傘收起來了。
“快上去吧。”他說。
許長思站在門廊下,看著他。他的頭發被雨打濕了一半,貼在額頭上。他把濕了的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瘦削的手腕。
“你……回去記得擦幹。”她說。
“嗯。”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顧常在。”
“嗯?”
“你真的隻是來還書的?”
他沒說話。
許長思站在門廊下,雨聲在身後嘩嘩地響。她看著他,他看著她。
“你看到我在門口,為什麽不早點過來?”
他沒回答。
但他的耳朵紅了。
許長思看著他紅了的耳朵,心跳突然變得很重。
“我……”他開口了,但隻說了這一個字就停了。
雨聲很大。
“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他說。聲音很低,幾乎被雨聲蓋住了。
許長思站在門廊下,手指攥著書包帶。
“我等了二十分鍾。”她說,“一直在想要不要衝回去。”
她頓了一下。
“你要是早點過來,我就不用等那麽久了。”
說完她轉身走了。
這次她沒有回頭。
但她知道他還站在那裏。
因為她聽到傘骨收攏的聲音,很輕,在雨聲裏幾乎聽不見。
回到宿舍,許長思把濕了的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
她坐在床邊,盯著地板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手機,開啟微信。
對話方塊裏還是上次的聊天記錄。
她打了一行字:“你到宿舍了嗎?”
刪掉了。
又打了一行:“你的衣服濕了,記得換。”
傳送。
對麵過了大概兩分鍾纔回。
“換了。”
然後又發了一條。
“你也是。”
許長思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她又打了一行字:“下次,不用等那麽久。”
這次她沒有刪掉。
傳送。
對麵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她以為他不會回了。
然後手機震了。
“好。”
許長思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她盯著那道裂縫,嘴角翹著。
窗外雨還在下。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下次。
她說下次。
他回了好。
她把這兩個字在心裏翻來覆去地唸了很多遍。
第二天的選修課,許長思到得比平時晚了一點。
中午在食堂排隊耽誤了幾分鍾,她推開階梯教室門的時候,已經坐了大半的人。
她習慣性地往靠窗倒數第四排看
顧常在已經坐在那裏了。還是那個位置。
但她旁邊的那個位置,之前一直空著的那個,被一個黑色的書包占了。
她的腳步慢了一下。
她走過去。
走到那排座位的時候,她停了一下。顧常在沒抬頭,低著頭看筆記本,好像在寫什麽東西。
她站了兩秒。
然後她伸手,把那個黑色書包提起來,放在他另一邊。
坐了下來。
中間沒有空位。
翻板椅發出“哢噠”一聲。
她感覺到他的目光掃過來,但沒有轉頭。她把《生理學》從書包裏拿出來,攤在桌上,翻到上次看的那一頁。
她的餘光看到他把筆記本翻到了新的一頁。
他的嘴角好像動了一下。
也可能是光線的角度。
上課鈴響了。
許長思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的左手肘放在桌上,盡量不往他那邊靠。但桌子就那麽寬,兩個人的胳膊肘之間隻有一拳的距離。
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隔著兩件衣服,很近。
她不敢動。
整節課,她隻記了三個字。
是他的名字。
寫在筆記本的頁尾,很小,擠在紙的邊緣。寫完她就發現了,趕緊用筆劃掉,劃了三道橫線,力道很重,差點把紙劃破。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好像在認真聽課,沒注意到。
但她看到他的筆記本上也寫著什麽東西。不是筆記,是幾行字,然後又劃掉了。
她沒看清。
下課鈴響的時候,許長思的耳朵是紅的。
她收拾書包的動作比平時快,把書塞進包裏,拉鏈拉上,站起來。
“明天圖書館。”顧常在的聲音從左邊傳過來,很低。
許長思的手指在書包帶上攥了一下。
“嗯。”她說。
然後轉身走了。
這次她沒有回頭。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她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
十月的風涼涼的,吹在她發燙的臉上。
她拿出手機,開啟微信。
對話方塊裏是昨天的對話。
“下次,不用等那麽久。”
“好。”
她看著那兩行字,站在台階上笑了。
陽光從雲層後麵露出來,照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泛出一片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