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修課下課之後，許長思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走。
她在座位上磨蹭了一會兒，把筆放進筆袋裏，又把筆拿出來，又把筆放進去。筆記本合上又開啟，開啟又合上。
顧常在也在收拾東西。他今天帶了一個黑色的電腦包，拉鏈拉得很慢。
許長思深吸了一口氣。
“顧常在。”
他抬頭。
“那個……上次謝謝你借我傘。”
“不用謝。”
“我請你喝奶茶吧。”話說得比她預想的快，好像嘴巴比腦子先動了。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就當是答謝。”
顧常在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沒什麽變化，但收拾東西的手停了一下。
“好。”他說。
許長思的心跳漏了一拍。
兩個人並肩走出教學樓。十月底的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味道，甜甜的，黏黏的。
奶茶店在教學樓和宿舍區的中間，是一間很小的店麵，門口擺著兩張塑料桌椅，上麵搭了一個遮陽棚。下午四點多，沒什麽人。
許長思走到櫃台前，回頭看了他一眼。“你喝什麽？”
“都行。”
“都行是什麽行？”
“你選什麽我就喝什麽。”
許長思轉過身，對著選單看了三秒。她的耳朵有一點熱。
“一杯芋泥**奶茶，一杯四季春茶。”她對店員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四季春茶不加糖。”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覺得他不喜歡喝甜的。
付錢的時候，顧常在拿出手機，被她按住了。
“我請客。說好的。”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把手機收回去了。
許長思接過兩杯奶茶，把四季春茶遞給他。杯子在他手裏顯得很小，他一隻手就能整個握住。
兩個人站在奶茶店門口，各自喝了一口。
“好喝嗎？”她問。
“嗯。”
“不甜吧？”
“剛好。”
許長思低頭喝自己的奶茶。芋泥掛在杯壁上，她用吸管戳了戳，戳不下來。
“你好像很瞭解我的口味。”顧常在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許長思的手指在杯壁上緊了一下。
“我……就是猜的。你看起來不像喜歡喝甜的。”
“看起來？”
“就是……上課的時候你都不吃零食，也不喝飲料。食堂吃飯的時候也沒見你拿過甜的。”
她說完了才發現自己說了很多。她把吸管塞進嘴裏，假裝在喝奶茶。
餘光看到他低頭喝了一口茶，嘴角好像彎了一下。
“觀察得挺仔細。”他說。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許長思的耳朵更熱了。她想說點什麽把這個話題岔開，但腦子裏一片空白。
“你上次說圖書館……”他開口了。
“嗯？”
“現在還去嗎？”
“去的。”
“幾點？”
“下午，兩點左右。”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兩個人站在奶茶店門口，各自喝著各自的那杯。陽光從遮陽棚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麵上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光斑。
許長思把芋泥戳下來，吸了一口。甜甜的，糯糯的。
“你平時都一個人去圖書館？”他問。
“嗯。室友不喜歡泡圖書館。”
“我也是。”
“你也是一個人？”
“嗯。”
許長思低頭看著自己的奶茶杯。杯壁上有一層細細的水珠，順著杯身往下滑。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
你想說什麽？
“那我們以後可以一起”？
這句話怎麽說得出口。
她喝了一大口奶茶，芋泥差點嗆到喉嚨。
“你慢點。”他說。
她咳了兩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沒事。”
沉默了幾秒。
“那下次可以一起。”顧常在說。語氣還是那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許長思轉過頭看他。他正看著手裏的四季春茶，沒看她。
但他的耳朵紅了。
許長思盯著他紅了的耳朵看了兩秒，然後飛快地移開視線。
“好。”她說。聲音比想象中小了很多。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陽光慢慢移動，光斑從她腳邊移到了他腳邊。
許長思把最後一口奶茶喝完，把杯子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我走了。”她說。
“嗯。”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顧常在。”
“嗯？”
“明天下午兩點，圖書館。”
她說完就走了，沒有回頭。
這次她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時大了很多，像是在逃跑。
走出去很遠，她才慢下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奶茶店門口，手裏拿著那杯四季春茶，看著她的方向。
見她回頭，他抬了一下手。
她沒敢抬手回應，轉過身繼續走。
但她知道自己的嘴角是翹著的。
回到宿舍，許長思把書包扔在椅子上，坐在床邊。
她拿起手機，開啟微信。
對話方塊裏還是上次的對話。
她打了一行字：“明天見。”
看了兩秒，傳送。
對麵回得很快。
“明天見。”
許長思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嘴角翹著。
她想起他說“觀察得挺仔細”的時候，語氣很平，但耳朵紅了。
她把臉埋進枕頭裏，悶悶地笑了一聲。
奶茶店門口，顧常在站在垃圾桶旁邊，把最後一口四季春茶喝完。
他把杯子扔進垃圾桶，然後站在那裏，看著遠處她消失的方向。
他拿出手機，開啟微信。
對話方塊裏是那三個字：“明天見。”
他把手機鎖屏，放進口袋裏。
他想起她剛才說“你看起來不像喜歡喝甜的”的時候，把他在課堂上的習慣、食堂裏的選擇，一件一件數出來。
她注意到了。
她把他的口味猜對了。
他不喜歡喝甜的。她選的無糖。
他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走廊，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裏的杯套。是四季春茶的杯套，白色的，什麽都沒有。
他把它疊了一下，放進口袋裏。
不是因為他要留著。
隻是附近沒有垃圾桶。
他走了幾步，又看到前麵有一個垃圾桶。
他沒有扔。
即使奶茶是無糖的，心裏也甜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