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常在發來訊息的時候,許長思剛洗完澡,頭發還濕著。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
“明天早上跑步嗎?”
許長思盯著這行字看了五秒。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懸著,不知道該打什麽。
她想起那天在長椅上,他說“下次可以一起跑”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下次可以一起吃食堂”。她以為他隻是隨口一說,沒想到他真的會發訊息來。
她打了一行字:“幾點?”
“八點。東門。”
“好。”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下,坐在床邊,頭發上的水滴在肩膀上,涼涼的。
她跑得不快。平時也沒怎麽鍛煉。偶爾跑一次,兩公裏就喘得不行。
她站起來,開啟衣櫃。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最後她選了一件黑色的運動褲和一件白色的短袖。試了一下,覺得太普通了,又換成了一件淺灰色的。換完覺得還是黑色的好,又換回去了。
她把衣服疊好放在椅子上,把運動鞋從鞋櫃裏翻出來,擦了擦鞋麵上的灰。
躺在床上的時候,她設了三個鬧鍾。七點二十,七點三十,七點三十五。
然後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他跑步快不快?
她跟不上怎麽辦?
會不會很丟人?
她把這些問題一個一個按下去。
答應都答應了。
第二天早上,許長思到東門的時候,七點五十八分。
顧常在已經在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運動外套,褲子也是黑色的,站在門口。早晨的陽光從樹縫裏漏下來,在他身上落了一片一片的光斑。
她看到他,抬了一下手。
他點了點頭。
“你到很久了?”她問。
“沒有。剛來。”
她看了一眼他的運動鞋。鞋帶係得很整齊,鞋麵很幹淨。不像剛來的。
兩個人沿著河堤跑。
早上的河邊很安靜,有鳥叫聲,偶爾有人遛狗經過。河麵上泛著細碎的光,風吹過來,把岸邊的蘆葦吹得沙沙響。
許長思跑得很慢。她知道自己的速度,一開始就沒敢衝。步子邁得小,呼吸盡量放勻。
顧常在跑在她旁邊,沒有超過她。
跑了大概五百米,許長思開始喘了。
她看了一眼旁邊——他的呼吸很穩,步子也不大,節奏和她差不多。但她知道這不是他的速度,他在刻意放慢。
“你不用等我。”她說,聲音有點斷斷續續的。
“我沒等。”
“你平時不是跑四公裏嗎?”
“今天不想跑那麽多。”
她看了他一眼。他看著前麵的路,表情和平時一樣,沒什麽起伏。但他的步子又慢了一點。
又跑了兩百米,許長思的呼吸更重了。她的肺像被什麽東西壓住了,每一次吸氣都很費力。她想停下來,但她不想第一個說。
顧常在先停了。
“走一會兒。”他說。語氣很平,不是問句。
許長思沒說話,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喘氣。河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到眼睛前麵。
“你平時不跑?”他問。
“跑……但沒這麽早。”她直起身,把頭發別到耳後。
“跑多遠?”
“一公裏……兩公裏。看情況。”
“今天跑多少了?”
她想了想。“大概……八百?”
“那已經不錯了。”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認真,不像在安慰她。
“你騙人。”她說。
“沒騙你。第一天跑八百,第二天就能跑一千。”
“真的?”
“嗯。循序漸進。”
他把手插進口袋裏,沿著河堤慢慢走。她跟上去,走在他旁邊。
兩個人走了大概五分鍾,許長思的呼吸慢慢平下來了。
“再跑一段?”他問。
“好。”
這次跑得更慢。顧常在跑在她左邊,靠河的那一側。偶爾有人從對麵跑過來,他會往她這邊靠一點,讓出空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聽到他的呼吸聲。
很穩,很輕。
又跑了大概五百米,許長思又喘了。
“停。”她說。
他停下來。
“跑不動了。”她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臉漲得通紅。
“嗯。今天夠了。”
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河風吹過來,涼涼的,很舒服。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弱?”她問。
“沒有。”
“騙人。”
“真的沒有。”他頓了頓,“你比我想的好。”
她看了他一眼。“你想的什麽樣?”
他沒回答。他看著河麵,陽光在水麵上灑了一層碎金,亮晶晶的。
“你跑得比我想的認真。”他說。
許長思愣了一下。
“認真”這個詞,從他嘴裏說出來,好像不是什麽誇獎。但她聽著,覺得比“你跑得真好”要好聽。
“你跑得比我快多了。”她說。
“我跑得久。”
“那你第一次跑的時候,跑多遠?”
“三公裏。”
“第一次就三公裏?”
“嗯。跑完腿痠了三天。”
她笑了。她想象不到他腿疼的樣子。他看起來做什麽事都很穩,連喘氣都很穩。
“那你後來怎麽堅持的?”她問。
“習慣了。”
“就這樣?”
“就這樣。”
她靠在河堤的欄杆上,看著他。他站在她旁邊,看著河麵。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清楚。
“你做什麽事都能堅持嗎?”她問。
他想了想。“不一定。”
“什麽事不能?”
他沉默了幾秒。
“有些事……不確定。”他說。
許長思看著他。他的目光還落在河麵上,沒有看她。但他的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敲了兩下,停了。
她沒再問。
兩個人站在河堤上,看著河麵上的光。鳥叫聲從對岸傳過來,很遠,斷斷續續的。
“明天還跑嗎?”他問。
許長思轉過頭看他。
他看著河麵,沒看她。但他的耳朵有一點點紅。
“跑。”她說。
“幾點?”
“還八點?”
“好。”
兩個人沿著河堤往回走。陽光已經完全出來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許長思的運動鞋上沾了一點泥,褲腳也有點濕。她低頭看了一眼,覺得這樣挺好的。
走到東門的時候,許長思停下來。
“那我回去了。”
“嗯。”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顧常在。”
“嗯?”
“你剛才說有些事不確定。那這件事……你確定嗎?”
她沒等他回答,轉身走了。
這次她走得很急,步子比跑步的時候還快。
走出去很遠,她才慢下來。
她沒有回頭。
但她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很短,像是不小心漏出來的。
她低下頭,看到自己的嘴角是翹著的。
回到宿舍,許長思把濕了的運動服脫下來,掛在椅背上。
她坐在床邊,拿起手機。
開啟微信,對話方塊裏還是昨天的訊息。
她打了一行字:“明天跑遠一點。”
傳送。
對麵回得很快。
“好。”
然後又發了一條。
“不急。慢慢來。”
許長思盯著“慢慢來”三個字看了很久。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
她想起他剛才說的“有些事不確定”。
他說的不是跑步。
她知道。
她把臉埋進枕頭裏。
那件事,他確定了嗎?
他說的“慢慢來”,是在說跑步,還是在說別的?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
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在牆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線。
她盯著那條線,嘴角翹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