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高牆鐵網------------------------------------------。,公交車開了兩個小時。。車窗玻璃上有一道裂痕,從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像一道凝固的閃電。車外的風景一直在變——先是高樓大廈,玻璃幕牆在太陽下反著刺眼的光。然後是低矮的廠房,紅磚牆上刷著白灰的標語,字跡已經斑駁。然後是城鄉結合部的自建房,瓷磚貼麵,顏色俗豔,陽台上晾著花花綠綠的衣服。。。。綠油油的,在風裡翻著波浪,從路邊一直鋪到天邊。偶爾有一兩棵楊樹,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每到一站,就有幾個提著編織袋的乘客下車,消失在土路儘頭。編織袋裡裝著被褥、衣服、鍋碗瓢盆——外出打工的人回來了,或者又要走了。到倒數第三站時,車上隻剩下陸鳴和司機兩個人。。“小夥子,去監獄?”。“探監?”“報到。”。他從後視鏡裡又看了陸鳴一眼——這次看的時間更長。然後他移開目光,冇再說話。。路邊隻有一根歪歪扭扭的電線杆,上麵貼著小廣告,層層疊疊,被雨水泡爛了又被太陽曬乾,變成一團灰色的紙漿。“到了。”
陸鳴提著行李箱下車。公交車的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動機轟了一聲,冒著黑煙開走了。尾氣在空氣裡瀰漫了幾秒鐘,被風慢慢吹散。
他一個人站在田野中間。
然後他抬起頭,看到了那道高牆。
省第一監獄像一座灰色的孤島,突兀地矗立在田野儘頭。
陸鳴提著行李箱,沿著那條唯一的水泥路走過去。路不寬,剛好能過一輛車。路麵被夏天的太陽曬得發燙,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熱度。路兩旁是排水溝,溝裡長滿了雜草,草尖被太陽曬得捲曲,顏色從綠色變成了灰綠色。溝底有一層淺淺的積水,水麵上漂著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塑料瓶。
蟬在叫。聲音從路邊的楊樹上傳下來,一浪高過一浪,像是要把整個夏天都叫碎。
越走越近,那道牆變得越來越高,越來越巨大。
灰色的水泥牆麵,被風雨侵蝕得斑斑駁駁。牆麵上有深深淺淺的水漬,從牆頭一直流到牆根,像老人臉上的皺紋。牆角長著青苔,墨綠色的,貼著地麵蔓延,摸上去應該是滑膩的、冰涼的。牆頂上,高壓電網的瓷瓶在太陽下反光,白色的,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崗樓上,武警持槍而立。
逆光中看不清他的麵容,隻能看到一個黑色的剪影,一動不動。槍身靠在肩膀上,槍管斜指天空,在陽光下泛著冷藍色的光。他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像,像已經在那裡站了很多年,還會繼續站很多年。
陸鳴在鐵門前停下來。
鐵門很高,高到需要仰頭才能看到頂。門上的灰色油漆已經剝落了,露出下麵鏽紅色的鐵皮,一片一片的,像傷口結的痂。門楣上是一行褪色的紅字——“省第一監獄”。筆畫最粗的地方顏色還深,筆畫細的地方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一股說不清的氣味。不是臭味,是某種更複雜的、更沉悶的東西——水泥被暴曬後的味道,鐵鏽的味道,遠處農田裡飄來的泥土和莊稼的味道,還有某種更深層的、屬於“禁閉”本身的氣息。
他提著行李箱,走了進去。
門房裡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獄警。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夏季短袖警服,領口磨出了毛邊,袖口的釦子掉了一顆,胸前有一塊洗不掉的汙漬——不知道是油漬還是彆的什麼。褲子膝蓋處被熨鬥燙出了亮光。皮鞋的鞋底磨偏了,外側比內側薄,左腳那隻磨得尤其厲害。
他正低著頭看報紙。報紙攤在桌上,頭版頭條是“青藏鐵路全線通車”。他看得很慢,手指點在字上,一個字一個字地移動。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陸鳴看到一張溝壑縱橫的臉。
五十多歲的年紀,看起來卻像六十多。顴骨很高,兩頰凹陷,讓整張臉看起來像一座被風雨侵蝕的山岩。眉毛稀疏,眉尾幾乎掉光了。眼睛不大,眼窩深陷,眼珠是渾濁的棕色——不是老年人那種渾濁,是被什麼東西攪渾了之後的渾濁,像一潭水被人扔了石頭,泥沙翻上來,再也冇有沉下去。嘴角有兩道深深的法令紋,從鼻翼一直延伸到下巴,像兩條乾涸的河床。
他的肩膀有點歪——左邊的比右邊低了一截。不是天生的,是長年累月單側受力的結果。左邊肩膀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幾十年,壓得骨頭都變形了。
老獄警打量了他一眼。
目光從陸鳴的臉開始,移到胸前的警號,然後停住了。
就停在那裡。
一秒鐘。兩秒鐘。
那眼神,像在看一個認識的人。不是“好像在哪裡見過”的那種認識,是“我知道你是誰”的那種認識。
然後他開口了。
“新來的?”
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煙味。每個字的尾音都往下沉,像是說出來就後悔了。
“是。我叫陸鳴,來報到。”
“陸鳴。”
老獄警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不是機械的重複,是在咀嚼什麼——像在品嚐一個很久冇吃過的食物的味道。然後他站起來,把報紙摺好放在桌上。折得很整齊,邊角對齊,壓平。
“我叫趙德柱。你叫我老趙就行。”
他掐滅手裡的煙。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頭,有的是新掐的,還冒著青煙,有的已經積了灰。他掐煙的動作很輕,拇指和食指捏著菸嘴,在菸灰缸裡碾了兩下,碾成扁扁的一片。
“走吧,帶你去人事科。”
老趙走在前麵。
他的背微駝,脖子前傾,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走路時左腳微微拖地,腳掌擦過水泥地麵,發出沙沙的聲音。那聲音很有節奏,一步一拖,一步一拖,像某種古老的鐘擺。
陸鳴提著行李箱跟在後麵。
他們穿過第一道鐵門。鐵門是用電動推杆控製的,老趙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在感應器上刷了一下。機器發出“嘀”的一聲,鐵門轟隆隆地向兩側滑開。聲音很大,從地麵傳上來,從牆壁反射回來,在胸腔裡引起共振。
他們走進去。
身後的鐵門又轟隆隆地關上。聲音比開的時候更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永遠地鎖住了。
穿過一條甬道。甬道很長,兩側是灰色的牆壁,牆麵上有一道道橫向的劃痕——不知道是被什麼東西劃的。頭頂是日光燈,有幾根燈管在不停閃爍,把甬道照得一明一暗。
第二道鐵門。
老趙又刷卡。“嘀”。轟隆隆。走進去。轟隆隆。
第三道鐵門。
陸鳴忽然意識到,從走進第一道門開始,他就已經失去了自由。
不是被關押,是被“納入”——納入了這座高牆的秩序之中。每一道門關上的時候,外麵的世界就遠了一分。三道門關完,外麵的天空、田野、蟬鳴、風,都被隔絕了。隻剩下灰色的牆壁,閃爍的日光燈,和老趙左腳拖地的沙沙聲。
他回頭看了一眼。
三道鐵門都已經關上了。透過鐵門的柵欄,能看到外麵的天空。藍色的,被鐵柵欄切割成一條一條的藍色,像一幅被撕碎又拚起來的畫。
“彆看了。”
老趙頭也不回地說。聲音在甬道裡迴盪,帶著一點回聲。
“看多了,心裡堵。”
陸鳴轉過頭,跟上他的腳步。
穿過三道鐵門後,是一個操場。
水泥地麵,被太陽曬得發燙,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熱度。操場很大,從這頭走到那頭要走很久。地麵被劃了白線——籃球場的邊線、三分線、中線。但線已經模糊了,被鞋底磨得斷斷續續,像是很久冇有人在這裡打過球了。
有幾個犯人在操場的另一頭,穿著藍灰色的囚服,蹲在地上拔草。他們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時間。旁邊站著一個獄警,手裡拿著對講機,時不時低頭看一眼。
操場對麵是一排灰色的建築。那是監區的主體建築。四層樓,牆麵是灰色的,窗戶很小,都裝著鐵柵欄。牆上用白色油漆刷著大字——“認罪服法,積極改造”。字的筆畫已經斑駁了,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下麪灰色的牆皮。“服法”的“法”字,三點水偏旁掉了一塊,看起來像個“去”字。
老趙忽然停下來。
他站在操場邊緣,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上,點上。打火機的火苗在風裡晃了一下,差點熄滅。他用一隻手攏住火,低頭湊過去,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鼻孔裡噴出來,被風吹散。
“你爹是陸建國?”他問。
語氣很平,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陸鳴一愣。
“……是。”
老趙吸了一口煙。煙霧在陽光下慢慢散開,變成一層薄薄的灰色。
“你爹是個好人。”
他說完這句話,彈了彈菸灰,繼續往前走。左腳拖地,沙沙,沙沙。
陸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那道背影瘦削,佝僂,左邊肩膀比右邊低了一截。洗得發白的警服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蕩的,像掛在一個衣架上。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左腳拖地,沙沙,沙沙。那聲音在空曠的操場上迴盪,像某種古老的鐘擺在計時。
陸鳴提起行李箱,跟了上去。
那年夏天,我走進高牆
以為牆內牆外是兩個世界
後來才知道
有些牆是用水泥砌的
有些牆是用沉默砌的
後者更難推倒
——陸鳴日記,2006年7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