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事警務科------------------------------------------,是一棟三層的舊樓。,這棟樓像一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積木。外牆刷著淡綠色的塗料,年久失修,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下麪灰黑色的磚。剝落的地方形狀各異——有的像地圖上的島嶼,有的像老人臉上的老年斑。冇有剝落的地方,塗料也被雨水衝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痕跡,像眼淚流過臉頰留下的溝壑。,白底黑字:“省第一監獄行政樓”。匾上的漆皮已經龜裂了,裂縫裡嵌著灰塵。,冇有進去。“你自己上去吧。”他靠在門框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二樓,走廊儘頭倒數第二間。人事警務科。”。老趙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眼睛看著操場方向,像是在發呆。但陸鳴注意到一個細節——老趙站在樓門口時,身體微微側著,左肩朝裡,右肩朝外,像是一個隨時準備離開的姿態。“我在樓下等你。”老趙說,把煙點上。。,眼睛需要幾秒鐘才能適應。地板是水磨石的,被拖把拖過,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水漬,踩上去發出輕微的黏膩聲。牆壁上貼著各種規章製度,紅頭檔案,印刷體,落款日期最早可以追溯到八十年代。有一張紙的邊角已經捲起來了,上麵落滿了灰塵,紙張的邊緣被陽光曬得發黃髮脆,像烤焦的餅皮。。有幾根燈管在不停閃爍,把走廊照得一明一暗。明的時候,能看到牆皮剝落處的水泥底色;暗的時候,所有的東西都縮進陰影裡,隻剩下燈管兩端那一點將滅未滅的熒光。。不是那種地下室發黴的味道,是紙張、灰塵、水漬、油墨,還有幾十年來無數人進進出出留下的體味混合在一起,發酵出來的味道。聞久了,會覺得那些味道鑽進了鼻腔裡,貼在黏膜上,怎麼呼氣都呼不出去。。水泥台階,扶手是鐵管的,上麵刷著暗紅色的漆。漆麵被無數隻手磨得發亮,露出下麵銀灰色的金屬。陸鳴扶著扶手上樓,手心感覺到那種冰涼的、光滑的觸感。。走廊儘頭,倒數第二間。,白底紅字:人事科。牌子的邊角已經翹起來了,用透明膠帶粘著,膠帶老化發黃,邊緣積了一圈灰。。
“進來。”裡麵傳來一個聲音。黏糊糊的,像嘴裡含著什麼東西。
辦公室不大。
陸鳴推門進去,第一眼看到的是窗戶上掛著的百葉窗。葉片是淺藍色的,落滿了灰塵,有幾片被壓彎了,歪歪扭扭地垂著。陽光從葉片之間的縫隙透進來,被切割成一條一條的,在地上投出斑馬紋一樣的影子。
靠牆是兩排鐵皮櫃,墨綠色的,櫃門上貼著標簽,寫著年份和類彆——“2003-2004 乾部檔案”“2005 考覈材料”“1998-2002 離退休人員”。標簽是手寫的,毛筆字,筆畫工整但缺乏美感,像印刷體。櫃門把手是鐵質的,被磨得鋥亮,反射著日光燈的冷光。
辦公桌後麵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胖子。
他穿著短袖警服,釦子繃得緊緊的,領口勒出一圈肉。脖子很粗,下巴疊成兩層,最下麵那層搭在領口上。臉圓,兩頰的肉往下墜,讓整張臉的輪廓看起來像一個倒過來的梨。頭頂的頭髮已經掉光了,頭皮在日光燈下反著油亮的光。隻有兩側還剩一些頭髮,留得很長,被精心地梳過來蓋住頭頂——但蓋不住。那幾縷頭髮橫跨頭頂,像一座搖搖欲墜的獨木橋,露出的頭皮在燈光下反著光,比頭髮還亮。
他正在看報紙。報紙攤在桌上,頭版朝上。陸鳴掃了一眼——《法製日報》,頭版頭條是“全國監獄體製改革試點工作穩步推進”。老周看得很專注,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讀。聽到陸鳴進來,他抬起頭。
一雙被肥肉擠成縫的小眼睛。眼珠不大,顏色很深,像兩顆黑色的鈕釦。看人的時候,那兩條縫裡透出的光並不和善——不是凶,是某種職業性的審視。像菜市場賣肉的攤販打量一隻待宰的豬,在估算它的重量和肉質。
“新來報到的?”他問。聲音黏糊糊的,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被什麼東西粘了一下才吐出來。
“是。陸鳴。”
“檔案呢?”
陸鳴從包裡拿出檔案袋遞過去。牛皮紙的,蓋著公安大學的紅色公章,封口處貼著密封條。他在車上的時候檢查過,密封條完好,冇有被拆開過的痕跡。
人事警務科科長老周接過檔案袋。他的手指又短又粗,手背上有幾顆老人斑。指甲縫裡有一圈黑泥——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看起來已經積了很久了。他拆開封口,動作很慢,指甲沿著封口的邊緣一點一點地摳,像在撕什麼值錢的東西,怕撕壞了。
抽出裡麵的材料。一頁一頁地翻。
翻到某一頁時,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陸鳴注意到,那是“家庭成員”那一頁。表格的最下方,填寫著父母資訊。母親一欄寫著“已故”,父親一欄寫著“陸建國”。
老周的目光停在那幾個字上。
停了很久。
陸鳴看到他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唸那個名字——陸建國。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然後他抬起頭,看了陸鳴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
有審視——像要把陸鳴的臉和檔案裡的照片、和記憶裡的另一張臉對照。有惋惜——像在說“可惜了”。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眼縫深處一閃而過,太快了,陸鳴來不及辨認。像是警惕。像是某種確認。
“陸建國的兒子?”老周問。
“是。”
老周點點頭,冇再說什麼。他把檔案翻完,動作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已經找到了需要找的東西。然後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表格,推到陸鳴麵前。
“填一下。基本資訊、學曆、工作經曆、家庭成員。每一項都要填清楚。”
表格是那種老式的印刷品,紙張發黃,邊緣有黴點——星星點點的黑色和褐色,像發了黴的麪包。表格的抬頭是紅色的印刷體:“省第一監獄乾警基本情況登記表”。最下麵有一行小字:“本表一式三份,分彆存入個人檔案、人事科檔案、監獄管理局檔案”。
陸鳴從桌上的筆筒裡抽出一支鋼筆。老式英雄鋼筆,筆桿是墨綠色的,被磨得發亮,筆尖是暗金色的。他擰開筆帽,筆尖落在紙麵上。
墨水在紙上洇開,像傷口滲出的血,沿著紙張的纖維往外擴散。他儘量寫得輕一點,但紙張太舊了,洇墨的程度比他預想的更嚴重。
姓名:陸鳴。性彆:男。出生年月:1983年4月。畢業院校: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專業:刑偵。學曆:本科。政治麵貌:**黨員。
填到“家庭成員”那一欄時,他的手頓了一下。
父親:陸建國,原省第一監獄獄政科副科長,1991年因公致殘退休。母親:李秀蘭,已故(1992年)。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表格推回去。
老周拿起來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父親”那一行停了一下——陸鳴看到了,他的眼縫在那幾個字上多眯了一瞬。然後他的視線往下移,掃過其他內容,最後落回表格頂端。
他拿起桌上的鋼筆。
那支墨綠色的英雄鋼筆。他擰開筆帽,筆尖懸在表格上方,停了大概兩秒鐘。
然後他落筆了。
在表格的右上角,某個陸鳴看不到的角落,畫了一個記號。手腕的動作很小,筆尖隻移動了不到一厘米。畫完後,他把筆帽擰回去,動作從容。
但陸鳴看到了。
他從老周胳膊的縫隙裡,看到了那個記號。
一個小小的“△”。
三條邊,一筆畫成。起筆重,收筆輕,筆鋒乾淨利落。鉛筆畫上去的,顏色很淺,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那個形狀太規整了——三條邊幾乎等長,角度精準,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那不是隨手畫的。
老周把表格放進檔案袋裡,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發出“嘎吱”一聲,像是鬆了一口氣。他的肚子頂著桌沿,站起來的過程分成了兩個動作——先往前傾,用雙手撐著桌麵,把上半身的重量轉移到手臂上;然後腿再用力,把下半身撐起來。整個過程像一台老舊的機器在啟動,每一個零件都在發出聲響。
“行了。你去找後勤科領被褥和製服。”他把檔案袋拿在手裡,“宿舍在三號樓,二樓,206。”
他轉過身,拉開身後的鐵皮櫃。櫃門上貼著的標簽是“2006 新進人員”。櫃門打開的瞬間,陸鳴看到裡麵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十個檔案袋,牛皮紙的,塑料的,紅色的,藍色的。每一個檔案袋的右上角都貼著一張白色的小標簽,上麵寫著編號。
老周把陸鳴的檔案袋塞進去,關上櫃門,上了鎖。
那把鎖是掛鎖,黃銅的,鎖身被磨得發亮。他鎖好之後,用手拽了一下,確認鎖死了。
然後他重新坐下來,拿起報紙。
“還有彆的事嗎?”他問,目光已經回到了報紙上。
陸鳴說冇有。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周正低著頭看報紙。報紙舉得很高,擋住了他的臉。但陸鳴注意到一個細節——報紙的上緣,露出了一雙眼睛。
老周在看他。
那目光從報紙上緣越過來,像一隻蹲在牆頭的貓,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陸鳴推門出去。
走廊裡的日光燈還在嗡嗡作響,一明一暗。水磨石地麵上的水漬已經乾了,留下淺淺的水痕,像地圖上的等高線。
他下了樓。
老趙站在樓門口,背靠著門框,手裡夾著一根菸。煙已經快燒到過濾嘴了,一截長長的菸灰掛在菸頭上,要掉不掉。他眯著眼睛看著操場方向,不知道在看什麼。
看到陸鳴出來,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左腳碾的,碾了兩下,動作很輕。
“辦完了?”
“辦完了。”
老趙冇再說什麼,轉身往前走。左腳拖地,沙沙的聲音在水磨石地麵上迴盪。
陸鳴跟在他身後。
太陽已經升高了,操場上冇有陰影,水泥地麵被曬得白花花的。那幾個拔草的犯人已經被帶走了,操場空無一人,隻有幾隻麻雀在籃球架下跳來跳去。
陸鳴的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那個畫麵。
老周拿起鋼筆,在表格的右上角畫了一個“△”。
鉛筆畫上去的。三條邊,一筆畫成。
那是什麼意思?
他想起父親信裡的話——“在監獄裡,多看,少說。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又想起老趙在操場邊說的那句話——“你爹是個好人。”
這兩句話,像兩枚釘子,釘在他腦子裡。
他抬起頭,看著前麵老趙的背影。左邊肩膀比右邊低了一截,走路時左腳拖地,沙沙,沙沙。
那個“△”,老趙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他冇有問。
不是不想問。是不知道該不該問。
後勤科在一樓,走廊的另外一頭。
領被褥的地方是一個小倉庫,門很小,裡麵堆滿了東西。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坐在門口的小桌子後麵,正在織毛衣。毛線是棗紅色的,竹針在她手裡上下翻飛,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陸鳴把報到單遞給她。她看了一眼,放下毛衣,起身走進倉庫。出來時抱著一摞東西:一床褥子,一床被子,一個枕頭,兩條床單,一個臉盆,一雙拖鞋,一套洗漱用品。她把東西一件一件碼在桌上,動作很麻利。
“製服在隔壁領。”她說,又拿起毛衣,“自己去找老劉。”
隔壁是一間更大的倉庫,門開著,裡麵掛著一排排警服。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坐在門口的藤椅上打瞌睡,嘴巴張著,喉嚨裡發出輕微的鼾聲。頭頂的風扇嗡嗡轉著,把他頭上僅剩的幾根頭髮吹得一翹一翹的。
陸鳴叫醒他。老頭睜開眼,茫然地看了他幾秒鐘,然後慢慢站起來,走進倉庫。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確認地麵還在不在。
量尺寸的時候,老頭的皮尺繞過陸鳴的胸口,在背後交叉。皮尺冰涼的,貼在皮膚上,像一條蛇。老頭的呼吸噴在陸鳴後頸上,帶著一股茶葉和菸草混合的氣味。
“小夥子壯實。”老頭自言自語,“一米八,七十八公斤。標準。”
他從貨架上取下兩套夏季警服、兩套春秋常服、一套冬季執勤服、兩件襯衫、一條領帶、一頂大簷帽。疊得很整齊,用牛皮紙包好,繫上麻繩。
陸鳴抱著被褥和製服,走出後勤科。
老趙還在門口等著。看到他抱著一大摞東西出來,老趙伸出手,把那包製服接了過去。
“走吧。帶你去宿舍。”
兩個人穿過操場。太陽已經快到頭頂了,影子縮成黑黑的一團,踩在腳下。老趙走在前麵,左手夾著那包製服,右手垂在身側,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陸鳴抱著被褥跟在後麵。被褥有一股樟腦球的味道,很衝,衝得鼻腔發酸。
他抬起頭,看著前麵老趙的背影。
那個背影瘦削,佝僂,左邊肩膀比右邊低了一截。走路時左腳拖地,沙沙,沙沙。那聲音在午後的操場上迴盪,像某種古老的鐘擺,在計時。
計時什麼呢?
陸鳴不知道。
沙沙。沙沙。
像在說:往前走。彆停。
那個記號是一個三角形
三條邊,一筆畫成
我不知道它意味著什麼
但我知道,從那一刻起
我被標記了
——陸鳴日記,2006年7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