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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卷 尋憶篇 第六十九章 瘋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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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竹峰頂,枯竹簌簌,風捲殘葉如雪。

顧硯舟喉結滾動,聲音低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執拗:

“月兒……帶我去見雲鶴孃親。”

疏月背對著他,瘦削的肩頭劇烈顫抖。她緩緩搖頭,長髮遮住半邊臉,淚痕未乾的聲音細若蚊呐,卻字字泣血:

“我怕你……想不開……”

顧硯舟呼吸一滯,瞳孔驟縮。他上前一步,從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腰,將下巴抵在她冰涼的頸窩,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畔,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像怕驚碎了什麼:

“怕我想不開?”

疏月再也忍不住,雙手抬起來,死死揉擦著眼部,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嗚咽聲從指縫間溢位,低低的、壓抑的,像被生生掐斷的哭腔。她整個人都在抖,像是風中最後一根枯枝,隨時會折斷。

顧硯舟手臂收緊,將她更深地圈進懷裡,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安撫的溫度:

“不怕,有我在,我們誰也不怕,好嗎?”

疏月的哭聲更大了,肩膀劇烈起伏,淚水順著指縫滴落,砸在他手背上,燙得驚人。她哽嚥著,斷斷續續,幾乎說不成句:

“孟羨書……已經化神了……你打不過他的……滅你……隻是一息之間……雲鶴師姐……她……意識清醒的最後一刻說……不讓你看見她那副模樣……讓我親手了結她……我下不去手……嬋玉兒……玉兒她……嗚嗚嗚……”

最後幾個字徹底崩碎在哭聲裡,她再也說不下去,隻是急促地抽泣,像要把這些年壓在心底的所有血與痛,全都哭出來。

顧硯舟眼眶瞬間紅透,胸口像被巨石碾過。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喉間的哽咽,低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懇求:

“月兒……讓我看一眼雲鶴孃親,算我求你了。”

疏月哭聲漸漸小了下去。她用了很久很久,才把那撕心裂肺的嗚咽壓回胸腔,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好……”

她頓了頓,猛地轉過身,死死抓住他的前襟,指甲幾乎掐進他皮肉,眼底滿是破碎的絕望與不捨:

“答應我……你不能做出自殘的事……我除了你……什麼都冇有了……宗門……姐妹……玉兒……都冇了……你是我……活到現在的唯一希望……”

顧硯舟看著她,看著那個曾經劍心如冰、孤傲清冷的女子,如今哭得像個孩子,心口像被活生生撕開。他抬手,指腹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聲音低啞,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溫柔:

“我得此佳人牽掛,死又何妨?”

疏月身子一顫,眼淚又湧了出來,卻終究冇再勸阻。她咬緊下唇,牽起他的手,帶著他禦風而下,向著那處幽深陰冷的山穀飛去。

半途中,風聲呼嘯,疏月忽然停下,低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試探與酸澀:

“你……是不是恢複記憶了?”

顧硯舟腳步微頓,側頭看向她,目光溫柔而篤定:

“對。”

疏月睫毛顫了顫,聲音更低:

“那你是……顧硯舟……還是……”

顧硯舟抬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摩挲著她冰涼的脈搏,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

“我一直是我。一直都是顧硯舟。是你的舟兒。是你從魔修手下救下的那個村莊少年。”

疏月眼眶又紅了。她垂下眼簾,極輕地“嗯”了一聲,聲音幾不可聞:

“……我相信你。”

顧硯舟喉頭一哽,再冇說話,隻是握著她的手更緊了些。

兩人很快來到那處山穀前。

這裡終年不見陽光,陰氣森森,穀口被層層禁製封鎖,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黴味與淡淡的血腥。遠遠的,就能聽見沉悶的撞擊聲——一下、一下,像有人用血肉之軀瘋狂捶打石壁。

緊接著,是女人嘶啞而瘋狂的吼叫。

那是雲鶴的聲音。

曾經溫柔如水、笑意如春的雲鶴孃親,如今的聲音卻尖利、破碎,帶著徹底瘋魔的絕望與怨毒。

顧硯舟腳步猛地一踉蹌,像被無形重錘砸中胸口。他臉色瞬間慘白,呼吸急促,眼底卻燃起一簇近乎瘋狂的金色火焰。

疏月臉色大變,下意識伸手去扶他:

“硯舟!”

顧硯舟抬手擋開她,聲音沙啞得像從喉嚨裡磨出來的血:

“等會兒……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進來。”

疏月眼淚瞬間湧出,死死抓住他的袖子,聲音帶著哭腔:

“不要!雲鶴師姐現在誰都不認,已經徹底瘋了!你進去……你會死的……”

顧硯舟轉頭,目光落在她淚痕縱橫的臉上。他抬手,指尖輕輕擦過她眼角,聲音低而堅定:

“月兒……你剛纔不是說了,你相信我嗎?”

疏月指尖顫抖,淚水大顆大顆滾落。她看了他很久、很久,最終緩緩鬆開手,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

“好……”

顧硯舟站在穀口前,陰冷的霧氣如蛇般纏繞上他的衣袍,帶著潮濕的黴味和淡淡的血腥。他閉了閉眼,胸膛劇烈起伏,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吐得極重,像要把胸腔裡翻湧的怒火、痛楚與殺意暫時壓下去。

可壓不住。

心底的怒焰早已燒成滔天之勢,眼底深處,那一抹屬於始祖神軀的金色瞳光蠢蠢欲動,幾乎要衝破他強行封鎖的理智,化作實質的殺意沖天而起。

他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瞳仁已恢覆成尋常的墨黑,卻藏著暴風雨前的死寂。

他抬腳,邁入穀中。

身後,疏月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撕裂般的顫抖與決絕:

“如果……你死了……我也就不活了。”

顧硯舟腳步猛地一頓。

他冇有回頭,隻是背影在霧氣裡繃得極直,像一柄隨時會斷裂的劍。

風從穀內卷出,吹亂他髮絲,也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低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與鄭重:

“我們都要好好活著。”

三個字,字字如釘,砸進疏月心底最深處。

疏月跪坐在穀口外的青石上,雙手死死捂住嘴,指縫間淚水如決堤般湧出。她看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喉嚨裡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卻終究隻擠出兩個字,帶著血與淚:

“好!”

顧硯舟冇有再停留。

他踏入禁製,穀口的霧氣在他身後無聲合攏,像一張巨口,將他徹底吞冇。

穀內光線昏暗,陽光被厚重的山壁與層層禁製徹底隔絕,隻剩陰冷的霧氣在地麵遊走。石壁上佈滿抓痕、血跡與斷裂的指甲,觸目驚心。

遠處,傳來沉悶的撞擊聲。

一下、一下。

像血肉之軀在瘋狂捶打堅硬的石壁。

緊接著,是女人嘶啞而瘋狂的嘶吼,聲音尖利、破碎,帶著徹底瘋魔的絕望與怨毒:

“滾!都給我滾——!”

那是雲鶴的聲音。

曾經溫柔含笑、眉眼如春水的雲鶴孃親,如今的聲音卻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充滿了撕心裂肺的痛苦與仇恨。

顧硯舟腳步踉蹌了一下,胸口像被重錘砸中,呼吸驟然一窒。

他咬緊牙關,指節攥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緩緩滴落,卻渾然不覺。

他一步一步,向聲音的源頭走去。

每邁出一步,心臟就更痛一分。

霧氣越來越濃,血腥味也越來越重。

終於,前方出現一道被鐵鏈鎖住的身影。

那是一個女子。

白衣早已破碎不堪,沾滿血汙與塵土,長髮散亂披落,幾縷黏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她的雙手被粗重的玄鐵鏈鎖在石壁上,指甲早已斷裂,指尖血肉模糊,卻還在一下下瘋狂地捶打著石壁,像要把所有痛苦與怨恨都砸進石裡。

她低著頭,嘶吼著,聲音已經沙啞到不成調:

“都給我滾……彆碰我……彆碰我……!”

顧硯舟的腳步在距離她三丈遠的地方停下。

他看著她,看著那個曾經將他抱在懷裡輕聲哄睡、為他親手縫補衣袍、在他最無助時給他最多溫暖的雲鶴孃親,如今卻成了這副模樣。

心如刀絞。

眼眶瞬間紅透。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順著臉頰滾落,砸在腳下的石麵上,碎成細小的水花。

他喉嚨發緊,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句,卻帶著極致的溫柔與痛楚,一字一句,輕輕喚道:

“孃親……”

那聲音極輕,像風,像歎息。

卻在這一瞬,穿透了瘋魔的嘶吼,直直刺進雲鶴耳中。

她猛地僵住。

捶打石壁的動作驟然停下。

散亂的長髮微微顫動。

她緩緩抬起頭。

一雙曾經溫柔如水的眼眸,如今佈滿血絲,瞳仁渙散,充滿了瘋狂與空洞。

可在那渙散的瞳仁深處,卻有一絲極微弱、極微弱的清明,在聽見“孃親”兩個字的瞬間,劇烈地顫了一下。

她盯著顧硯舟,嘴唇顫抖,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麵:

“你……是誰……?”

顧硯舟淚流滿麵,膝蓋一軟,重重跪下。

他膝行向前,雙手顫抖著伸向她,卻不敢真的觸碰,怕驚擾了她僅剩的那一點清明。

“孃親……是我……舟兒……”

他聲音哽咽,帶著哭腔,一遍又一遍地重複:

“舟兒回來了……孃親……舟兒回來了……”

雲鶴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看著他,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看著那雙淚流滿麵的眼睛。

瘋魔的眼神裡,忽然掠過一絲極痛極深的掙紮。

她嘴唇顫抖,聲音細若遊絲,卻帶著撕心裂肺的痛苦:

“舟兒……?”

顧硯舟猛地點頭,淚水砸在地上,聲音幾乎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是我……孃親……是我……”

雲鶴忽然瘋狂地搖頭,長髮甩動,帶起一片血珠:

“不……不……你不是……舟兒已經走了……他不會回來的……他不會看見我這副鬼樣子……”

她猛地掙紮,鐵鏈嘩啦作響,鮮血從腕間汩汩流出。

“不!彆過來!彆看我!彆看我——!”

顧硯舟心如刀割,再也忍不住,猛地撲上前,死死抱住她,將她瘋狂掙紮的身軀緊緊圈在懷裡。

“孃親!是我!是我啊!”

他聲音嘶啞,帶著哭腔,一遍遍地喊:

“舟兒回來了……再也不會離開你了……孃親……彆怕……有我在……誰也傷不了你……”

雲鶴掙紮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穀內陰風如刀,血腥與黴腐的氣息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一切光亮與希望死死困住。

雲鶴的掙紮漸漸慢了下來,像一頭被耗儘了所有力氣的困獸。她僵硬地伏在顧硯舟懷裡,急促的喘息漸漸平緩,鐵鏈在石壁上發出細碎的、幾近虛脫的輕響。

可就在下一瞬,她忽然暴起。

兩隻曾經溫柔如蘭、如今卻血肉模糊的手,猛地掐住了顧硯舟的脖頸。

指甲深深嵌入他頸側的皮肉,鮮血瞬間湧出,順著她蒼白的手指蜿蜒而下。

“你是誰?!”

雲鶴的聲音尖利得像撕裂的布帛,帶著徹底瘋魔的怨毒與絕望,“我要殺了你!為什麼……為什麼都這樣對待我的舟兒!我的舟兒到底犯了什麼錯?!”

顧硯舟的臉迅速漲成通紅,青筋在額角與脖頸暴突,呼吸被死死扼住,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悶響。

他卻冇有掙紮。

甚至冇有抬手去扳開那雙瘋狂的手。

他隻是定定地看著她,看著那雙佈滿血絲、早已失去焦距卻仍舊盛滿痛楚的眼睛。

心底有個聲音在瘋狂咆哮,比雲鶴的嘶吼更撕心裂肺:

應該是我來問纔對。

為什麼……為什麼都要這樣對待我的孃親?

為什麼……要把我的雲鶴逼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他胸腔劇烈起伏,一口逆血猛地衝上喉頭,再也壓不住,噗地一聲噴了出來。

猩紅的血箭濺在雲鶴慘白的臉上,順著她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她顫抖的雙手上,落在她破碎的白衣上,像一朵朵綻開的血梅。

雲鶴的動作驟然僵住。

她盯著那抹鮮紅,瞳孔劇烈收縮,像是被什麼極恐怖的東西擊中。

“是血……是誰的血?!”

她聲音陡然拔高,尖叫得幾乎刺破耳膜,“啊啊啊啊啊——!”

狂暴的靈氣從她體內毫無章法地炸開,像失控的洪水,瞬間將顧硯舟狠狠掀飛。

他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重重撞在石壁上,發出沉悶的巨響,背部衣袍瞬間被磨破,鮮血滲出,染紅了粗糙的岩麵。

可他甚至冇有發出一聲痛哼。

隻是用手臂撐著地麵,艱難地、一點點地爬起來。

膝行向前。

每挪動一步,腹腔就像被撕裂般劇痛,可他眼底隻有她。

隻有那個瘋魔卻仍舊讓他心如刀絞的雲鶴孃親。

他爬到她麵前,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礫磨過,卻溫柔得近乎卑微:

“孃親……你不是答應過舟兒了嗎?”

“你說……要當舟兒的新娘……”

“在舟兒一無是處、被人瞧不起、連活下去的勇氣都快冇有的時候……是你把所有的愛意都給了舟兒……”

“你忘了嘛?”

雲鶴聞言,雙眼猛地怒睜。

那雙早已失去高光的瞳仁瘋狂地來回抖動,像被無形的利刃反覆切割。

她雙手驟然抬起,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指甲深深嵌入頭皮,鮮血順著髮絲淌下,染紅了半邊臉。

“不……不……我冇有……我冇有……”

她聲音顫抖,帶著崩潰的哭腔,像要把自己的腦袋生生扯下來,才能擺脫那些撕心裂肺的記憶。

顧硯舟心如刀絞,再也等不下去。

他猛地加快動作,幾乎是撲到她麵前,雙手捧住她冰冷的臉,用自己的額頭緊緊貼上她的額頭。

溫熱的皮膚相貼的那一瞬,雲鶴忽然暴起。

她右臂猛地伸出,五指併攏,如利刃般毫無預兆地刺穿了顧硯舟的腹部。

鮮血噴湧而出,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染紅了兩人的衣袍。

顧硯舟身子猛地一顫,一口血箭從口中噴出,濺在她臉上、發間、胸前。

可他冇有退。

甚至冇有低哼。

他隻是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那雙眸子已徹底變了模樣。

潔白無暇的眼瞳裡,流淌著七彩琉璃般的光華,像開天辟地之初的第一縷混沌靈光。

他的長髮也隨之暴漲,髮絲間七彩斑斕如虹,髮尾卻染成純粹而耀眼的金色,在陰暗的山穀裡散發出奪目的光輝。

始祖神軀的真正麵目,在這一刻,終於撕開了所有偽裝。

顧硯舟再次俯身,將額頭貼上雲鶴的額頭。

刹那間——

兩人的額心同時迸發出熾烈的白色靈光!

那光芒純淨而浩瀚,像億萬星辰同時炸開,又像天地初開時的第一道曙光,瞬間將兩人籠罩其中,形成一個巨大的光繭,將外界的陰冷、血腥、瘋狂全部隔絕在外。

光繭內,時間彷彿凝滯。

顧硯舟的七彩長髮與金色髮尾在靈光中輕輕飄動,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像從亙古傳來,卻又清晰地落在雲鶴心底最深處:

“孃親……是我。”

“舟兒回來了。”

“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疼了。”

光繭之外,疏月焦灼地在穀口來回踱步。

她雙手緊握,指節發白,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

她想衝進去,想不顧一切地衝到他們身邊,可腳卻像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她答應過他。

她說相信他。

所以她隻能在這裡等著,等著那道光繭散去,等著她的硯舟……活著走出來。

風從穀外灌入,捲起她青衫的下襬,也捲起她壓抑到極致的哭聲。

她跪坐在地,雙手死死捂住嘴,淚水一滴滴砸在石麵上。

“硯舟……”

“活下來……求你……”

光繭內,白光越來越盛,幾乎要將整個山穀照亮。

而穀外,枯竹簌簌,風聲嗚咽,像一場漫長的守望。

也像一場……遲來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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