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求援】
民國三十四年六月初十,石門南城警察局後巷。
晨霧未散,巷子窄得像一道裂縫。兩側青磚牆長滿苔蘚,濕漉漉地泛著黴味。澄玉扶著母親王氏,跟在陳老身後,腳步踩在坑窪的石闆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陳老在一扇黑漆小門前停住。門是尋常百姓家的樣式,毫不起眼,但門楣上卻釘著一塊小小的銅牌,刻著“周寓”二字,漆已斑駁。
“就是這兒了。”陳老低聲說,擡手叩門。
三輕兩重,像某種暗號。
半晌,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四十來歲、穿著藍布褂子的婦人探出頭來,看見陳老,臉上露出些笑意:“陳老爺,您來了。”
“周太太,打擾了。”陳老微微躬身,“帶兩位故人之後,來見周科長。”
婦人目光掃過澄玉和王氏,尤其在澄玉臉上停留了一瞬,點點頭:“進來吧,老爺在書房。”
院子很小,天井隻有丈許見方,種著一叢半枯的竹子。正屋三間,東廂房窗紙破了幾處,用舊報紙糊著。整個宅子透著一股捉襟見肘的潦倒,與“警察局科長”的身份頗不相稱。
周太太引他們進了西屋。屋子不大,靠牆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靠窗一張書案,堆著些卷宗。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約莫五十歲的男人正伏案寫著什麼,聞聲擡頭。
“周科長。”陳老拱手。
周維民——警察局治安科科長,放下筆,站起身。他身形瘦高,臉頰凹陷,戴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不大,卻透著精光。看見陳老,他臉上露出些客氣的笑:“陳老,稀客。坐,都坐。”
待眾人落座,周太太端來四杯白水,便掩門出去了。
周維民的目光在澄玉臉上停了停,轉向陳老:“這兩位是?”
“這是金守誠金師傅的夫人和女兒。”陳老說,“金師傅,您還記得吧?”
周維民神色微動,推了推眼鏡:“金師傅……自然記得。多年前我老母親過壽,想打一副金鐲子,是金師傅連夜趕工,工錢隻收了一半。”他看向王氏,語氣溫和了些,“金師母,金師傅的手藝、人品,石門老一輩都記著。”
王氏眼圈又紅了,顫著手要起身行禮,被周維民虛扶住:“不必客套。今日來,是有什麼事?”
澄玉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對著周維民深深一躬:“周科長,是我弟弟金寶生出事了。”
她把事情原委又說了一遍,比昨夜對陳老說得更仔細——包括寶生鬥雞眼常被嘲笑、混混如何挑釁、寶生如何衝動動手。她說得不快,聲音清晰,每個細節都點到,卻不添油加醋。
周維民靜靜聽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等澄玉說完,他沉吟片刻,才開口:“胡三彪這個人,我知道。治安隊第三小隊隊長,手下十來號人,管著城西一片。他舅舅在日本憲兵隊當翻譯,所以氣焰囂張。”
他頓了頓,看向澄玉:“你弟弟打傷的那個人,叫劉癩子,是胡三彪的把兄弟。這事說大不大——街頭鬥毆,沒出人命;說小也不小——劉癩子鼻子骨折,牙掉了兩顆,按《治安條例》,輕傷緻殘,可判三年苦役。”
王氏“啊”一聲,幾乎癱軟。
“不過,”周維民話鋒一轉,“條例是條例,執行是執行。現在警察局……亂得很。日本人要‘治安強化’,抓人指標壓得重,監獄早就人滿為患。像你弟弟這種案子,可關可不關,可重判可輕判,全看經辦人怎麼操作。”
澄玉聽出了弦外之音:“周科長的意思是……有轉圜餘地?”
周維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你們找過胡三彪了?他開價多少?”
王氏忙說:“五十塊大洋保釋金,還不算湯藥費、打點費……”
周維民搖搖頭:“胡三彪這個人,貪得無厭。你給了他五十,他轉頭就能再要五十,說上頭還要打點。你弟弟在他手裡,就是棵搖錢樹,不把你們榨乾,他不會放人。”
澄玉的心沉了又沉。她看著周維民鏡片後那雙精明的眼睛,知道接下來纔是正題。
“周科長,”她聲音放得很輕,“您是父親的老相識,我們孤兒寡母實在沒路走了。您看……這事情有沒有別的法子?”
周維民站起身,背著手在屋裡踱了兩步,忽然停住:“倒是有條路子——治安隊王隊長,我與他有些交情。他這個人,雖也收錢,但講規矩。”
王氏眼睛一亮:“那……那王隊長能幫忙?”
“能是能,”周維民轉身看著她們,“但他開口,也不會比胡三彪少多少。保釋金、湯藥費、上下打點……至少也得四十塊。而且……”他頓了頓,“我雖與他有些交情,但求人辦事,空手去總是不成。至少得備些薄禮,纔好說話。”
澄玉明白了。周維民願意牽線,但打點的錢,她們得出;牽線的“薄禮”,她們也得備。
四十塊大洋。她下意識按向胸口。金蟬貼著她的皮肉,冰涼。
“周科長,”澄玉的聲音很穩,“若我們……若我們能湊出這筆錢,您能幫忙遞個話嗎?”
周維民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緩緩道:“金姑娘,我看得出你們眼下艱難。四十塊,對尋常人家不是小數。這樣吧——”他放下茶杯,“你們先回去,再想想辦法。若真能湊出來,再來找我。不過要快,看守所那種地方,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險。”
這話說得客氣,卻也明白——錢不到位,他不會動。
【奔走無門】
從周家回到陳宅,王氏癱坐在椅子上,眼淚又下來了:“四十塊……我們上哪兒去弄四十塊啊……”
陳老嘆了口氣,對澄玉說:“周維民肯這麼說,已是看在你爹的麵子上了。警察局的人,個個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
澄玉攙著母親,腦子飛快地轉著。金蟬是唯一的指望了。但四十塊……金蟬真能當四十塊嗎?
“娘,”她忽然開口,“咱們再去別處問問。”
“問誰?”
“爹當年在商會,不是還認識幾位叔伯嗎?”澄玉眼神堅定,“多問幾家,多條路。”
陳老沉吟道:“倒也是個法子。我陪你們去一趟商會李副會長家,他與你爹有些交情。”
午後,三人來到李宅。門房聽說是陳老和金師傅家人,客氣地請了進去。李副會長正在書房會客,讓管事傳話出來:胡三彪那夥人惹不起,實在愛莫能助。
第二家是父親的老主顧孫掌櫃。孫掌櫃在鋪子後堂見了她們,聽完直搖頭:“金師傅在時,我還能幫著說句話,現在……唉,我鋪子就在胡三彪管的地界上,實在不敢得罪。”
從綢緞莊出來,日頭已經偏西。王氏腿軟得幾乎走不動,靠在牆根直喘氣。
“玉兒……”她聲音嘶啞,“沒人敢幫啊……”
澄玉扶著母親,看著街上匆匆的行人。每個人都低著頭,腳步匆匆,像怕被什麼盯上似的。牆上“中日親善”的標語被風吹得嘩啦響,街角蹲著的乞丐伸出臟汙的手,又被路人不耐煩地踢開。
這就是石門的世道。
回到陳宅,天已擦黑。陳老讓下人備了簡單的晚飯,王氏勉強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
“玉兒,”她看著女兒,“隻剩最後一條路了。”
澄玉摸了摸胸口的金蟬。父親留給她的念想,從出生就戴著的金蟬。蟬居高飲潔,盼她一生清白,活得透亮。
可為了救弟弟,這清白,這透亮,都得舍了。
【金蟬離身】
翌日清晨,澄玉和王氏再訪周宅。
周維民似乎料到她們會來,在書房等著。見澄玉掏出金蟬,他仔細端詳後道:“金師傅的手藝確實好。不過這金蟬,最多能當三十五塊。離四十塊,還差五塊。”
五塊的缺口。
澄玉的心一緊,卻仍鎮定地說:“周科長,能不能先當三十五塊?剩下的五塊,我寫欠條,一定還上。”
周維民搖搖頭:“王隊長那人,不見全款不辦事。少一塊都不行。”他頓了頓,“你們再湊湊吧。湊齊了再來找我。”
從周家出來,王氏幾乎癱軟。澄玉攙著她,腦子飛快地轉著。五塊大洋,找誰借?
忽然,她想起一個人——趙四爺。趙莊的村長,和父親有過往來。
“娘,您在陳伯伯家等著。我回趙莊一趟。”
“你回趙莊做什麼?”
“我去找趙四爺借點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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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抓住她的手:“能借到嗎?咱們已經欠了周科長人情……”
“顧不了那麼多了。”澄玉輕輕掙開,“救人要緊。”
澄玉匆匆出城,往趙莊趕去。二十裡土路,她走得急,日頭毒辣,汗水浸濕了後背的衣裳,腳底也磨出了水泡。晌午時分,才趕到趙莊。
到了趙莊,她先去見趙老栓。老人聽說還差五塊大洋,沉默地進了屋,拿出一個布包——裡麵是三塊大洋,還有些銅闆。
“家裡就這些了。”趙老栓聲音沙啞,“你先拿去。”
“爹,這錢……”
“拿著。”趙老栓把布包塞進她手裡,“救人要緊。”
澄玉鼻子一酸,深深一躬,轉身去了趙四爺家。
趙四爺聽說是為了救人,倒也爽快,借了兩塊大洋,但說好秋後要還三塊。
“利息高了點,”趙四爺嘆氣,“可如今錢難借,我也得跟錢莊交代。”
澄玉接了錢,又深深一躬。
湊齊了五塊,她不敢耽擱,騎上車就往城裡趕。回到陳宅時,日頭已偏西。王氏等得心急如焚,看見她回來才鬆了口氣。
“湊齊了?”
澄玉點點頭。
母女倆第三次來到周宅。
周維民看見那五塊零碎的錢——三塊大洋,兩塊大洋,一串銅錢——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難為你們了。”
他收下金蟬和五塊大洋:“我現在就去辦。你們回去等著。”
這一等,又是兩個時辰。
陳老讓下人備了晚飯,王氏勉強吃了幾口,澄玉卻一口也吃不下去。她坐在廂房窗邊,看著天井裡那叢枯竹,手不自覺按向胸口——那裡空蕩蕩的。
金蟬沒了。
天徹底黑透時,周家來了人。不是周維民,是周太太。她手裡拿著一個小紙封。
“老爺讓我來的。”周太太把紙封放在桌上,“金蟬當了三十五塊,加上你們的五塊,一共四十塊,全給了王隊長。王隊長打了包票,明天一早放人。”
她開啟紙封,取出一張當票:“這是當票,老爺讓交給你們。”
澄玉接過當票。粗糙的土紙,墨字卻工整:“聚源當鋪。今當到金姓足金蟬形飾一件,重三錢二分,當本洋三十五圓整。月息三分,當期六個月。認票不認人,逾期不贖,任憑變賣。此據。”
底下是當鋪的朱紅大印,日期是:民國三十四年六月初十。
六個月。三十五塊大洋,月息三分,六個月後連本帶利要四十二塊多。再加上借趙四爺的兩塊(秋後還三塊),趙老栓的三塊……
澄玉不敢細算。
周太太又拿出一個小布包:“這裡是三塊大洋。老爺說,接人時得給看守一點打點,免得為難。”
澄玉接過,深深道謝。
夜裡,澄玉又失眠了。她躺在陳宅廂房的炕上,聽著身邊母親熟睡的鼾聲,睜著眼睛看黑暗。
當票就在她貼身的口袋裡,薄薄的一張紙,卻好像有千斤重。
【傷痕歸途】
六月初十一,天未亮澄玉和王氏就到了看守所。
按周維民交代的,她們從側門進去,找到孫看守。澄玉把那三塊大洋遞過去,孫看守掂了掂,臉色好看了些:“等著。”
半個時辰後,寶生被扶了出來。
澄玉幾乎認不出那是寶生。十七歲的少年,進去不過幾天,已經瘦脫了形。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左眼腫得隻剩一條縫,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露出的麵板上全是鞭痕。
“寶生!”王氏撲過去,想抱他,卻不敢碰,隻抓住他破爛的衣袖,眼淚洶湧而出。
寶生擡起沒腫的那隻眼睛,看了看母親,又看向澄玉,啞著嗓子叫了聲:“姐……”
澄玉上前扶住他:“能走嗎?”
寶生點點頭,又搖搖頭,身子晃了晃。澄玉這纔看見,他手腕上有深深的勒痕,已經發黑化膿。
她們架著寶生出了看守所,徑直回到陳宅。
陳老一看寶生的樣子,連連嘆氣,忙讓下人燒熱水、找乾淨衣裳。
澄玉在廂房裡給寶生擦洗傷口。那些鞭痕縱橫交錯,有些深可見骨,化膿的地方流出黃白色的膿液。陳老送來一小罐藥膏,澄玉一點點塗抹上去。
寶生疼得直抽氣,卻咬著牙沒叫出聲。
收拾停當,寶生昏睡過去。王氏坐在床邊,看著兒子蒼白的臉,眼淚又下來了。
“玉兒,”她抓住澄玉的手,“這次多虧了你……要不是你,寶生怕是……”
“娘,別說了。”澄玉打斷她,“寶生是我弟弟,應該的。”
陳老進來看了看,對王氏說:“你們這兩天就在這兒住下吧。寶生這傷得養些日子,我那東廂房空著,你們先住著。”
王氏又要道謝,被陳老攔住:“金師傅當年幫過我,這點小事,應該的。”
安頓好母親和弟弟,澄玉才向陳老告辭。陳老送她到門口,低聲道:“玉兒,你也別太擔心。寶生年輕,傷養養就好了。倒是你……”他頓了頓,“那當票收好。日子還長,總有辦法。”
澄玉點點頭,深深一躬:“陳伯伯,這些天多謝您了。”
“快回去吧,招娣該想你了。”
澄玉走出陳宅時,日頭已經偏西。她回頭望了一眼那扇黑漆門,心裡沉甸甸的。
金蟬沒了,換來的是三十五塊的當債,五塊的欠債。寶生的傷要養,母親要照顧他,往後的日子……
她搖搖頭,不敢再想。
回到趙莊時,天已擦黑。趙老栓正在院裡劈柴,看見她回來,放下手裡的斧頭:“接出來了?”
澄玉點點頭:“接出來了,傷得重,在陳伯伯那兒養著。”
趙老栓沉默片刻,問:“你娘那兒……還缺什麼不?”
“陳伯伯讓她們先住下,暫時不用操心。”澄玉輕聲說,“爹,那三塊大洋……我會想辦法還上的。”
“說這些做什麼。”趙老栓擺擺手,“救人要緊。”
招娣從屋裡跑出來,撲進澄玉懷裡:“娘!你回來啦!”
澄玉抱起女兒,感受著懷裡小小的、溫暖的身體,心裡的疲憊似乎輕了些。
夜裡,澄玉躺在炕上,卻睡不著。她想起那張當票,想起寶生滿身的傷,想起母親哭紅的眼睛。
窗外,日軍的探照燈光又一次掃過夜空。那冰冷的光透過窗紙,在牆上投下一道慘白的影子,又很快移開,消失。
澄玉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明天天一亮,她還得起來,燒火,做飯,洗衣,采野菜,掙一口吃的。母親那兒要常去幫忙,寶生的傷要操心,欠的債要還……
就像石縫裡的草,再貧瘠的土,再猛的風,隻要根還在,就得掙紮著長出一點綠意。
她在黑暗裡,等待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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